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音乐先声 ,作者:范志辉
一家靠粉丝经济长大的公司,似乎正在被粉丝的力量反噬。
9月11日,TF家族FanClub宣布,张峻豪、童禹坤、邓佳鑫、张子墨、黄朔因“艺人整体档期统筹规划调整”缺席后续音乐节及演出活动;同时,停摆远不止五人,四代、五代练习生的线下训练和公开活动也出现不同程度收缩。

影响也远不止线下,公司的官方纪录片停止更新,周边售卖中断,目前仅放出少量零碎物料安抚粉丝,运营基本处于冻结状态。社交平台上,“全楼静默”“株连四族”迅速成为粉丝对这场连锁反应最形象的概括。更有甚者,传闻称此次风暴眼的三代团TOP登陆少年有其面临解散风险,十月或有重大发布,后续线下活动也已大量取消。
如果只把它理解成一次粉丝失控,可能低估了这场风波的意义。
当饭圈行动力开始从为偶像做数据,转向投诉、举报、舆论施压,甚至调用公共治理资源时,时代峰峻此次的“全楼静默”,究竟只是一次偶然的公司危机,还是一种更值得警惕的群体行为变化正在浮出水面?
时代峰峻为何被“株连四族”?
过去一个月,围绕时代峰峻的风险外溢路径已经相当清晰:从线下秩序开始到城市公共服务系统,再到全国舆论和官方议题,最后波及到演出合作和艺人经营。
第一层首先发生在线下。长江国际是时代峰峻练习生训练和上下班的地点,也是粉丝日常聚集、拍摄的场所。8月中旬,一些非粉丝男性开始频繁出现在楼下,通过户外直播、起哄喊梗等方式与现场粉丝发生对峙。相关视频显示,其中还出现了针对未成年练习生和粉丝的近距离拍摄、言语挑衅等行为。

持续数日的摩擦,最终在8月17日晚升级。重庆警方通报称,当晚19时30分许,现场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并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警方随后会同文旅、街道等部门到场处置,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并对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人员进一步调查。
一天后,时代峰峻在长江国际张贴公告,宣布旗下练习生暂停在此进行线下集中训练,恢复时间待定,同时要求粉丝不要继续在楼下聚集。原本发生在公司楼下的追星与直播冲突,直接影响到了练习生的日常训练安排,也让饭圈矛盾从“网上吵架”变成现实经营风险。

更大的拐点发生在徐州,始涉及公共治理资源。8月21日到31日,TOP登陆少年在徐州举行演唱会期间,徐州12345累计收到48795件相关诉求,其中42430件来自网络渠道、6365件来自电话渠道。
47.54%要求整改双人或多人舞台,33.81%要求完整保留双人或多人舞台。也就是说,八成以上诉求来自两种彼此对立的饭圈立场,涉及安保、噪音、交通等通常意义上的公共事务,反而只占少数。
当诉求量被量化成数据后,便成了一种“战果”。有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宣称,“两万四千通电话是我们的勋章”,将投诉行为视为阵营胜利的象征。这种将公共投诉渠道当作对线工具的行为,直接导致两派粉丝拿着完全相反的诉求,同时涌入同一条政务热线。

面对突如其来的诉求洪峰,徐州12345热线启动了应急工作机制,实行7×24小时全天候人工值守。为应对夜间高峰,夜班接线人员从15人紧急增至43人,全体话务员连轴运转了八个昼夜。
至此,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改变。
9月2日,微博公告称,个别群体因对线下演艺活动环节存在分歧,煽动粉丝拨打政务服务热线举报施压,相关账号被禁言。9月4日,《人民日报》客户端以《12345是倾听民声的窗口,不是饭圈“掐架”的平台》为题发表评论;同一天,中新网也将此事概括为政务热线被卷入“大规模饭圈利益博弈”。

这两次风波本质上已经不是追星方式是否体面,而是饭圈内部的情绪和利益冲突开始持续向公共领域外溢。
可以看到,这些事件中涌现的并非单纯的情绪失控,而是强情绪与强组织力的结合:一方面,内部通过敌我划分、道德审判,不断强化成员的紧迫感和使命感;另一方面,又能够迅速完成话术统一、任务拆解和集体动员,把个体的不满放大为成千上万次高度同质化的行动。
因此,把“株连四族”理解为对时代峰峻的惩罚,会错过更值得警惕的东西。公司过去依靠情感绑定形成的粉丝动员力,如今反过来成为经营风险,代价最终由不同代际的艺人共同承担。
这是一个闭合的反馈回路,而回路里没有人是赢家。
饭圈行动力进阶史
今天的投诉、举报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回看国内过去十多年的偶像工业,它更像是饭圈组织能力不断迁移的结果。
容易忽略的一点是,饭圈后来令人忌惮的行动力,最初恰恰是这个行业最喜欢它的地方。从业者透露,一些经纪公司甚至会自己“养大粉”,按月发工资,统一话术来引导粉丝行动。大粉分配任务,粉丝领取指标,完成之后截图验收;今天差多少转发,明天差多少票,目标清晰、反馈即时。
流量时代早期,偶像的影响力需要被证明,而互联网提供了一套最简单的证明方式:转发量、评论量、超话、榜单,这些都能被量化为艺人的“影响力”。数据当然不能完全等同于商业价值,但在艺人高度同质化、市场又急于寻找新人的阶段,它是一种方便、直观、可以快速比较的信号。
比如2018年8月,蔡徐坤一条新歌MV微博转发量突破1亿,评论240万,点赞106万,转发与点赞近95倍的落差引发质疑。此后曝光的星援App,则把当时的流量生产机制揭开了一角,截至案发,19万余个控制端账号曾登录软件,绑定微博账号超过5000万个,开发者违法所得625万余元,最终因提供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罪获刑。

包括2019年的“周杰伦超话大战”,起因也是因为一条“周杰伦微博数据那么差,为什么演唱会门票还难买”的豆瓣帖。于是,众多杰迷与蔡徐坤粉丝开展了超话争夺战,最终在7月21日凌晨将周杰伦以1.1亿影响力送上超话第一,也把数据竞争进一步推向大众视野。
某种程度上,早期饭圈很像互联网平台亲手训练出来的一支增长团队。与数据战同步成熟的,还有另一种能力——举报。
最典型的就是2020年的“227事件”。当年2月,肖战唯粉因不满一篇将肖战设定为“发廊妹”的同人文,在粉头组织下,从举报单篇文章逐步升级为针对同人创作平台AO3和Lofter的大面积投诉。随后,AO3于2月29日在大陆无法正常访问,Lofter大量同人内容受到影响,B站部分相关视频也被清理。

这一行为激怒了同人圈及其他亚文化圈层,引发多个圈层对肖战及其粉丝群体的抵制,方式包括抵制商业代言、给相关作品打低分、在社交平台持续发声等。原本围绕单篇同人作品展开的粉丝争议,最终外溢成波及多个内容平台、持续数月的公共舆论事件,也引发了对饭圈举报文化、同人创作边界和网络平台治理等问题的广泛讨论。
也正是在类似事件不断累积之后,饭圈高度组织化的数据竞争、消费动员和举报动员开始进入更强监管视野。
2021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进一步切断了许多旧有玩法:取消明星艺人榜单,严管粉丝团账号,整治打投、应援、集资和控评群组,禁止粉丝消费排名、任务解锁和花钱买票,并限制未成年人参与打榜应援。过去那套把粉丝热情直接转化为数据、排名和消费的接口,由此被大面积收紧。

但问题在于,接口消失,不代表组织能力也会消失。多年形成的大粉体系、群组管理、任务拆解、时间节点动员的习惯仍然存在。当旧战场收缩以后,这套能力自然会寻找新的施力点。
于是近几年,部分饭圈行动开始披上“维权”的外衣。
去年,《人民日报海外版》就披露过,有极端粉丝仅因节目录制中的站位、互动或纪念品没有达到预期,便编造现场出现踩踏事件,集中拨打监管投诉电话要求节目组补偿;另一些群体则组织“举报打卡”、频繁拨打热线、撰写举报信,把原本用于轮博的数据流水线,复制到了投诉系统之中。

而在今年的徐州事件,这条迁移路径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显。当平台内部越来越难以提供足够大的杠杆,一部分人便开始把目光投向平台之外,投诉渠道、监管接口乃至公共治理系统。
这里既有部分粉头的获利动机和粉丝的行动力之间的共生关系,同时,有些经纪公司的默许或暗示、平台的流量算法对情绪内容的偏好、集资监管的长期缺位,共同构成了这样的环境。
因此,今天看到的举报、投诉和集体施压,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新现象,而是过去数据竞争、舆论竞争在新的规则环境下寻找到了新的出口。
饭圈化早就无孔不入
近几年,类似饭圈化的组织形态正在从音乐、影视领域向更多行业扩散。各行各业,都开始出现高度相似的用户组织方式。互联网似乎正在把情绪、偏好、竞争异化为组织、立场、敌我,所谓饭圈只是最早显现的样本。
其中体育领域就是典型的案例。比如部分热门乒乓球运动员球迷生态中,就出现过一些典型的饭圈化行为,包括过度应援、维护偶像形象、攻击竞争对象、对外部批评进行舆论反击等现象,最终推动体育管理部门加强治理。
近年来,体育管理部门多次提出治理体育领域“饭圈化”问题,并强调不能让畸形粉丝文化影响竞技体育生态。今年,国家体育总局更将其纳入体育领域“深化治理年”的重点任务。
新能源汽车行业也出现了高度相似的结构。品牌与车主群体围绕参数、销量、技术路线不断站队,争议很容易升级为举报、互黑和舆论围攻,已经逐渐呈现出组织化、任务化甚至战役化的特征。
比如2024年4月8日,智己L6发布会错标一处小米SU7参数后,即便随后三次道歉,但事件迅速升级。双方粉丝在多个平台持续对战;智己随后发布举报信,称遭遇有组织的网络暴力和流量霸凌。被攻击和维护的对象从“对家偶像”换成了竞品品牌,但反黑、打卡、任务下发的逻辑几乎没有变化。

今年,六部门联合开展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明确将“饭圈粉丝联动发布虚假信息、煽动情绪、打口水战、恶意抹黑竞争对手”等列为治理重点。专项行动以来,国家网信办已直接受理车企举报2.8万余件,督促清理相关信息11.13万余条,对3612个账号予以禁言或关闭。
手机、电竞、脱口秀、电商等领域,也越来越常见相似的阵营化逻辑。围绕品牌、选手、战队或演员形成的阵营对立,常常伴随着控评、举报、围攻和舆论施压,原本只是消费偏好或兴趣分歧,最终被不断放大为身份认同之间的对抗。
回看时代峰峻此次“全员静默”事件,外界习惯将其归因于追星、饭圈的妖魔化,但饭圈并不是一个只属于追星族的文化标签,更像是一套被互联网反复复制的群体行为模板。
这套行为模式并不以性别、年龄或兴趣领域为边界,而取决于几个共同条件是否同时出现:强烈的身份认同、明确的竞争关系,以及能够承载情绪表达和组织行动的平台接口。一旦三者同时出现,兴趣就可能变成阵营,讨论就可能变成动员。
因此,饭圈并不是互联网社会中的孤立亚文化,而是更早暴露出群体对立、情绪动员和组织化行动的一面镜子。它让我们看到,在平台环境中,身份如何形成,群体如何聚集,对立如何升级,又如何最终被归类、命名为所谓的“饭圈行为”。
值得警惕的是,当这套逻辑开始跨越娱乐边界,进入体育、消费、科技甚至更多社会场景,我们正在越来越习惯用站队、扣帽子、集体围攻的方式处理分歧、看待彼此。
当“饭圈逻辑”成为一种通用的互联网行为模式,受伤的就不再只是某家公司或某个偶像,而是公共讨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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