2026-09-11 11:43

土耳其“向东看”:与其说是战略,不如说是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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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武将帅


十三年前的那句话


2013年1月,时任土耳其总理的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在一档电视节目中细数了对欧盟入盟进程的不满之后,把话锋转向上海合作组织,说道:“把我们收进去,我们也好对欧盟说一声‘再见’,从那里退出来。”同年11月,他在圣彼得堡与普京会面时又重复了一次:“你们把我们从这个麻烦里解救出来吧。”


这些话在土耳其国内引发了一场外交政策争论,在西方媒体上则被冠以“土耳其轴心正在偏移”的标题。十三年过去了,土耳其依然是北约成员国,依然是欧盟候选国,而它在上合组织中的位置,也没有超出2012年获得的“对话伙伴国”身份。


回顾这段历史,是准确理解9月初比什凯克会议上那些表态的前提。在上合组织成立25周年峰会上,埃尔多安总统把该组织称为“多极秩序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并表示“我们将这个把亚太地区与中东置于同一平台上的组织,视为联合国的支持者和补充”。在返程飞机上,他又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政策:“我们的目标是以360度的视野提升自身的分量。”


2013年的那句话与2026年的这句话之间的差别,其实就是问题的全部。2013年是一种“决裂”的威胁,2026年是一种“互补”的主张。而两者的共同点在于:受话人从未改变。十三年来,安卡拉面向东方说出的话,写给的一直是西方。


“360度”意味着什么


在土耳其的外交政策话语中,“多向性”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概念,但其内涵比外界想象的要窄。对安卡拉而言,多向性并不意味着更换阵营,而是意味着借助从外部获取的替代选项,抬高自己在既有阵营内部的议价能力。埃尔多安在比什凯克返程途中把这一点讲得很明白:深化与该组织的关系“并不意味着脱离某个集团、背对西方”。


要理解这套表述为何在此刻出台,需要把目光移回两个月前。2026年7月,在由安卡拉主办的北约峰会上,特朗普在与埃尔多安会晤后就制裁问题作了明确表态:“我们将取消制裁,时候到了……我们不想制裁自己的朋友。”在土耳其国内舆论中,这被呈现为S-400危机的收场。


两个月过去了。既没有取消制裁的消息,也没有交付的战机。而且这并非单纯的意愿问题。取消《以制裁反击美国敌人法》(CAATSA)项下的制裁,需要总统向国会提交报告并经过六十天的审查期。F-35的门槛更高:2020财年《国防授权法》第1245条规定,只有在S-400系统被实际移出土耳其境外、并就此向国会作出认证之后,转让才有可能。把系统封存入库或者关闭雷达,都不满足这一条件。


比什凯克那套话语的功能正是由此而生。“360度”是在承诺未被兑现之后递给华盛顿的一张纸条:我还有别的门可以敲。


问题在于这张纸条的分量。在同一架飞机上,埃尔多安也表示重返F-35项目的谈判仍在进行。也就是说,上合组织对安卡拉而言不是目标,而是一根撬棍。而正因为同一根撬棍已经被使用了十三年,对面的人也是这样理解它的。


中国自己的经验:2013—2015年的教训


在评估这一图景时,对中国读者来说,有一个无需借助二手解读的案例。


2013年9月,土耳其宣布在远程防空与反导系统采购项目(T-LORAMIDS)中选定中国精密机械进出口总公司的FD-2000(红旗-9)系统。这笔约34亿美元的选择,被普遍解读为安卡拉在面对欧美竞标方的价格与技术转让条件时发出的一个战略信号。


随后,来自北约方面以系统整合与安全为由的异议,以及来自华盛顿的直接施压接踵而至。在持续两年的悬置之后,土耳其于2015年11月取消了这一采购。


这一案例给出的教训与价格或技术水平无关。由于土耳其的国防体系与北约深度整合,它与任何非西方供应商建立的先进防务技术关系,在安卡拉自身作出选择之前,首先会撞上联盟在系统整合与情报安全方面的约束。2013年,土耳其以为自己能够越过这道约束;2015年,它发现越不过去。


此后发生的事情同样意味深长。土耳其在2017年通过从俄罗斯购买S-400满足了同一需求;这一次它没有后退,并于2020年12月14日成为北约历史上唯一一个依据CAATSA第231条遭到制裁的成员国。在此之前的2019年,它已被逐出自己曾是合作伙伴和零部件生产方的F-35项目。换言之,当安卡拉决定承受一场与西方的公开危机时,它是为莫斯科承受的,而不是为北京。


这一点在外交日程上也留下了痕迹。中国领导人最后一次到访土耳其是2015年11月出席安塔利亚二十国集团峰会;此后再未有过对土耳其的访问。


结构性天花板:同一个国家的两张桌子


真正标明土耳其回旋空间边界的,不是修辞,而是已经签署的机构文件。


9月1日,土耳其在比什凯克把上合组织称颂为“多极秩序不可或缺的要素”。而两个月前的7月8日,由它主办的北约峰会所通过的《安卡拉宣言》,则把俄罗斯定义为“对欧洲—大西洋安全与稳定构成的长期威胁”。至于中国,在北约2022年《战略概念》中,其政策被列为“系统性挑战”,在2024年《华盛顿宣言》中被称为俄罗斯对乌战争的“决定性推手”,这一定性至今仍然有效。


这不是在两个场合使用了两种语气,而是所签署的文件层面的矛盾。这一矛盾也决定了土耳其与上合组织关系的天花板:安卡拉若谋求在该组织内部走向正式成员国,就意味着一个接受北约威胁定义的国家,要与被定义为威胁的行为体共享集体安全议程。在当前条件下,这不是土耳其准备支付的代价。埃尔多安本人其实也没有提出这一要求——“互补”这个词,正是为了把这一要求继续推迟而挑选的。


真实的地基:互联互通与不对称


土耳其在比什凯克的表态中唯一具体且可操作的建议是这一句:“我们希望跨里海的中间走廊倡议能够与‘一带一路’倡议相衔接。”


这不是修辞。随着乌克兰战争推高北线通道的政治与物流风险,跨里海通道所承载的运量和吸引的投资持续增长,而土耳其是这条线路上绕不开的枢纽。在这一领域,土耳其遭遇西方否决的可能性也相对有限:基础设施与物流不同于防务技术,并不直接落入联盟约束的范围。


不过有两点需要说明。


第一,中间走廊今天的吸引力,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它对俄罗斯的绕行。土耳其把这条走廊放在一张俄罗斯身为创始成员的桌子上提出,与项目自身的逻辑存在张力。“相衔接”的呼吁并没有化解这一张力,只是让它暂时隐去。


第二,经济关系的现有结构并没有赋予安卡拉议价能力,反而在制造依赖。2025年,土耳其自中国进口达496亿美元,对华出口仅约30亿美元;465亿美元的双边逆差意味着,一国就贡献了土耳其920亿美元外贸逆差的近一半。


安卡拉推行走廊外交真正想要的并非过境收益,而是能够平衡这一不对称的直接投资、生产合作与市场准入。这一诉求本身有合理性,中方也多次表示不追求贸易顺差;但平衡只能通过长期的、相互的承诺来兑现,而不是通过政治姿态——这恰恰是土耳其当前外交风格最薄弱的环节。


短期理性,长期代价


土耳其行为的短期逻辑无法否认。乌克兰战争、以色列在加沙和黎巴嫩的军事行动、针对伊朗的打击以及叙利亚的重建,在这一地区制造了行为体的真空;时局正逐月抬升土耳其地理位置的价值。在这样的条件下,坐上每一张桌子、从每一张桌子上取得一点收获,是理性的。


但理性与有原则并不是一回事。土耳其作出这些动作,依据的不是一份公开的优先次序或一套明确的方针,而是日常的机会计算。这种风格在中长期的代价是:一个出现在每一张桌子上、却不在任何一张桌子上承担持久义务的行为体,最终会落入一个“对各方都好用、对各方都不可信”的位置。在西方眼中是“忠诚可以标价的盟友”,在东方眼中是“压力越过某个阈值就会食言的对手方”——这两种认知的交汇处,不是回旋空间,而是孤立。


从中国的角度看,由此得出的结论或许不会是一种否定,但至少也会是一种区分。在互联互通、物流、基础设施、能源过境与贸易这一层面,土耳其是真实的、成长中的、互利可以清晰计算的伙伴;围绕中间走廊与“一带一路”相衔接而搭建的具体议程,是一份双方都能获益的议程。


但在防务技术、战略站队与机制成员身份这一层面,土耳其的行动空间并非由它自己的意愿决定,而是由北约成员身份的结构性约束以及华盛顿手中事实上的否决权决定的;2013至2015年的经历就是最清楚的证明。


因此,“360度视野”这一表述所讲述的并不是土耳其的力量,而是它的边界。向所有方向敞开,或许正是“在任何方向都无法深入”的一种体面说法。


摆在安卡拉面前的真正问题,不是要不要加入上合组织,而是它能否说出:在哪一个领域、与哪一个伙伴、准备承担何种持久的义务。只要这句话尚未说出口——2013年如此,2026年亦然——那些面向东方说出的话,就仍将被读作写给西方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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