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奥布雷,编辑:罗文,原文标题:《不得不和讨厌的人相处,比忍耐更有效的是:》,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不得不和讨厌的人相处,可能是很多人抗拒“社会化”的理由之一。
毕竟,谁身边没有几个让自己不得不“捏着鼻子”面对的人?TA 可能是你每天都要汇报工作的领导,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也可能是逢年过节必须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的亲戚。碍于道德、情感或现实的束缚,我们不能直接摔门而出,或者干脆一键拉黑。
于是,我们只好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表面的忍让,很少真的让事情过去。
讨厌一个人,是一种相当强烈的情绪。见面时,我们努力克制;分别后,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却开始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我当时为什么没这么说?”
“TA 凭什么这么讲?”
“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怼回去。”
更糟糕的是,下一次见面还没有发生,你已经开始提前紧张:TA 今天会不会又说什么?我该怎么应付?我要不要提前想好几句话?
那些被讨厌的人牵动的情绪,会一点点侵占我们的注意力和心理空间。为了和他们相处,我们不断压抑、消化和预演。
那么,面对一个讨厌却又无法避开的人,除了忍让,我们还能做什么?
一、为什么越讨厌一个人,越容易留在脑子里
我有个朋友,经常抱怨一位同事总把工作推给她。每次她勉强接下,事后却反复纠结:一会儿责怪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一会儿又后悔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
讨厌一个人的情感之所以如此强烈,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因:我们不仅要承受厌恶本身,还要不断提醒自己——我不应该讨厌这个人。
我们似乎默认,成熟意味着宽容、稳定,最好能和所有人和平相处。于是,当厌恶出现,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审判自己:“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太计较?”、“忍一忍,不就是成年人的常态吗?”
但越想压下一个念头,它反而越容易出现。
心理学家 Daniel Wegner 曾要求实验参与者在五分钟内不要想一只白熊,一旦想起,就摇铃示意。结果发现,人们很难把白熊赶出脑海;而当他们可以自由想象时,此前被压抑的白熊反而出现得更加频繁。这就是著名的“白熊效应”[1]。
它揭示了思想抑制(thought suppression)的一个悖论: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在想”,大脑必须不断搜索那个被禁止的念头。
因此,当我们命令自己“别在意对方”、“不要再想这件事”,看似是在转移注意力,实际上仍在反复确认它有没有出现。白熊实验不能直接等同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但它至少解释了,为什么命令自己不去想,未必能让一个讨厌的人自然淡出注意力。
思想抑制处理的是“不准自己想”,表达抑制(expressive suppression)则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它指的是情绪出现后,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动作和语言——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忍一忍。
比如:同事临时把工作推给你,你明明很生气,却笑着说“没关系”;亲戚的追问让你感到被冒犯,你仍要维持饭桌上的平静。
James Gross 和 Oliver John 的研究发现,习惯使用表达抑制的人,外在表现出的负面情绪看似更少,内心体验到的却更多;这种倾向也与较低的幸福感和较差的人际功能相关。[2]
另一项互动实验发现,当一个人被要求隐藏情绪时,往往会更加分心、回应更少,互动对象也更容易感到彼此不够融洽[3] 。一项汇总 43 篇研究的元分析也显示,表达抑制与较差的社会支持、关系质量和社会满意度相关[4]。
换句话说,“我没有表现出来”和“这件事没有影响我”,完全是两回事。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每一次忍耐都会伤害关系。在不安全或不适合当场表达的环境里,暂时克制可以避免冲突升级。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克制当成唯一的应对方式。你一次次说“没关系”,别人可能真的以为没有关系;而你还要持续监控自己的表情和语言,维持这场“我没事”的表演。
二、首先,允许自己讨厌
要让这种消耗真正结束,第一步是停止和情绪对抗。
很多内耗,都来自对情绪的二次审判。我们一边讨厌某个人,一边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于是,不仅生气,还为愤怒感到羞耻;不仅委屈,还责怪自己软弱、敏感。原本只需面对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人,最后却陷入两场冲突:一场与对方有关,一场是对自己情绪的否定。
一项包含实验、日记与纵向追踪的研究发现:越能接纳、而非评判自身负面情绪和想法的人,在压力事件中体验到的负面情绪通常越少,心理健康状况也更好。[7]
这里的“接纳”,不是认同对方,也不是告诉自己对方做得没错,只是如实承认:我现在确实讨厌 TA;这件事的确让我生气;我不想和这个人亲近。
需要区分的是:我们接纳的是自己的感受,而不是令人不适的现实。你可以允许自己讨厌一个人,也依然可以改变处境、拉开距离、设立边界。
三、如何让他们待在最小的心理空间
面对一个暂时无法远离的人,我们或许改变不了 TA,却可以改变彼此互动的方式。
1. 把“讨厌这个人”转化为“我不接受这种行为”
我们常常情不自禁地抱怨“这个人怎么这样”,但一个人的特质很难改变,“自私、傲慢、没有同理心”只是笼统的评价。但“TA 连续三次把自己的工作交给我”、“TA 每次见面都追问我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TA 在会议上两次打断我”,却是具体、可观察的行为。
只有当讨厌被翻译成可观察的行为,我们才能判断:这是可以包容的个体差异,还是需要制止的越界;自己需要的是减少接触、调整流程,还是明确拒绝。
2. 把拒绝说得具体
坚定表达(Assertiveness)既不是顺从,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可以通过练习获得的能力:清楚地表达自己的需要和感受,同时维护自尊和必要的关系。[8]
比起说“你太不负责任了”,不妨把问题落在具体的任务和责任上:“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如果你忙不过来,可以请领导重新安排。”
边界不只是告诉别人“我不舒服”,还包括说明:如果这种行为继续发生,我会如何保护自己。
设立边界,并不能保证对方理解、认错或改变。它的意义,是让你停止无条件配合,把注意力从“对方会不会改变”,重新拉回“我可以怎么做”。
3. 建立心理防火墙
Gross 的情绪调节模型指出了一个看似反常识的事实:当我们开始忍耐,情绪其实已经发展到了后期。更有效的调节,往往发生得更早[9]。
你可能无法选择同事,却可以选择如何与 TA 合作:口头沟通总被曲解,就改用文字确认;对方习惯临时甩来任务,就提前明确时间和责任;一对一谈话容易被压制,就请相关人员共同参与;交流总是滑向私人评价,就把话题拉回具体事项。
真正让人筋疲力尽的,是一种模糊、越界、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相处方式。
我们可以重新划定一段关系的范围:无法离职,就把沟通限制在工作事项;无法断绝来往,就减少不必要的私人暴露;不再期待对方真正理解自己,也不必在每次冲突中证明自己是对的。
拉黑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你真正需要决定的是:允许 TA 进入自己生活的哪一部分。
毕竟,珍贵的时间和心理空间,要留给真正重要的人。

《与玛格丽特共度的午后》
最后,需要提醒的是:如果你正在遭受持续的羞辱、霸凌、骚扰或暴力,坚定表达不应成为唯一的解决方案。保留证据、寻求组织或专业支持,并优先保障自身安全,远比独自训练自己“更会沟通”来得重要。
参考文献:
[1] Wegner, D. M., Schneider, D. J., Carter, S. R., & White, T. L. (1987). Paradoxical Effects of Thought Suppress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3(1), 5–13.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53.1.5
[2] Gross, J. J., & John, O. P. (2003).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Two Emotion Regulation Processes: Implications for Affect, Relationships, and Well-Be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5(2), 348–362. 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85.2.348
[3] Butler, E. A., Egloff, B., Wilhelm, F. H., Smith, N. C., Erickson, E. A., & Gross, J. J. (2003). The Social Consequences of Expressive Suppression. Emotion, 3(1), 48–67. https://doi.org/10.1037/1528-3542.3.1.48
[4] Chervonsky, E., & Hunt, C. (2017). Suppression and Expression of Emotion in Social and Interpersonal Outcomes: A Meta-Analysis. Emotion, 17(4), 669–683. https://doi.org/10.1037/emo0000270
[5] Nolen-Hoeksema, S., Wisco, B. E., & Lyubomirsky, S. (2008). Rethinking Rumination.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3(5), 400–424. https://doi.org/10.1111/j.1745-6924.2008.00088.x
[6] Masicampo, E. J., & Baumeister, R. F. (2011). Consider It Done! Plan Making Can Eliminate the Cognitive Effects of Unfulfilled Goal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1(4), 667–683. https://doi.org/10.1037/a0024192
[7] Ford, B. Q., Lam, P., John, O. P., & Mauss, I. B. (2018).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 Laboratory, Diary,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5(6), 1075–1092. https://doi.org/10.1037/pspp0000157
[8] Speed, B. C., Goldstein, B. L., & Goldfried, M. R. (2018). Assertiveness Training: A Forgotten Evidence-Based Treatment. 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 25(1), e12216. https://doi.org/10.1111/cpsp.12216
[9] Gross, J. J. (2015). Emotion Regulation: Current Status and Future Prospects. Psychological Inquiry, 26(1), 1–26. https://doi.org/10.1080/1047840X.2014.940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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