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4 00:06

王坚:不完美是完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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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王坚


编者按:2026年9月10日下午,外滩大会广场的露天舞台被围得水泄不通。之江实验室主任、阿里云创始人王坚在此做了题为《以青年人的方式思考人工智能》的分享。以下是主编通过演讲原文提炼的精华观点部分供读者参考了解。


这是人类历史上年青人最多的时候


我们天天讲老龄化、人口减少,但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人类历史上年青人最多的时候——联合国的统计只算到24岁,而今天我们恨不得把45岁都叫年青人,真实的数字要大得多。


这件事,差不多快被忘掉了。


我们的挑战也比大家想象的多。一个月前联合国刚发的报告:可持续发展目标只有大约15%完成了,另有15%是严重的倒退——两个数字居然是对称的。


我们干了十年,离2030年只剩下不到五年。所以联合国秘书长专门讲了这件事,他认为唯一的手段是技术,没有别的手段。


1950年那条上升的线,和今天这道分水岭


十年前我讲“城市大脑”,你们可能忘掉了,我还在做。做它的初心其实很朴素:大家都谈碳排放,却很少有人多问一句,碳排放是从哪里来的。


从蒸汽机出现开始,其实碳排放并没有那么多。它是从1950年开始往上爬的——恰恰是我们最引以为豪、科技发展最快的那五六十年。


所以作为一个科技工作者,我有时候蛮内疚:我们科技发展背后的逻辑,是让人类大规模、无止境地使用自然资源的能力大大增加。


如果要在2050年或2060年把这条曲线压下来,唯一的办法是减少对资源的消耗。所以今天画出了一道分水岭:此前的科技一定会增加碳排放;而从今天开始,所有新的科技要面对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在不占用更多自然资源的前提下,把碳排放降下来。


真正的追问从来不在技术,而在前提:我们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多自然资源?


爱尔兰是很关心水的国家。2018年他们做过一次调查,自来水管网里有45%以上的水偷偷跑掉了;努力了二三十年,今天还有四分之一的水不知道去了哪里。科技给我们的,除了能力,还有巨大的盲目性。


那年我在伦敦看一个环境展,有张照片我一直记着:左边是17个汽油桶,写着英国每个家庭每天用掉这么多水;右边只有2个桶,是东埃塞俄比亚一个家庭一天的用水。


我们今天对社会责任的理解,还停留在“让非洲也能用上水”。我当时问了一个问题,后来把它叫做“城市大脑的伦敦之问”: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家庭究竟需要几桶水,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如果只需要6桶,那么把17桶洗干净送给别人,一样是没有社会责任的。


再看两座核电站。国和一号和华龙一号,装机容量、发电能力基本相同,用掉的水泥量却差百分之六七十,电缆和管道的用量也远远更低。那我们自然要问:盖同样的房子,水泥能不能少60%?城市管网能不能减掉一半?这看起来像个没有道理的问题,但你不得不想:从任何角度看,资源都是有限的。


城市智能,是人工智能的皇冠


于是当年有了“城市大脑之问”:我们能不能只用今天人均消耗掉的10%的资源,还能活得很好。你们回去数一数自己的电、自己的水——不只是你喝掉的水,是支撑你在这座城市生活的全部。


从我拿到的数据看,我觉得我们是有机会做到的。这里有两个命题请记住:数据是数字时代的自然资源;而最有机会用好数据的,是人工智能。


我们天天为了一个音箱、为了很小的东西谈人工智能,却很少有人讨论人类最大的那个发明——城市。2050年全世界大概有90亿人,70%到80%住在城市里;几乎所有的碳排放都来自城市,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为城市设计的,从汽车到地铁。


你们发明的哪一样东西,不是在城市里被消耗掉的?所以我把“城市智能”,叫做“人工智能的皇冠”。


去年在联合国人居署的支持下,我为他们写了《人工智能+城市》的报告,后来被译成联合国六种官方语言,10月在波哥大世界城市日发布。今年,人居署把“城市大脑之问”变成了“未来城市之问”——未来的城市,能不能只用10%的资源就活下来。这件事我还蛮骄傲的。


但这个世界,有意无意地把未来的问题都留给了年青人。10%这道题不是留给上一代人的,它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留给了今天的年青人。


年青人的方式


2018年我开始做“2050”。用年青人的方式思考,第一要找到起点,第二要找到方式。而方式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热爱科技。


所以“2050”是60个小时、两天半,会场里搭满帐篷,希望你晚上都不要离开——不待在一起,永远不会有新的想法;待在一起吵半天,新的想法就有了。也希望你把热爱带来。有人说出去看看是为了找机会,这话又对又错:如果所有人都只是来找机会,这个世界的机会就没有了;只有年青人把热爱带来,世界才有发展的机会。


有一个半程马拉松,前几年几乎每次跑都下雨。我因此写过一句话:什么叫年青人的方式?年青人的方式就是下雨了也不愿意打伞。天上落点雨,到身上是个问题吗?如果这都算问题,那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问题。他们是没有伞的孩子——雨落到身上不是问题,刀子落到身上也不是问题。这样的特质,我们慢慢就忘掉了。


2018年朱秋国带着他的机器狗来“2050”,我给它做了个金属架子,上面吊着两根很细的钢丝绳——那条狗趴到地上是永远站不起来的。什么叫年青人?明明知道这东西有问题,他也不在乎给别人看。今天很多活动已经把年青人最重要的气质磨没了,大家都想把一个很完美的东西给别人看。


可是没有一样东西是完美的。不完美是完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是“失败是成功之母”,失败永远是成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世界上只有"失败和成功"这一样东西。


还有两个人。艾力小时候得了罕见病,9岁时被误诊成另一种病——那种病意味着他只能活十年;十年之后,才确诊是另一种罕见病。常见病有大机构、很多人去研究;而一种病如果世界上只有几个人得,可能谁都没有资源去管它。


今年在“2050”,他遇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生物学读得不好被劝退,去做了销售,后来发现自己真的有兴趣,又回头做研究,还发了顶刊——我讲这个不是想说顶刊重要,我是想说顶刊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居然见上了面,现在用公益的方式、用人工智能去解决罕见病的问题。


一个到2050年会住着80%人口的城市,被有意无意地忘掉了;只发生在几个人身上的病,也被有意无意地忘掉了。所以用年青人的方式思考人工智能,就是不要落到所有人都觉得的那个人工智能的位置上——所有人都觉得的地方,恰恰可能是最大的误区。


人离太空只有100公里,离做成一件事只有5米


2018年“2050”上,有个年青人的演讲题目叫《下一站,太空》。他不是百万富翁,没有任何成功经验,但他真的去做了。


六七年前,我亲眼看见我们国家第一次有一枚火箭离开地面又回来了——今天你们看到的可回收火箭,是因为有人很努力才发生的,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了我们应该做什么。


在中国有多少年青人,没有人知道,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没有人转播,他们就这样干了。


火箭那四条着陆腿的设计者叫吴晓飞。见到他那天我说了一句话:年青人是这个世界的发动机,青春的热爱是这个发动机的燃料。他还把一台小喷气发动机装到了自行车上。那天车真的动起来了,时速大概60公里,车上那个人就是我。等停下来我才知道,那辆自行车是100块钱买来的;要是早知道,我可能就不敢坐上去了。


什么叫年青人?有韧性才叫年青人。当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你认真计算过之后,那就不是年青人了。用年青人的方式思考人工智能,就是你没有办法算计所有的东西。


我们在“2050”立了一个路标。上面有高邮——楚龙飞团队里一位同学的老家,他们第一次点火就在高邮的稻田边上,不要以为只有跑到酒泉才可以点火;最有意思的是最上面那行:人类离太空只有100公里。


后来我改了说法:不是人类离太空100公里,是每一个人离太空都只有100公里,不分你我,不分口袋里有多少钱。而离你真正做成一件事,只有5米——你只要和一个你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有机会做你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所以你一定要相信,你下一个见到的人对你是有帮助的。


从2018年到今天,全世界517个城市的年青人来过这里,24个时区里只有4个还没有人来过。地球好像很大,其实也没有那么大。


什么叫年青人?就是一群自己的未来不知道在哪里,却天天操心人类未来的人。


最后说需求。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提出过一个需求说“我要一首《第五交响曲》”,一直到贝多芬把它写出来,世界才知道没有这首曲子大家都活不下去。同样,这个世界本来说不出自己对未来需要什么,直到年青人把它创造出来。所有的未来都是创造出来的,不是简单地被需求出来的。


回到我的逻辑:因为有了人工智能,人类会过上更美好的生活,而我们使用自然资源的量会大大下降——于是我们有更多的资源去做创新,去做以前想做又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一度电,和这艘船的舵手


台下有人问我:人工智能自己已经耗掉全球4%的发电量,用它来省资源,会不会解决问题的方式本身变成新的问题。


我很早就讲过一个数字——在人工智能上投入一度电,这个世界可能在别的地方可以少用十度电。做“城市大脑”的时候,一位神经科学家给我举过一个例子:一个中风的人端起杯子喝水,消耗的能量远远多过正常人喝一杯水。


我们的共同结论是,今天这个世界做的所有事情,都有点像中风的人在喝水。今天的耗电又恰恰发生在人工智能的早期——早期的灯泡也很耗电,后来有了LED;人工智能自身的效率同样会提高,也许最后只要10%的Token就能完成同一件事。所以这是技术进步过程中的问题,我对它是乐观的。


还有人问,自主意识的临界点什么时候到,这艘载着全人类的邮轮,舵手究竟是谁。我的回答是:掌舵的是年青人。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话,因为最好的东西还没有出来。至于替代,我一直认为人工智能既不会、也不能、更不应该取代人。凡是有新发明的东西,其实都是帮人类找到自己的边界在哪里:有了望远镜,我们才知道可以看得比眼睛更远,而眼睛并没有受到伤害;有了纸和笔,人们才知道每个人都能写字、甚至能写诗;在电脑发明之前,谁知道人类还有一项很重要的技能叫program。所以当你看到自己熟悉的工作被替代,要多看一步——那可能正是你发现自己潜能的时候。


也不要跟人工智能较劲。图灵从来没有用过AI这个词,他们那一代科学家讲的是Machine intelligence,我觉得这个说法到今天为止更公允。这个世界有Human intelligence,有Animal intelligence——狗的鼻子比人灵,我们并不觉得受到伤害,你们还那么喜欢狗——还有Machine intelligence。


所谓Artificial intelligence,应当是machine intelligence,而不是artificial human intelligence;你要是满脑子想着后者,日子会很难过。这三类智能一定有交集,但各是各。我们没有答案,但我相信人类最后会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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