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19:10

严艺家:童年缺爱的普通人,如何重新学习“社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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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原文标题:《严艺家:童年缺爱的普通人,如何重新学习「社会化」?》


「社会化」,大概是这代年轻人最抗拒的词之一。


它总让人联想到酒桌上被迫的敬酒、别扭的客套、以及「社会教你做人」的威胁——明明是最自然的成长过程,却逐渐变形成一种带强制意味的「迫害」。


除此之外,新技术的出现也在重新塑造人和人的交流方式。


这个现象是全球性的。长期在英国工作的心理咨询师严艺家发现,坐在咨询室里不讲话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作为在屏幕中长大成人的第一代孩子,他们对于外界的连接,又有着巨大的渴望,只是失去了互动的能力。「作为心理治疗师的我,像是在体验一个非常绝望的婴儿的内心世界,拼命想要和眼前的人产生连接,但会感觉那是徒劳的」。


面对AI,他们又是另一副样子,开始提问,开始好奇。AI给人安全感,「说的话永远四平八稳,永远知道怎么托住你」,但也让人越来越失去现实检验的能力,无法耐受人与人之间的摩擦和碰撞,「痛到只能缩回到那个让自己舒服的世界中去」。


在严艺家看来,这一切变化的本质是,孩子们逐渐失去了和人玩耍的能力,「社会化的本质是玩耍」。


而重新习得「社会化」的能力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沉重。当一个孩子下楼自由地和朋友玩游戏,当一个大人去跳舞,去摆摊,去加入一个织女小组,去和陌生人聊聊自己的狗——「社会化」这一课,就在人与人之间真实的玩耍中,自然而然地补上了。


▼以下,是严艺家的自述:


严艺家:心理博主,伦敦大学学院(UCL)儿童青少年精神分析心理治疗博士候选人,UCL精神分析发展心理学硕士,上海/伦敦16年从业精神分析工作者,累计出版各类心理学译作著作近200万字


01


在屏幕中长大的孩子们


失去了互动的能力


在临床工作中,我们其实很少会遇到一个特定的来访,因为社会化不足来接受心理咨询。


我们录制的前一天,我就在微博上问大家,关于社会化有没有想要了解的。评论区好热闹,我能感觉到,大家多少都有点讨厌社会化,这让我联想到英国有一家专门卖礼品包装的店门口,有一张很大的海报,上面写着:growing up is a trap(长大是一个圈套)。


其实用大白话来说,社会化就是指你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比如一个小baby,刚出生没多久,等待妈妈喂奶的过程就是社会化;上网的时候,心平气和地给人留个言,其实也是社会化。


它在我们成长过程中是那么自然的存在,那为什么到了二三十岁,社会化似乎变成了带有某种迫害性的、强制性的东西?


我昨天也问自己,对于社会化这三个字的感受如何?在我个人的体验当中,它好像没那么糟,甚至和一些非常积极的体验联系在一起。也许对社会化的情绪,也在诉说着我们都经历过什么。


抛开个体的差异,这代孩子对社会化的抗拒,也有一些普适性的心理现象。


英国现在有个很火的词叫NEET(Not in employment,not in education or training),指的是18~25岁的人群中,有1/8的人口,将近100万人,不在任何的教育和工作体系中,就是「家里蹲」。


在很多不同的社会文化下,经济结构都在变化,过去读完书,找个工作,好好生活,但这个路径开始逐渐失灵了。所以18到25岁这个群体,经常会陷入到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状态里。


我现在日常的工作,是在英国一家和青少年相关的慈善组织,给他们提供免费的谈话治疗。当这样一群孩子来到诊室里,我的体验和四年前也非常不一样,坐在那不讲话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当然,青春期孩子来到心理治疗当中不讲话本身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但我注意到,这一代孩子的不讲话,和过去几代的青春期孩子有个本质的区别——在于他们并不真的想抗拒你。


以前工作的时候,一个不讲话的孩子很可能对于心理治疗本身是抗拒的,也许来了一次就不再来了。但现在的孩子虽然不讲话,可他们居然每一个都会在询问治疗意愿时都很高兴地点头,说还要来。


这里面甚至有一些孩子,我们在综合评估之后,会给他提供一周多次的高频治疗,去沟通这种安排时,我们经常是做好准备会被拒绝的,但他们每一个都很高兴。你能感觉到,他们对于外界的连接,有着巨大的渴望。


当然,他来了,还是不讲话,就坐在那里。我和同事们经常有一种感觉,我们仿佛要像手机算法的推送一样,需要不断找话题去推给他,主动「表演」一些东西。


这代孩子差不多是2010年前后出生的,那段时间人类社会发生了什么?对,智能手机出现了。


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我就是那段时间第一次做妈妈的,当时开始有微博、朋友圈这样的东西,我记得有一次在给孩子喂奶时,突然发现我是可以单手拿着手机,一边喂奶一边刷手机的。


当然我是有意识的,在那一刻选择放下了手机。但现在在自媒体上,我确实能看到大量给孩子喂奶时刷手机的场景。


孩子最早看到的就是养育者的人脸,如果和养育者的人脸之间永远隔着一个手机屏幕的背面,孩子不管对妈妈做出多少的表情,看到的就是一个金属手机的后背。在这个世界中,没有你来我往的交互过程。


我坐在房间里,和18岁的他们坐在一起时,他对我而言就是那一块手机屏幕的后背,我像是一个非常绝望的婴儿,不断试图和坐在我面前的人产生连接。


有一次我刷到一条视频,是一条金毛狗叼着球去找邻居养的一只很大的陆龟玩。金毛把球丢过去,趴在那摇着尾巴,等着陆龟把球丢回来,但陆龟迟迟没反应,看得观众非常着急。我和这些孩子坐在一起时,经常感觉我就是那条大金毛,而他们是那只陆龟。球丢过去,他是丢不回来的。


但他并不是对你不友善,也不是不想见到你,他可能对你有兴趣,但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他们用来形容感情的词汇非常匮乏,也很害怕和一个陌生人待在一起。


02


人类之间


是一定会让彼此失望的


对「活人」没有反应的孩子,面对AI可能又是另一副样子。


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位在香港教书的老师,他提到在大学课堂中,很多孩子不敢面对面问老师问题。但当他们上线了一个AI工具,一个班20个孩子,在短短两周时间就提了800个围绕着课堂教学的问题,他们非常震惊于这其中的反差。


当一个真的老师站在面前的时候,孩子可能会有很多内心戏: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蠢了?老师会不会现在不方便跟我讲话?


这个时候,AI就像是精神分析所讲的「过渡性空间」,一座「桥梁」。对于现在社会化比较困难的孩子来说,如果用得好的话,确实是非常有用的。


不过呢,AI和真实人际关系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它是一个极度积极的回应,它说的话永远四平八稳,永远知道怎么托住你。但在和人的关系中,我们一定会经历一些「不匹配」的过程。


如果把每个人讲话的过程录下来,放慢很多倍去播放,你会发现可能百分之六七十的部分,两个人不管是声音、眼神、讲的内容,都是不匹配的。这是人类社会特别正常的一个现象,我们恰恰是从「不匹配」到「匹配」的调整过程中,发展出了很多自我调节的功能,知道怎么去和人建立关系。


人类互相之间是一定会让彼此失望的,可恰恰是因为我们会犯错,甚至会伤害彼此,那些非常真诚的、有爱的、有支持性的瞬间才变得更加宝贵。


你可以和你的AI磨合得非常好,但当你来到一个真人世界,有大量的非言语信息涌入时,还是会觉得这事我干不了,这「游戏」我没玩过。


另外,我们的头脑中其实一直有两套系统在同时运作,一套系统是「愿望思维」(wishful thinking):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希望事情是这么发展的。另一套系统是「现实检验」(reality check):现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年不管是AI还是智能手机的发展,我们都处在一个愿望思维被不断被喂养、但同时排斥现实检验的过程中,让很多人越来越失去现实检验的能力。


愿望思维让我们太舒服了,以至于当我们跟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和现实发生碰撞的时候,它让我们如此疼痛,痛到只能缩回到那个舒服的世界中去。


我想,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人可能会用各种AI化的方式继续生活于这个世界上,但他和另一群人,某种程度上会进化为象征层面上非常不一样的「物种」。


就像我现在看到的,在屏幕前长大的第一代孩子出现在房间里的状态。


03


被社会化激活的


创伤体验


除了电子屏幕和AI的影响外,我们也不能忽略前几年的全球健康危机——当时所有孩子一下子回到家里。在一个需要跟同龄人交往玩耍的阶段,缺失了这些东西,对一代人的成长发展是一定会带来影响的。


哪怕在疫情之前,对这一代孩子来说,被剥夺自由玩耍的时间也太早了。其实社会化的本质是一种玩耍,一个孩子如果小时候,每天可以在操场上或小区里玩至少半个小时,和其他孩子追来赶去的,他就能学会社会化。


这是我们人类最自然而然的社会化课堂,也不单单是人类,你去动物园看一些灵长类动物,它们也是在玩耍当中确立地位和学习服从、练习如何去争取更多东西。当这样一个过程,被过大的竞争压力或过多的手机屏幕所取代,人就失去了非常宝贵的社会化的机会。


当然我也能理解,听到「社会化是一种玩耍」这句话,一些人也许会觉得很陌生,因为社会化激活的是他们创伤式的体验。


比如他们可能曾经被逼着过早长大,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父母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怎么看到别人都不叫好?或者长到青春期很叛逆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吃饭,一定要你站起来给人敬酒,说一段英文。哇,那个简直太创伤了。


也有很多家长,他自己社会化也可能遇到了很多困难,但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会说,「你现在不听我的话,长大了就等着社会来收拾你」。


社会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非常严苛的权威,而不是一个充满支持性的容器。在这种语境下长大的孩子,听到社会化这三个字,就会本能地觉得「我不要」,太痛苦了。


但我经常会跟家长讲一句话,为人父母最厉害的是什么?是你能允许一个孩子,去过上一种你从没有过的人生。


如果你被社会毒打,能不能允许你的孩子,把这个社会体验为安全的,具有支持性的?这其实对大部分家长来说都是非常有考验的。


即使家长做不到,如果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也要记住:你有权利选择和带着上一代人的经验,去拥有和创造与他们并不一样的体验。


04


在真实的玩耍中


补上社会化这一课


其实社会化里还隐藏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阶级差异。就算有些家长能够祝福下一代过上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但受限于自己的成长经历,也不知道怎么教给孩子一些所谓的社会化「技巧」。


这个时候呢,我能给到的建议,就是允许孩子去现实世界自由玩耍。


如果一个孩子,能从小跟小区的朋友自由地玩耍,一定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别人犯规的时候,我做什么能让别人改正,同时继续跟我玩下去;怎么可以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家长不需要自己多社会化,只要允许孩子自由玩耍,这一部分就会自然长出来。


如果你没有孩子,但想培养自己的社会化能力,你也可以线下去玩,加入一些小的社群。如果你喜欢编织,能不能搞个「织女小组」?在这个「织女小组」里面,能不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去拥有更大的权利,成为那个决定下次什么时候见面的人?如果你喜欢做手工,可以去摆个摊,也可以去打真人CS。


这些都是我们在自由玩耍中,重新体验社会化的微小尝试。


我自己在适应英国社会的过程中,受益非常大的一件事,就是去跳探戈。跳舞的时候,舞伴是随机轮换的,你不认识他们,但跳探戈有各种各样的礼仪,当遇到一个跳得不如你(或远比你有经验)的舞伴,如何在那一刻让两个人的不匹配变得匹配?


加上伦敦是一个多元文化的地方,同学都来自五湖四海,就像在一个地球村里重新学习社会化的规则,即使我们不讲话,也在用身体完成交流。


我也经常建议一些年轻的小伙伴,只要你现在是单身available的状态,不要害怕约会软件。它不单单可以用来约会寻找对象,也取决于你怎么用它,比如如果你对未来的工作面试很紧张,你就可以挑一些新人出来从零开始聊聊天练练手。


这个过程就像玩耍一样,反正没人认识你,对吧?我觉得最好的社会化试验场,就是那些玩砸了也没关系的地方。


还有一些小伙伴会发现,养宠物也带给他们很多新的社会化体验,因为带着宠物出去的时候,必须得跟人交流,你可能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讲话,但我们可以共同注视着这条狗。


这也是很多时候我和那些不讲话的孩子们工作的一个途径,我未必会盯着他问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会注意到他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在那一刻,我们并不是把目光落在彼此的身上,而是共同把目光投向一个东西,去谈论它,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过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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