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o新势力 ,作者:Bio研究院
2026年9月,日本医生收到了一则通知。
日本感染症学会等三家学会提醒医疗机构,用于梅毒治疗的持效青霉素制剂ステルイズ240万单位注射剂,将在厂家库存耗尽后停止出货。部分阿莫西林产品也处于限制供应状态。
这件事发生在日本梅毒病例重新回到万例规模之后。
日本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日本梅毒报告数从2011年前后开始上升,2021年以后增幅加快,2022年以来每年报告病例均超过1万例。到2026年,日本仍在按季度发布监测数据。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差。
苄星青霉素用了几十年,ステルイズ进入日本却只有几年。PMDA资料显示,辉瑞日本的60万单位和240万单位规格在2021年度获得批准。
更早的2017年,一项覆盖多国的《PLOS Medicine》研究甚至把日本记录为使用其他抗生素治疗梅毒的国家之一。
也就是说,日本经历了一个变化。
梅毒病例回升以后,一套在全球使用多年的苄星青霉素治疗方案进入日本;没过几年,供应问题就追了上来。
2024年,辉瑞开始发布60万单位规格的供应通知;2025年7月,240万单位发生Ⅱ类自主召回并进入限制出货;2026年3月,辉瑞又称60万单位恢复出货时间无法确定。到了7月,240万单位也发布停止出货通知。
辉瑞在2026年3月的通知里还提到一个背景:随着全球梅毒患者增加,ステルイズ的全球供需持续承压。
于是问题已经不只是“日本一家工厂什么时候恢复”。
而是日本刚开始更多使用这支老药,就撞上了一条已经承压多年的全球供应链。
01
一支青霉素,卡住全球供应链
把镜头从东京移到美国。
商品名从ステルイズ换成Bicillin L-A,成分仍是苄星青霉素G。
2026年4月,美国CDC更新供应信息:Bicillin L-A两个规格下一批交付被推迟到2026年10月,预计恢复时间延至2027年第四季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Bicillin L-A目前是美国唯一获得FDA批准的苄星青霉素G制剂。供应出现缺口后,美国FDA不得不允许临时进口Lentocilin补位。此前美国还曾临时引入Extencilline。
把供应链继续往上拆,问题更明显。
2024年发表于《International Health》的研究指出,到2016年,全球至少还有约30家企业生产苄星青霉素成品制剂,但供应这种药所需API的企业已经缩减到3家中国厂商。论文指出,这一上游格局此后仍未发生根本改变。
这意味着,货架上出现的几十个品牌,原料端却可能来自几个少数源头。
WHO目前对这一市场的描述也没有变化:BPG的API生产商数量少,而WHO预认证的成品制剂目前也只有一个。
所以老药供应链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看起来厂家很多,实际上冗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API企业发生质量问题,制剂企业无法随意换原料;制剂厂停产,其他国家也未必有多余产能马上补进来;某个市场库存见底,最后只能跨国调货。
药盒上的名字各种各样,里面装得可能是同一批成分,生产线也可能就那几家。
这也是为什么,日本和美国会在相近时间遇到同一种药的供应问题。
02
青霉素闯过研发关,却过不了利润关
供应为什么会越来越集中?
2017年的《PLOS Medicine》研究留下了一组数字。
在其调查覆盖的中低收入市场,120万单位苄星青霉素的平均采购价格约为0.11美元,240万单位约为0.20美元。
通常利润极低的药物,主要是压片口服药,可苄星青霉素还有不同,它属于无菌注射剂,需要无菌生产设施、质量控制、原料管理和监管认证。WHO也把生产投入、低价格、利润率、环保要求和质量问题列为影响BPG供应的因素。
药价低,生产要求却不会按比例降低,这就导致于成本高增,企业开始退出。
上述研究统计,从2000年代初到调查期,已有6家API生产商和40多家成品制剂企业退出苄星青霉素市场。
这和创新药,是两套商业逻辑。
ADC、GLP-1或者肿瘤药出现一组临床数据,药企会计算患者人数、治疗周期、定价、峰值销售额和BD价格。一条管线如果能撑起几十亿美元市场,会有人抢着下注。
青霉素没有这套算法。专利已经过去,治疗方法也没有理由因为企业增加研发投入而重新获得创新药定价。
于是它出现了一个反直觉结果:药越老,研发风险越少;但当价格压到一定程度,愿意留在生产线上的企业也会减少。
巴西发生过一个更具体的案例。2013年,一家API生产商停止生产某种规格的苄星青霉素原料。当地制剂厂并不能把另一种规格直接接到原来的生产线上,如果切换,需要大约两年的生产规划周期。
几家主要制剂企业最后花了一年以上,才找到符合要求的新API来源。
所以医院说“缺药了”,到了工厂不是简单的加班生产就能解决,而是需要换原料、调工艺、做验证、接受监管检查、重新排产,每一步都要时间。
到如今,苄星青霉素最难攻克的,已经不是研发,是利润,是市场。
已经在80年前就解决了的技术问题,今天的药企仍然要计算这条生产线值不值得开。
03
缺货容易,替代很难
苄星青霉素还有一个使命,让它不能完全交给市场自己选择。
孕妇梅毒。
美国CDC明确指出,注射用青霉素G是目前唯一有证据能够治疗孕期梅毒的方案;对于报告青霉素过敏的孕妇,处理方法也不是简单换一种抗生素,而是脱敏后再使用青霉素。
CDC在2026年的短缺通知中因此要求各地优先为孕妇保留BPG供应,原因在胎儿。
治疗孕妇梅毒,不只是清除母体感染,还要阻断梅毒螺旋体向胎儿传播。WHO指出,一些替代抗生素不能穿过胎盘达到预防母婴传播的效果,或者治疗效果低于BPG。
这就改变了这支药的经济属性。在药企的产品表里,它是一个过专利期的老品种;到了产科,它却可能关系到一个孩子是否发生先天梅毒。
而全球此前已经为这种短缺付过成本。
对2014—2016年情况的调查中,95个有可评估信息的国家和地区里,有39个报告过BPG短缺或断供,而且高收入国家和中低收入国家都在其中。
更值得注意的是,短缺不全发生在工厂。
WHO总结的原因还包括需求预测失准、采购周期僵化、资金不足、注册产品数量有限,以及小市场达不到厂商设定的最低采购量。
这意味着药品短缺存在两张表:工厂在算“生产多少才值得开线”,医院在算“今年到底需要多少”。两张表对不上,库存就会在中间消失。
因此,解决苄星青霉素短缺不能只要求某一家药企扩产。
对于这类临床不能缺、商业空间又有限的药,采购方需要提高需求预测,把零散订单形成更稳定的需求;监管机构要提前准备替代来源和进口通道;供应体系还要考虑价格是否足以覆盖生产、质量和库存成本,而不是等医院库存见底以后再找下一家工厂。
美国临时进口Lentocilin,日本医学学会要求医疗机构控制订货和合理使用,解决的都是眼前的一针。
下一次还会不会缺,则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为这些药留下生产线,也取决于医疗体系愿不愿意为此备用供应付钱。
今天的制药工业可以为了一个靶点投入数十亿美元,也可以不断寻找下一款新药。
但衡量一个医药体系的能力,不能光看它是否可以把下一款药做出来,也得回头看看那些救了几代人的老药,别让它们在患者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在医药清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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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CAR-T(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疗法):通过基因工程技术改造患者自身的T细胞,使其能够识别并攻击肿瘤细胞的一种细胞免疫疗法。
CLDN18.2:一种在胃癌、胰腺癌等实体瘤中高表达的蛋白靶点,是实体瘤CAR-T研发的热门方向之一。
CRS(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AR-T疗法最常见的副作用之一,由免疫细胞大量激活释放炎症因子引起,严重时可危及生命。
ICANS(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CAR-T治疗后可能出现的神经系统副作用,轻则头痛意识模糊,重则脑水肿、癫痫。
IND申请:新药临床试验申请。向监管机构提交开展人体临床试验的申请,获批后方可启动。
18A:港交所《主板上市规则》第十八A章,为尚未盈利的生物科技公司开设的上市通道。
管线:在医药行业里指的是一家药企正在研发的全部药物或治疗项目,以及这些项目分别推进到了什么阶段。通道基本分为:靶点发现→临床前研究→申请临床试验→Ⅰ期临床→Ⅱ期临床→Ⅲ期临床→申报上市→获批销售。
First-in-class:行业内通常简称FIC,即采用全新靶点或作用机制的首创药物。
Lentocilin(伦托西林):是一个商品名,它的核心成分同样是苄星青霉素G(Benzathine Penicillin G,BPG)。
CDC:一般指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是美国联邦政府公共卫生机构,隶属于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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