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Jarvis,作者:勇敢走出去的,原文标题:《4岁男童被指“摸臀”上热搜,14岁自闭症男孩爸爸却说:越是这样,越要带他出门!》
这几天,“长沙4岁男童摸臀”一事很火,我看了也有点火大。
缘由是:8月26日,一名4岁男童手持玩具枪,在餐厅拥挤的过道里奔跑,失去平衡后碰到了旁边的熊女士。一瞬之间,孩子甚至都没有回头。熊女士则认为男孩“摸了自己的屁股”,当即喝止并追上去,拉住孩子,一边反复喊“谁家的孩子”。
大约30秒后,男孩母亲赶到现场,与熊女士理论。之后,双方先后三次报警,调解未果。女方把此事搬上短视频平台,宣布将起诉男孩一方。
4岁男孩也会性骚扰?但当完整版监控出现以后,舆论迅速逆转。大量媒体和网友评论认为,熊女士“摸臀”的表述与事实不符。
从监控看,男孩是在奔跑中意外碰到熊女士,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带有性意味的主动动作,何来充满猥亵意味的“摸臀”?
更有人翻检熊女士过往视频,质疑她有制造冲突、博取流量之嫌。此后,平台停止了她账号的关注和盈利功能。
同一件事实,因为表述不同,指向的道德色彩和法律责任也大相径庭。让法律的归法律吧,我更想作为一个14岁自闭症男孩的父亲,谈谈两个一直深扎我心的问题:
公共场所究竟属于谁?
我们的孩子,如何才能自由行走于中国大地?
文|皮皮爸
编辑|Jarvis
图源|pexels网络
有一种病,叫“厌婴症”
“厌婴症”这个词,我是从张爱玲那里看到的。张爱玲虽然坚决不生孩子,声言即使有很多的钱、有非常好的保姆也不生,但据她朋友家的孩子回忆,她见到小孩后很和善,还会端出零食给他们吃。
不生孩子,并不等于厌憎小孩。不幸的是,很多厌憎小孩的人,偏偏还要生孩子,酿成了不少悲剧。还有一些人,尽管也都从孩提时代长大,却在长大后,越来越难容下目之所及的孩子。
近年来,类似长沙这样的冲突并不少见。
高铁、飞机、餐厅、商场……在越来越拥挤逼仄的公共空间里,儿童的奔跑、喧哗、哭闹被很多人视为一种“公害”。甚至婴儿的啼哭,也可能被一些成年人抱怨、投诉乃至网暴。
当然必须承认:公共空间不是儿童专属的游乐场。一个孩子不能因为年龄小,就可以随意奔跑、冲撞、惊扰别人。父母更不能缺位失职,让陌生人忍受这一切。
可是,现在更显眼的是问题的另一面。很多人似乎越来越习惯用成人世界完整、成熟的礼仪,去要求所有进入公共空间的人:
不能哭,不能叫,不能跑,不能碰到别人,不能影响别人,最好一直安静、克制、整洁,言行皆可预判。
这些要求的出发点大概率并不恶毒,甚至是人之常情。但并非所有人,都具备满足这些要求的能力。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四肢健全、头脑灵光,都接受过足够的教育,能够时刻彬彬有礼。
最常见的就是孩童。监护人不可能每一秒都把他们拴在手腕上,他们必然会触犯上述细致严苛的要求。所以,“有些小孩让我不舒服”,就升级成了“这些小孩就不该出来”。
无数需要被教育,也正在被教育的儿童,就成了被驱逐的对象。就像一个段子说的,大善人见不得老百姓受穷,就赶走了方圆十里的所有穷人。
一个婴儿啼哭,只是婴儿发育阶段的自然现象,尤其是肠痉挛期,更是哭得没日没夜。他们不是没教养,而是根本不知道“教养”二字。
那个4岁的孩子在人群中跑动,也不是因为他要搞崩熊女士的心态。他都没正眼看过熊女士,可能只是觉得跑起来更像一个战士。
污名化他人的第一步,就是扭曲其动机,施以带有贬损色彩的字眼。中性地描述“奔跑中碰到我”,远远没有“摸我屁股”更具控诉价值。
有评论认为,女事主并未明说自己遭遇了4岁男童的性骚扰,但“摸屁股”这样的字眼本身,就富含性指向。一个4岁儿童的偶然身体接触,就这样被拉进成人世界的道德争吵中去。
这是以成人标准苛责孩童的思维的延续,也是“厌婴症”的核心:拒绝认为孩子是孩子,把他们暂时的能力不足,扭曲为故意作恶。
这种机制,对于普通儿童如此,对于自闭症、智力障碍等特殊需要人群,往往更加残酷。
他们中的很多人,理解和学习社会规则的能力,并不会自然追随年龄和身体的增长。即使成年以后,他们也需要花比神经典型者(NT)更多的时间,才能学会那些NT靠社交本能就能轻松做到的事情。
问题是,社会愿意等等他们吗?
正常的社会,不应该只能看到“正常人”
去过欧美、日本等发达地区的国人,都不难发现,那些街头的残障人士似乎比中国要多很多。在日本,我遇到过好几位西装革履、一看就是上班族的人,独自操作轮椅。轮椅上还挂着电脑包,他们就这样在地铁站里转车。
跟这些场景比,国内地铁站里很少见轮椅,几乎不见导盲犬,是不是更整洁、更好了?
所以,公共场所究竟属于谁?
如果只属于那些身体健全、情绪稳定、安静守序、能够完全理解成人社会礼仪的人,那么婴幼儿、残障人士以及神经多样性人群,都只能成为不受欢迎的畸零人。
这样的一个社会,你会更爱,还是更怕?
一个婴儿当然有权坐飞机、坐高铁;一个4岁的孩子当然有权进入餐厅;一个坐轮椅的人当然有权进入商场;一个自闭症人士当然也有权乘坐公交、地铁和飞机。
他们拥有这些权利,并不代表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事实上他们也并未为所欲为。只是,公共空间的文明规则应该建立在更加明晰的判断之上:
评价一个人的行为,不能只看这个行为让我们个人,或者说某些个体有多不舒服,更应该看它是否造成了真实、明显、即时的危害,行为人是否理解这种危害,是否出于恶意。
婴儿哭闹当然会令人烦躁,但婴儿没有能力像成年人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生理需求。
4岁孩子在餐厅里奔跑当然存在安全风险,父母有及时制止和看护的责任;但从现有视频看,孩子母亲约30秒后已经赶到,不能仅凭这段画面认定她长期缺位或放任。更不能假定孩子是在故意触犯成年人的规则意识,故意触碰陌生女士的敏感部位。
同样,一个轮椅使用者可能行动缓慢,占用更宽的道路、更大的电梯空间;一个自闭症人士可能会有一些旁人觉得“不体面”“奇怪”甚至难以理解的行为。
但你的观感不好,你觉得他们“不正常”,不能成为拒绝他们进入公共空间的理由。
很简单,任何一个人,包括你我,这辈子都有很多时候会被他人认为“不正常”,而这不应该导致我们被驱赶出公共空间,甚至被关起来。
人类历史上,这样的血泪史太多了。把弱势群体,把“非我族类”从视野里清除,剩下的不是正常人,而是无人区。
人类不是动物,人类社会也不应该是丛林。决定婴幼儿和残障人士活动半径的,不是他们的躯体和大脑能支撑他们走多远,而是社会是否乐于看到他们走得更远。
“请原谅我的孩子”,远远不够
孩子有进入公共空间的权利,不等于父母可以放任孩子在公共空间里“做自己”。作为一个特殊需要孩子的父亲,我对这一点有非常切身的体会。
皮皮早期的社交障碍相当明显,他最初并不具备普通孩子在公共场所活动时的礼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安静,什么时候应该排队,也不知道怎样做,才不至于让陌生人反感。
我的选择是,尽可能带他出去。哪怕是成人间的饭局,只要席间没人抽烟,我也会尽量带他去吃上几口。
我带他逛街、游园,在熙熙攘攘的商场里教他购物;在人声鼎沸的饭店里带他吃火锅,让他逐渐适应嘈杂的环境;告诉他怎样排队,怎样点餐,怎样等待,怎样与陌生人打交道。
国内外旅游,我都会带上他。我曾带着他和弟弟去日本,安检和通关时,都让他们拿着护照自己来;我让他们学习坐新干线,学习在东京地铁的站台上,选对每一条线路上不同速度的列车。
并不是每一次都顺利,也发生过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他们就是在这些真实的不愉快中,认识到“除了我,还有其他人”,能让我们和他人融洽交往的,就是社会规则。
在国内更是如此。皮皮在10岁前,就拿着一张学生公交卡,戴着儿童手表,独立沿着郑州的地铁和公交来回坐。他经常半途下站,换乘一趟新的公交车,最后在某个站牌上看到家附近的公交站,再坐车回家。
为此,四个老人没少骂我。
最后,皮皮可以独自坐地铁、公交和高铁,可以自己去超市和游乐场。过去需要大人不断提醒、陪伴的事情,现在都成了他独自完成的日常。
一个人只有先用双脚踏入社会,才能真正进入社会。你无法把一群孩子和残障人士关进某些专门学校,等他们“正常”了,让一些挑剔的网友满意了,才能独自去乘坐地铁,去饭店吃饭。
再大的学校,也没有社会大。学校的跑道再长,也不会有地铁线路长。
要是害怕孩子给别人添麻烦,永远把他关在家里,那么他以后就必然给家里、给社会制造更大的麻烦。
不管是否残障,儿童真正需要的,不是“豁免”,而是训练,基于善意和共情的训练。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歧视幼,排挤老,只能制造半截的人生,半截的社会。
作为特殊需要家庭,我们的目标也不应该只是让别人说一句:“算了,他是自闭症儿童,我原谅他。”
那不是融合。真正的融合,是尽可能帮助孩子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逐渐接近社会共同认可的行为标准。
在这点上,普通儿童同样成立。父母不能因为孩子小,就任由孩子在餐厅里到处乱跑;不能因为孩子小,就让整个车厢忍受他的聒噪。
但教育孩子与驱逐孩子,性质完全不同。从长远看,前者其实远比后者省心得多。一个真正拥有公共空间适应能力的孩子,长大以后不需要父母时时刻刻替他解释:“对不起,我的孩子有特殊情况。”
这才是真正的社会融合。
回到长沙这起事件,即使我们承认4岁男孩的行为确实给别人造成了不适,也应该区分“教育他”和“审判他”。
孩子不应该在那个场合奔跑,进而碰到熊女士。他这样做了,是他不懂事。熊女士把他拉住,厉声质问,如攫猎物,也是不懂事吗?

最好的回应,还是“走出去”
长沙这场争议,对于特殊需要家庭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它至少让很多人重新意识到:一个孩子的成长、融入社会,不能只靠蹲在家里接受教育和保护。走出去,接受社会的洗礼,往往更有效率。
坐一次公交车,坐一次高铁,去一次商场,吃一次火锅,排一次队,面对一次陌生人的目光,经历一次小小的冲突,回来以后告诉他:刚才哪里做得不对,下次应该怎么办。
特殊需要孩子尤其如此。
我们不能等待整个社会都被科普了,都温暖如春了,都等着夸赞我们的孩子,才敢带着孩子走出去。
孩子的生存空间,孩子的活动半径,我们这些家长不去撑,还能指望谁?
面对这场争议,特殊需要家庭最好的回应,也许不是在网上发表多少帖子去声援那个男孩,也不是趁机要求公众理解特殊需要孩子,就像他们理解儿童一样。
我们还要继续,勇敢地牵着孩子走出家门,去享受公共空间,挤入人群,体会规则,迎接那些并不温柔的目光。
一个人的生命质量,不仅取决于寿命的长短、吃穿住行的质量,更取决于他的生命半径有多广阔,领略了多少雄美的风景。
迈开步子,提起臀,大家一起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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