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工力量 ,作者:科工力量
9月10日,路透社消息称,法国、意大利,以及很可能加入的德国,被曝准备在数周内向欧盟申请,对PET、环氧树脂和玻璃纤维实施进口保障措施。
这是欧盟把过去用于钢铁和铁合金领域的保障措施,向化工行业延伸的一次试探。这种方式既不是直接对某个国家普遍加税,也不是传统的反倾销调查,而是为整个品类划定进口配额:配额以内可以正常进入,超过配额则加征额外关税。
虽然目前披露的方案没有直接点名中国,但中国显然是这套政策的主要指向。今年5月,欧盟工业事务负责人斯特凡·塞茹尔内便明确表示,布鲁塞尔将扩大针对中国进口产品的配额和关税,并更普遍地使用保障条款。他特别点名化工、金属和清洁技术行业,称这些产业正面临欧盟所认定的中国进口“生存威胁”。
三个月后,这一政策信号开始落到具体产品上。过去,欧盟主要审查某个国家、某家企业是否存在低价倾销;现在,它开始试图直接控制整个品类的进口规模,从而限制中国产品在欧洲的市场份额。
反倾销堵不住,欧洲要关“总闸”
PET主要用于饮料瓶和食品包装,环氧树脂与玻璃纤维则广泛用于风电叶片、汽车和建筑。欧盟先拿这三种材料开刀,是因为它们用途广、标准化程度高,而欧洲本土又有现成产能。
欧盟并非今天才开始限制中国化工品进口。2024年,欧盟已经对中国PET征收6.6%至24.2%的反倾销税。

欧盟对中国进口PET加税
中国PET对欧出口受到限制后,欧洲生产商又在2025年推动欧委会调查越南PET。但到2026年5月,行业组织PET Europe主动撤回申诉,公开理由之一是欧委会正在考虑采用其他贸易防御工具。
以环氧树脂为例。2025年,欧盟对来自中国大陆、台湾地区和泰国的环氧树脂征收反倾销税,但由于未认定韩国产品存在倾销,终止了对韩国的调查。反倾销税确实压低了中国和泰国的供应量,但空出的市场份额并未回到欧洲工厂,而是迅速被未受限制的韩国供应商填补。此后,中国对欧供应量几乎归零,泰国供应量下降约70%,韩国进口却增长26.3%,达到约5.7万吨。
玻璃纤维也在重复同样的路径。欧盟针对中国产品采取措施后,欧洲生产商称,中资企业在埃及、巴林和泰国扩大了相关产能。2026年4月,欧盟又对来自这三个国家的产品征收11%至25.4%的反倾销税。
但针对特定国家加征反倾销税,并不能真正压低进口产品在欧洲市场的整体份额。中国产品受到限制,订单便转向越南;泰国被征税,韩国、印度或中东的供应商又可能补位。全球产能没有消失,贸易只是在不同原产地之间重新改道。欧洲的反倾销措施因此越来越像一场“打地鼠”:堵住一个来源,另一个来源随即冒出来。
此外,欧委会需要逐国、逐企业核查成本、价格和倾销幅度,调查负担也在逐年加重。眼下,一项案件往往持续数月甚至一年。欧洲化工行业称,过去两年欧盟已经启动24项化工反倾销调查,另有至少26项申诉等待处理。等一宗旧案走完程序,贸易流向可能早已改变。
因此,法国、意大利等国开始放弃逐国反倾销的常规路径,转而考虑适用范围更广的保障措施。保障措施仍然需要调查,但不必认定某个国家存在倾销,只需证明进口增长对欧洲产业造成严重损害,便可对多个来源设置配额。相比逐国、逐企业调查,这种做法显然更加直接。
欧洲先失去成本优势,才开始筑墙
但想通过管住进口来提振欧洲化工业,显然治标不治本。欧洲化工的问题,核心仍是自身成本竞争力和市场需求的下降,外部企业的竞争只是加速了衰退。
化工生产需要大量天然气。天然气既用于供热、发电,也是许多基础化学品的原料。失去廉价的俄罗斯管道气后,欧洲虽然已经熬过最严重的能源危机,但成本差距并未消失。
2026年1月至4月,欧洲天然气价格约为美国的3.3倍。欧盟化工产能利用率只有约74%,2026年第一季度产量同比下降3.2%。德国、意大利和荷兰的化工生产均出现明显收缩。
高成本又撞上低需求。汽车、建筑和工业品市场疲弱,欧洲化工厂即便降价,也换不来足够的订单。欧洲化工行业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5年,欧洲累计宣布关闭的化工产能约为3700万吨,相当于总产能的约9%,并涉及约2万个直接岗位。
这是一场由成本、需求和投资共同推动的产业收缩。但在欧洲一些国家的叙事中,进口竞争却被推到了最前面。
2026年第一季度,欧盟化工进口额其实同比下降了15.7%。即便只看中国,欧盟自中国进口工业化学品的金额也下降约11.5%。更多产品以更低的平均单价进入一个需求萎缩的市场,进一步压低价格、挤压订单。对于固定投入高、依赖连续生产的化工厂而言,订单减少又会拉低开工率、推高单位成本,形成恶性循环。
外国低价进口确实加剧了欧洲化工厂的压力,但把整个行业的衰退简单归因为“中国化工品大量涌入”,显然不足以解释全部问题。
欧洲一些国家之所以仍要强硬推进限制进口,是因为在所有解决方案中,这是政治阻力最小的一种。降低能源成本,需要重构供应体系;刺激需求,需要等待企业投资和经济复苏;简化许可、合规和减排规则,则会触及欧盟多年形成的政策框架。相比之下,给海外产品设置配额,见效更快,也更容易向关厂地区和产业工人交代。
法国谈的是“工业主权”,意大利强调汽车、国防和造船供应链,德国则在本国化工巨头连续关厂后,开始放弃过去对贸易保护的谨慎。三国表述不同,背后却是同一种政策思路。
有意思的是,这次动作恰好发生在中欧贸易磋商的敏感节点。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达到3606亿欧元,2026年上半年又扩大9%。欧盟要求中国在10月初前就贸易失衡拿出初步行动。此时提出化工配额,既是产业政策,也成为一张谈判筹码。

救上游的账,最终由下游来付
实事求是地说,进口配额确实可能保住一部分欧洲化工厂。进口减少后,本土生产商可以提高开工率和售价,投资者也不必担心新装置刚投产,便被亚洲低价产品挤出市场。对欧洲政府而言,保住的不只是几座工厂,还有技术人员、工业园区和基础材料供应能力。
但化工行业有一个特殊之处:一家企业的产品,就是另一家企业的成本。PET进入饮料瓶和食品包装;环氧树脂用于涂料、电子、汽车和风电叶片;玻璃纤维则大量用于风电、建筑、交通和国防装备。这些材料一旦涨价,成本也会沿着产业链传导至最终产品。
欧盟此前调查中国PET时,饮料和瓶装水行业曾表示,PET约占部分企业生产成本的14%至60%。2026年8月,环氧树脂在欧洲市场的报价约为每公斤4.77美元,东北亚只有2.11美元,前者是后者的2.3倍。一旦配额压缩低价进口,欧洲上游获得的价格保护,很可能就是瓶装水行业、汽车、风电和电子企业新增的原料账单。
欧洲保护了PET、环氧树脂和玻璃纤维生产商,却让包装、汽车、风电和建筑企业不得不用更高的原料成本参与全球竞争。欧洲并没有消除化工业的成本压力,只是把账单从上游转交给了下游。
欧盟内部对此也并非一边倒地支持。德国化学工业协会就要求欧委会充分考虑产业链各方利益,因为德国既有希望获得价格支撑的化工生产商,也有需要廉价原料的汽车、机械、电气和新能源企业。
这种上游与下游之间的利益冲突,在欧洲历史上并不陌生。19世纪初,英国为保护本国农业,通过《谷物法》限制廉价粮食进口。粮价是保住了,但更贵的面包又变成工人的生活成本和工厂的用工成本。最终推动废除这项保护政策的,恰恰是承受成本上涨的英国工商业者。
今天的PET、环氧树脂和玻璃纤维,就像欧洲制造业的“工业粮食”。欧盟用配额保护化工厂,汽车、风电和包装企业便要承担更高成本;这些下游行业竞争力下降后,又会要求政府提供补贴、提高本地采购比例,甚至继续限制中国制成品。保护一个行业,由此变成保护整条产业链;一道闸门,也会为下一道闸门制造理由。
对中国企业来说,真正需要警惕的也不是多交多少税,而是欧洲正在从针对单一国家征税,转向直接控制整个品类的进口数量。过去在越南、泰国或中东建设产能,可以分散针对中国原产地的反倾销风险;但保障措施如果覆盖多个来源,换一个生产地点,未必还能换来新的欧洲市场。更现实的准备,是及时跟踪产品范围和配额规则,稳住欧洲下游客户,同时减少对单一市场和标准化大宗产品的依赖。
更长远地看,中国企业需要准备的也不只是一轮化工配额,而是欧洲贸易保护可能从原料继续向零部件和制成品扩散。今天被挡在门外的是中国化工材料,明天面对审查的就可能是中国风电设备、汽车零部件和电子产品。
墙越修越长,最后被困住的未必是墙外的中国企业,更可能是墙内的欧洲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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