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卷卷兔,原文标题:《突发!陶哲轩、邓煜等25位数学家,联名向AI公司「宣战」》
大家好,我是卷卷兔。
昨天,数学领域发生了一件可能会计入史册的大事。
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发布了一份措辞罕见严厉的紧急声明:《人工智能与数学的严重错位》。
通俗理解就是,AI公司正在严重「侵入」数学研究的边界,甚至毁掉数学。
这可能是史上第一次,人类最聪明的大脑,集体对AI发起「宣战」。

■陶哲轩说,这份声明原本来不及进行更充分的讨论,但他们认为事情太紧急,必须立刻发出来
数学家在反对什么?
9月8日,OpenAI宣布:一个尚未公开的内部AI模型,给出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千禧年大奖难题的解答。
这是什么级别的突破?
千禧年大奖难题一共只有7道,被称作数学界最难攻克的堡垒,每解开一道,就能获得100万美元奖金。过去20多年里,只有一道被人类解决过。
而这一次,据公开报道,OpenAI调动了约1万个AI智能体,在不到4天里完成了证明,又用形式化工具验证。

而这道题,其实和刚刚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煜有点关系。
他的获奖工作,是打通了「从牛顿硬球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一整条推导链,严格说那属于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和千禧年难题不是同一道题,但通向的是同一个方程。
一个人用十几年走完的一条路,两个月后,AI在同一个方程上,用四天冲过了另一条终点线。
而这一次,他也在声明上签了字。

■希尔伯特和他的23个问题
很多人可能会疑惑,数学难题被更快突破,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数学家要反对呢?
其实,就在OpenAI公布结果前,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和在Anthropic工作的数学家Levent Alpöge,也正在沿着相近方向推进研究。
他们提出质疑:
OpenAI是否在得知他们尚未公开的研究进展后,凭借巨大的算力优势抢先冲过终点?
他们此前使用过Codex辅助研究,这些私人工作有没有以某种方式影响模型?
原创思想、证明结果和学术署名,又到底该属于谁?
说白了,陶哲轩等数学家其实不反对「AI参与数学」,当然也不是害怕AI抢饭碗,毕竟陶哲轩自己就是AI重度用户。
他们反对的是,科技公司把攻克数学难题变成证明模型能力、争夺市场声量的「跑分比赛」。
数学家们也没有夸张,早有媒体揭露,AI行业认定,攻下数学这块「客观真理」的阵地,是说服投资人相信自己正走在超级智能路上的最好方式。
就像一家专做数学的AI创业公司,slogan就四个词:Solve math,solve everything,解决数学,解决一切。
数学家们又为什么会那么在乎「人工解题」这个过程?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
过去,一个著名难题像一座灯塔。人类解决它,不仅是为了得到一个「对」或「错」,更是在漫长摸索中发现了什么新方法、理解了什么新结构,又提出了哪些更好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数学家们在意的是,一个结论从诞生开始,如何经过讲座、讨论、质疑、简化和严谨写作,成为人类共同的知识,变成研究生甚至本科生能够理解和继续使用的东西。
但AI「嗖」地一下就完成了,跳过了这条漫长的「人类知识链」,大规模生产一个个已经被形式化验证、却暂时没有人真正理解的结论。
就像联署声明里那句严肃的警告:
「如果忘记解题只是通往理解的工具,越来越快地批量生产‘真/假’结论,可能不是在为新思想注入生命,而是在摧毁孕育新思想的土壤」。
所以,当他们发现本应纯粹的数学研究,被卷入AI公司抢用户、争名利的商战,而且AI竟然直接给了结论,没有生产新知识,说话就不太客气了。
今年夏天的国际数学家大会现场,数学家Srikanth Iyengar说的是:「他们不在乎美,不在乎真,他们只在乎钱。」

■陶哲轩一直非常关心人类在数学领域还有多少空间,早在2年前,我们追踪过陶哲轩对AI的评价,这篇文章也被超10万的读者看见了
两个菲尔兹奖得主的选择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陶哲轩联合声明发布前一天,《科学美国人》也刊出了一篇长文,标题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AI已经会做数学,数学家还有什么意义?
这篇文章写到,今年夏天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陶哲轩罕见地把当下称为一场「数学价值观与实践的危机」。
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家Andrew Sutherland则说,数学家可能只是许多职业进入AI时代之前,矿井里的那只金丝雀。

而这场危机,在今年夏天的颁奖台上就已经有了第一个答案。
今年的菲尔兹奖获得者中,除了我们熟知的邓煜、王虹,另一位叫Jacob Tsimerman,因为数论与几何交叉领域的开创性工作获奖。
在获奖者记者会上,被问到AI时,他宣布了一件让全场哗然的新消息:他要离开数学,去OpenAI做AI安全。
这个决定可能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此前写过一份「分类目录」,把AI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的各种路径一条条列了出来。他想进到这个行业内部,给它装上护栏。
对于这个「离经叛道」的选择,不少人说这是背叛,说他在吓唬年轻人,还有人说把菲尔兹奖颁给一个即将离开研究的人是个错误,因为这个奖设立的本意,本来就是让年轻天才能安心做一辈子数学。
有一位数学家就在演讲开场,引了MIT数学家恽之玮的一句话:
「作为数学家,我在乎的不只是最终的结果,还有那段旅程。AI正在摧毁我的旅程」。
Jacob自己倒是很平静:「我想打破一个禁忌,认为一件事因为可怕就不该被拿出来谈,这是错的」。

其实数学家上一次这样集体动摇,是在1900年。
那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这门学科的最核心处坐着一堆悖论,几个世纪盖起来的客观真理大厦,地基居然是松的。
陶哲轩后来在一次演讲里说,那一次「很创伤,但我们最后得到了非常宝贵的东西」,也正是在那次动摇之后,希尔伯特提出用「公理」重建地基,今天绝大多数数学家才能确信自己的证明从真开始、到真结束。
陶哲轩说,「我们现在正进入一个类似的动荡时期,我们必须认真想一想自己的文化和实践」。
但他最后依然相信数学,加了一句:我们这门学科会变得更健康、更有韧性。

■《科学美国人》的报道里描述了陶哲轩的采访,「他说话声音温和,常常低着头、闭上眼睛,从那颗被人敬仰的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个词挑出来。但那天晚上,他说出口的好几个词,都是罕见的沉重」
但也在上周,同样是今年的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发了一条朋友圈,传遍全网,也缓解了我的焦虑。
「最近我接触到的数学界弥漫着一股浮躁不安的氛围……无论未来会如何,其实焦虑是没必要的。既然AI迭代的时间尺度明显小于人类社会的时间尺度,那过一两年等这一波wavefront过去,事情也就明晰了。
数学界自然会慢慢适应,新的生态也会逐渐形成」。
末了他还发出了持续的好奇:
「我也是真的很好奇AI的上限到底在哪里。任何一个PDE理论上你都能提无穷多个问题,singularity的存在性只是最基本的,那它们在所有解空间的测度呢?(余)维数呢?拓扑性质呢?完全分类呢?」
至于AI万一真把这些全解决了怎么办,他的原话是:「有生之年能见证神迹那我也不亏了,接下来无非回家好好写我的百合小说就是」。
两个站在顶峰的数学家,一个人走了,一个选择留下。没有谁对谁错,他们只是各自做了判断。
而这大概就是人类数学家依然存在的意义。一道难题被解开,并没有让问题变少,反而让追问和好奇变多了。
■这句玩笑后来被传成了「中国菲尔兹奖得主宣布退出数学、改写言情小说」,逼得他专门跟《南华早报》澄清:那句完全是开玩笑,他并不认为AI能解决所有数学问题。
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亲自学知识?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正在上海外滩大会的现场。
我围观了机器人在药房抓药、在流水线分拣、在车间巡检,几乎每一个展台都在拼命展示,AI还能替人做什么。
但让我停下来的,是一场关于教育的分享,叫做《认知增强,还是认知外包?AI时代的教育选择》,它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还有什么认知任务,是必须人+AI一起做才能更好的?
北京大学的汪琼教授站在台上,大屏幕上打出了一句话,「AI时代,知识<能力<元认知」,但后面标着醒目的一个字:误。
下面跟着四条被标为「真」的判断:
有些知识还是要记忆要背诵,才能在日常中流利自动使用;
找到知识不意味着会恰当使用;
批判性思维在具体学科情境中才能习得;
对学科基本逻辑的认识,影响指挥AI的成效。
和数学家们担心的「AI跳过理解直接给结论」一样,汪教授提醒的,也是「不要让孩子跳过知识,直接要能力」。
汪教授还提到了「和AI一起学习」到底该长什么样。
第一步:学生先想,AI再反馈。顺序一旦反过来,整件事就作废了。
这就是认知增强和认知外包的分界线,AI得在人类亲自思考以后再用。
第二步更有意思:同一个话题,孩子先写,AI批;然后AI写,孩子批。它的言外之意是,要挑出AI的毛病,他必须先真的懂。
这个过程,在学习科学里有一个学术名称「生产性失败」:先自己挣扎一遍,再听讲解,理解得更深,也更迁移得动。
提出这个理论的Manu Kapur汇总了53项研究,其中苏黎世联邦理工一门650人的线性代数课上,课前先「失败」过的学生,通过率高了20%。
你也可以回想一下,自己这辈子记得最牢的东西,是不是都是当年卡了很久、绕了远路、最后自己转过弯亲自想明白的那些?

还有一个和直觉相反的数据,可能会给大家定心丸。我们害怕的「AI替代一切」,并不是以消失的方式发生的。
普华永道今年分析了全球超过10亿条招聘信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分岔:
那些最受AI影响的初级岗位,不但没有消失,2019年以来还增长了35%;而受AI影响小的初级岗位,反而降了10%。
但它们的要求彻底变了。这些岗位要求判断力、创造力、当面沟通这类「过去属于资深人员」的能力,可能性是其他初级岗位的7倍。
翻译一下就是:AI吃掉的不是工作,是练习。
过去,一个年轻人可以在打杂里犯小错、被骂几句、慢慢长出判断力。现在打杂那部分AI干了,公司却要求他一进门就已经有判断力。
那判断力的养成,就只能往前推,在孩子还在上学、还允许犯错、而且犯错还不要钱的那些年里,允许它慢慢长出来。
所以,我们的孩子当然还要亲自学数学,也要亲自读写、做实验,经历那些AI几秒钟就能替他跨过去的困难。

■一个新消息是,OpenAI刚刚退出了加州理工一场AI数学竞赛的赞助
2300多年前,托勒密国王问欧几里得,学几何有没有一条更快的路。欧几里得回答他:几何无王者之路。
今天,AI看起来终于把那条路修好了。但走上去才发现,这条路只通向一个金光闪闪的答案,中间的路上什么风景也没有。
那群一起发声明的数学家,只是比普通人提早看到了这一点。
作为家长,我支持这场宣战。但这场仗,数学家替我们打不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我们自己想:
旁边那条旧的、慢的、会走错的路,我们愿不愿意亲自陪孩子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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