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恒河公园,作者:大明湖底容嬷嬷,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句话本身其实没有多误人子弟。放在几十年前,它甚至是一种相当朴素的功利观:别学太多没用的,掌握一点真正能解决问题的知识,至少以后能养活自己。比起那些“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话,它还算诚实。数学会不会,机器能不能修,桥会不会塌,总有一点可以当场验货的东西。
只是几十年以后再看,把它拆开就有点好笑了。
学好数理化。
走遍天下。
都不怕。
三句话,现在我都不太信。
先说“学好数理化”。
数理化当然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人总喜欢把技术理解成一种安全资产:只要我掌握真正有用的知识,就不会轻易被抛弃。关系会变,老板会变,制度会变,但我会的东西在脑子里,总归属于我。
“凭本事吃饭”因此听起来特别干净。收入不来自位置,不来自关系,不来自谁给面子,而是因为我真的会做事。
所以贡献主义是一种弱者的伦理。
一个人如果没有产权,没有组织,没有别人必须经过的位置,没有什么可以控制的资源,最后能拿出来的往往就是自己的时间和技能。于是只能希望“我确实有用”这件事本身足够坚硬。
我真的做了东西。我真的解决了问题。
总该值点钱吧。
问题是,技术革命从来没有答应保护技术人员。
工业革命以来两百多年,最稳定的一条线恰恰是把人的手艺从人身上拿走。老师傅的手感变成标准,熟练工的动作变成机器,经验变成流程,判断变成软件。过去必须跟着人学几年才会的事情,后来写进说明书;过去只有几个工程师知道的东西,后来做成软件;过去程序员要自己敲半天的代码,后来有库、有框架、有API,现在可以直接告诉AI自己要什么。AI其实是这个路径的极致,也许是终点。
因为一个技能越有用,越值得被自动化。
因为一个人的技术越重要,组织越有动力减少对他的依赖。
所以“不可替代”从个人角度看像护城河,从组织角度看经常只是一个待修复的单点故障。张工是全公司唯一会维护某个系统的人,对张工来说是身价,对公司来说则意味着风险。总有一天要补文档、培养第二个人、重构系统,最好最后谁来都能接。
技术进步不是在针对张工。它只是一直在做这件事。
真正舒服的状态未必是“没有我不行”。反而可能是:有没有我都行,但这里必须有人。
这就到了“走遍天下”。
这四个字表面上是在说技术的普适性,实际上隐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想象:真正属于我的价值,最好全部装在我自己身上。换公司不掉价,换城市不掉价,最好换国家也不掉价。关系、平台、职位、别人对我的信任,都不够纯粹。真正的本事应该像脑子里的公式,走到哪里还是那个价格。
贡献主义因此也是一种孤独的伦理。
它特别喜欢一个孤零零的自然人: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努力,一个人证明自己有用,然后一个人去市场上出售自己。最好不求人,不靠关系,不看别人脸色。仿佛只要技术够硬,就可以绕过社会,直接和世界结算。
所谓“一人公司”,多少也是这种想象的现代版本。最好自己就是生产资料,自己获客,自己定价,自己交付,自己收钱,不需要老板,不需要同事,不需要组织。按这个标准看,楼凤甚至很接近“一人公司”的极端形态:服务几乎完全依附于本人,固定资产要求不高,也可以自己联系客户、安排时间、决定是否交易。
可这个例子恰好说明,一人公司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一人”。楼凤之所以有可能脱离妓院、皮条客或者其他强控制关系单独存在,靠的并不只是本人。背后还有治安、手机、互联网、低成本通讯、交通、支付,以及相对隐蔽地获客和安排交易的可能。治安差一点,信息成本高一点,暴力风险再高一点,这个行业就很容易重新长回人身依附、保护关系甚至强迫。
看起来越像“只靠自己”,背后往往越站着一整套庞大的社会基础设施。只是依赖被藏得足够深,看起来像独立。
所以我越来越不理解“不靠关系”为什么会被当成一种天然美德。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值钱,往往就是因为谁认识他,谁信任他,谁愿意接他的电话,他熟悉哪套制度,知道哪句话该找谁说。一个律师换了法域,一个销售丢掉客户,一个官员离开体系,一个高管离开经营十几年的行业,价格都会变化。
这有什么奇怪的?
房子离开地块也不存在,没有人因此说房子不算财产。偏偏轮到人的时候,我们特别喜欢做一种真空测试:把关系拿掉,把平台拿掉,把职位拿掉,把别人对你的信任也拿掉,最后剩多少,剩下来的才叫“真正的能力”。
这种测验本身就很孤独。
裙带和拿摩温倒是两个很好的反例。
裙带关系的溢价来自掌握裁量权的人把组织资源私人化。招聘、采购、推荐、信息、审批,本来是组织的权力,代理人拿来经营自己的关系网络,于是关系本身产生收益。
拿摩温则不一样。“拿摩温”是旧上海对 number one 的音译,原本指工头。现在借来形容一种组织角色也很合适:人本身未必稀缺,甚至高度可弃置,但组织愿意在某个阶段给他很高待遇,因为需要他执行、站队、承担冲突、替老板干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情。
裙带是下面的人把组织权力拿来经营自己的网络。拿摩温则是组织主动制造一个高价位置,购买一段时间的忠诚和执行。
两种溢价都和“这个人技术到底有多高”关系不大。一个人有没有独门本事,和一个位置值不值钱,本来就是两回事。
医生可以换,律师可以换,处长可以换。一个人退休、辞职、被调走,系统照样运行。但医生这个位置未必能取消,律师这个职业未必能绕过,那个处的章还是要有人盖。
个人可替代,不等于岗位可取消。岗位可取消,也不等于整个职业共同体可以绕过。
真正成熟的职业共同体甚至不需要每个成员都特别厉害。成员越标准化,组织越稳定。今天张三走,明天李四来。重要的是,不管来的是谁,别人还得从这群人里找一个。
没有我没关系。但必须有一个我们的人。
所谓价值,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嵌在结构里的。并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我值多少钱”,再进入社会;而是我在哪里,和谁连接,谁需要经过我,共同决定了价格。
到了这里,“都不怕”就更好笑了。
前面折腾了这么久,其实最后卖的就是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学一门硬技术?以后不怕没饭吃。
为什么最好走到哪里都能活?以后不怕离开谁。
为什么不求人、不靠关系、不看别人脸色?因为我要证明自己有自由选择权。
贡献主义最后于是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的伦理。
它让人相信,只要自己足够有用,就会足够安全;只要价值真正属于自己,就不必受制于任何人;只要随时能走,就可以不怕。
但怕不怕和别人有没有办法,本来就是两回事。
别人真能开除我,我不怕,他还是能开除我。别人拿我根本没办法,我怕得半死,也不会替他增加一张牌。
“不看别人脸色”也一样。脸色当然要看。别人高兴、不高兴、犹豫、准备翻脸,都是信息。为了证明自己独立,故意不看,和为了证明自己勇敢闭着眼睛过马路差不多。
看完以后怎么办,再说。
该软就软,该硬就硬。该道歉就道歉,该装傻就装傻。行为本来就是策略,不必每一次都顺便证明一下自己是什么人。
很多所谓“骨气”,无非是明明有一个更便宜的动作,因为“我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怕了”,于是自己主动给成本加码。
最后维护下来的通常只是一个句子:
我是一个有骨气的人。账单自己付。
再往下想,很多人格要求都开始像租。
为了证明“我是我们的人”,交认同租。
为了证明“我谁也不靠”,交独立租。
为了证明“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应该怎样”,交应然租。
认同、独立、规范当然都可能有用,只是没必要自动取得征税权。关系有用就用,位置有用就坐,别人愿意帮忙就接受。真到了不划算的时候,再换。
AI把这一切推到了一个很有恶趣味的位置。
很多人本能地认为,AI应该先清理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把真正有技术、能干活、能创造价值的人留下。
现实完全可能反过来。
AI最容易接管的,恰恰是那些工作内容明确的人。写程序,制图,建模,分析,翻译,文书——因为这些岗位真的有清晰的产出,所以特别容易告诉机器该做什么,也特别容易检查它做得对不对。
那些职责暧昧、主要负责协调、批准、签字、解释、维护关系的人,反而没那么容易一起消失。
技术革命最后完全可能出现一种很难看的场景:真正会干活的人先被技术干掉。留下来的人继续开会。
这当然未必是所有组织的命运,但光是这种可能性本身,就已经足够嘲笑“技术越硬越安全”。
我没学好数理化,我也没走遍天下。怕不怕,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怕没有用,不怕也没有意义。
现在再看“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还是不觉得它当年有多坏。它只是把一种很朴素的愿望说得太完整了:先掌握有用的东西,再靠自己生活,最后获得自由和安全。只是几十年以后,前面那条因果链越来越不像真的。
数理化还是可以学,天下有机会还是可以走。至于怕不怕,随便。
感谢AI,让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流氓最终接管世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恒河公园,作者:大明湖底容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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