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区50公里外读985，一抬头就是旷野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4期《大学第一年》，原标题：《他们在兰州远郊读“最孤独985”》，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口口，编辑：陆一鸣，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17年，小电第一次去甘肃兰州。高考后的暑假结束，小电独自一人从家乡坐高铁到兰州西站下车，换乘兰州大学迎接新生的大巴。她望向窗外，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惊异。和她印象里植被繁茂的山峰不同，眼前呼啸而过的是连绵的黄土山坡，大巴扬起的风沙为黄灰色山脉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小电旁边坐着一对夫妇，陪同小孩去兰大榆中校区报到，小电对此仍然印象深刻。“在路上看到这些山，学生还没说什么，家长已经惊讶得一路上都在说‘天呐，这里怎么这么荒’。”

“快下车时，那位父亲问自己的小孩：‘孩子，你是不是挺失望的？’”小电觉得，可能是家长更失望。

网友对兰州大学环境的讨论。（图/社交媒体截图）

李亦敛是目前在兰大就读的大三学生。第一次到兰州时，她坐高铁到榆中站后，在外面住了一晚，第二天坐车到榆中校区，一路上感觉越来越偏僻、荒凉。李亦敛感到，这和她想象中的大学大相径庭。她以为学校在兰州市区，校门口会有地铁站、小吃街和商场，这里举目四望却是一片片空荡荡的农田和高耸的山脉。

兰大榆中校区位于兰州市榆中县夏官营镇，距离兰州市区约47公里。2001年，榆中校区正式启用，此后，兰大的本科专业教学逐渐从城关校区迁移过来。

（图/社交媒体截图）

从卫星图上看，榆中校区坐落在一大片山区中。

有人认为，远离主城区意味着实习、学术交流和就业机会减少，学生的娱乐和文化生活也被压缩在有限的校园空间里，不利于学生成长、融入社会；但也有人认为，大学首先应该是学习的地方，远离城市的喧嚣反而能够让人静下心来读书。

于是，关于榆中校区的争论最终落到了更大的问题上：大学究竟应该为学生提供什么？是一个学习的场所，还是一个年轻人与城市、社会以及更广阔的世界发生联结的地方？

一、距离市中心约47公里的大学

事实上，近年来将新校区安置在城市郊区的高校屡见不鲜，兰大并非孤例。

1999年，教育部出台的《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提出，到2010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适龄青年的15%。一个浩浩荡荡的高校扩张计划就此启动。

随着学生数量不断增加，主校区的土地、教室、宿舍和实验设施很快变得紧张。与此同时，城市化也在加速推进，许多高校的老校区处于城市化成熟的区域，土地稀缺、扩建成本高。于是，将新校区建设在城市外围，以更低成本获得大面积土地，成为不少高校的选择。

另一方面，大学也被寄予了带动区域发展的期待。20世纪初，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陆续在北京西北城郊办学；20世纪80年代，上海交通大学开始由徐汇区向闵行区迁移。如今，学生口中的“闵大荒”已经成为上海重要的教育、科研和产业区域，北京中关村也依托高校长期积累的人才与知识资源，成为科技创新集聚区。

大学率先走向城市边缘，聚集人才和知识，产业和配套设施随后跟进，新的城市中心由此生长出来，这似乎成为被反复验证的真理。过去二三十年，这种“大学先行、城市跟进”的逻辑被大规模复制。广州番禺大学城、南京仙林大学城、西安长安大学城、北京良乡大学城以及大量高校的偏远校区相继出现。

然而，兰大榆中校区的故事似乎并没有按照人们预期的路径发展，它的周边仍然是尚未开发的县城。

(图/社交媒体截图)

从地缘环境来看，榆中校区所在的榆中县曾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是兰州“东扩”规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因为兰州地处河谷地区，“两山夹一河”（指城市南北的低丘和黄河）的地理条件限制了兰州的空间布局，所以兰州城区沿黄河河谷向东西展开。

2001年，《榆中“大学城总体规划纲要”》获批，兰州市政府给予大量优惠政策，吸引高校流入，兰大带头迁入榆中县。据《西部商报》报道，2006年，时任兰州市领导在榆中县调研时，明确肯定了当地提出的“构建兰州东城区”思路。当时，兰大、西北民族大学等极具实力的高校已落户榆中县，极大地强化了榆中县发展高附加值产业的区位优势。但从规划到真正落地，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此后，榆中的发展并没有完全按照早期规划推进。

2012年，兰州新区获批国家级新区，位于兰州北部的秦王川盆地，主城区与新区之间隔着一系列山地丘陵。此后，兰州新区逐渐成为兰州新的城市发展平台。

与此同时，榆中县也在尝试进一步融入兰州的城市发展体系，“撤县设区”曾是其中的一种设想，不过这个设想一直没有真正落地。2020年9月，榆中县政府回复网友称，撤县设区已进入资料收集、上报阶段。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2022年新型城镇化和城乡融合发展重点任务》，提出“慎重从严把握撤县（市）改区，严控省会城市规模扩张”。同年，兰州市民政局回应称，目前在国家层面，撤县设区工作已暂缓。

这些城市规划和行政区划调整最终如何影响榆中县的发展，仍然很难用简单的因果关系解释。但可以确定的是，2001年已经建成的兰大榆中校区，在2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位于一个距离兰州主城区约47公里的县域空间中。

学校的规模和功能已经成熟，周边的城市配套设施却难以与之匹配，一批批踏入学校大门的新生，仍然需要尽快适应这样的落差。

二、远郊的代价

初到榆中校区，从市区来的小电无法适应学校的环境，这里的商业状况是在她想象之外的“一个大杂烩”。

为了买宿舍的床上用品，小电和室友一起去了学校里面的“后市”。混乱、破旧，是小电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低矮的平房挤在市集里，有些甚至是用铁皮隔出的小间，鳞次栉比。理发店、超市、小餐馆门前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小电。置身在混沌的环境中，小电眼睛一酸，哭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给妈妈打视频电话，给她看后市的样子，妈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为了解决学生的生活消费难题，学校在建校之初就提供了往返市区的校车，价格便宜，六元一次，车程大约一小时。到兰州市区，学生可以去电影院、餐厅、商场消费。

兰州大学为学生提供往返市区的校车。（图/小红书@兰州大学）

有人认为，其他郊区学校的很多学生进城时，需要倒好几班地铁、公交车，而乘坐兰大榆中校区的校车去市区不需要换乘，时间也不算特别长，已经是极大的便利。但是，对于小电来说，在进城区之前，她需要反复考虑的是，进城的愿望究竟有没有强烈到需要花费往返两个小时乘车去实现。返程也是问题，校车的末班车是晚上十点发车，但是为了赶上车，小电通常需要九点多就到达上车点。

久而久之，在这种成本收益计算中，小电逐渐丧失了对新鲜事物的兴趣和好奇心，“玩性”也降低了。如果一有想法就能立即实现，这样可以不断维持自己的活力，“但是如果中间需要时间缓冲，等到可以实现的时候，那个劲儿其实已经过了”。因此，小电觉得，因为“玩性”退化，和同龄人相比，榆中校区的学生更加老成。

对于人际交往关系，小电说，她很早就觉得和朋友出去玩“没什么意思了”，甚至变得有些沉闷。

李亦敛一个月大约会去市区两次，平时在学校里的生活就是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三点一线。为了增加学生在校园里的课外活动，丰富生活，学校鼓励社团举办小型活动。校园里有一个“视野广场”，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有活动，比如手工活动、趣味运动会等。学校采用积分制度激励学生参与，学生可以通过积分来换取综测加分。但是在李亦敛看来，学生参与这种课余活动的动机没那么纯粹，大多数人是为了综测加分，活动本身也没有那么有趣。

和小电、李亦敛不同，魏想是2019年的考生，在填志愿的时候，她已经在网上搜索过榆中校区的图片，做好了心理准备。魏想的思路很清晰：她的高考分数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够得到末流的“985”，或者可以去比较好的“211”。魏想选择兰大，就是冲着“985”的学历去的。如果在学校、专业和城市中做价值排序，魏想认为城市和地理位置排在靠后的位置。

从进入兰大开始，魏想就确定了读研的目标，最终顺利保研到华东某高校，这背后离不开本科期间老师提供的资源和支持。她尤其明显感受到，西北一些年轻教师的履历和经验与东部高校的相比存在差距。

此外，偏远地区为学生提供的实习资源终究是有限的。如果学生同样都在本科毕业后进入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地理位置造成的实习资源的差距会让兰大的学生在市场上丧失竞争力。

三、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如果说城市提供了丰富的生活选择、文化资源和实践资源，那么远离城市也提供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更少的外部诱惑和更稳定的生活节奏，以及更多向内求索的时间。

本科毕业后三年，魏想回望在兰大的学生生活，她反而很感激在兰大的这段经历。如果是读本科，她非常推荐兰大，因为在这里，学生可以踏实地打下专业基础，校园环境也不错。

谈及学校学风对学生的影响，魏想觉得，兰大的气质就是专注于修炼自身、踏实肯干。学校里流传着一句话：“山色横侵遮不住，萃英山下好读书。”萃英山是学校的后山，由之前的学长命名。“吾校虽瘦，必肥华夏”这句话也感召着许多兰大学子，兰大校友前辈在过去扎根西北，支撑西北建设和发展的历史，是兰大精神气质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兰大，学生之间的关系也更加纯粹，恶性竞争比较少见，大家并不会因为争夺资源而头破血流。直到现在，魏想还可以想起在兰大生活的细节，与同学共同度过的时光一直滋养着她现在的生活。

小电也在磨合中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外界选择变少之后，她反而拥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开始将注意力从外部转向自身。小电感慨，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太强了，“居然就这么读了下来”。从本科读到博士研究生，她已经在榆中校区待了九年。回忆起后市，小电有些怀念，大三时，学校为了改善市集的环境，将后市拆除。她当时那么讨厌后市，后来居然也会怀念起那里的小锅米线和鸡公煲。

但是，在被问及以后是否会留在兰州时，她们的回答却出奇地一致——不会。大三时，李亦敛曾去另一所学校当交换生，对比过不同学校生活的差距后，她更加确定，自己不会留在兰州。硕士毕业后，魏想已在北京工作并定居。

小电知道，毕业后自己应该不会留在兰州。她说，榆中的地理位置就像人的贫穷一样，是无法绕过的一道坎，人做的任何决定、得到的任何反馈，都离不开它。毕业后，她还是想回到家乡。

(小电、李亦敛、魏想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