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奋进的肚腩 ,作者:肚腩说
9月14日,洛杉矶All-In峰会上,半靠在沙发背上的黄仁勋接到了特朗普的电话,随后他把通话接给现场听众。免提一时没弄利索。特朗普拿这件事开了个玩笑:黄仁勋能做那么复杂的芯片,怎么连电话免提都搞不定。
接下来,话题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从手机转到了这两天讨论度极高的人类和AI的未来和威胁。
特朗普否定了机器人接管世界的说法,把这类恐慌称为“骗局”,他还提起自己曾在麻省理工任教的叔叔,说自己也有一点遗传优势。黄仁勋接话:这就解释了您为什么这么懂AI。
这种场合,客气几句不难理解。只是听到这里,多少有点恍惚。实验室里还在争论怎样证明模型可靠,台上已经聊到了遗传。
电话里最实在的话,是数据中心能带来财富。特朗普很看重这笔生意,也担心阻力会让中国获益。他补充说,做事要谨慎,但不意味着就要停掉一个产业。
AI究竟有哪些危险,还没有人能讨论清楚,但是为什么不能把AI发展放慢,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黄仁勋也没说,出了问题继续跑
这通电话太容易被人理解为卖芯片的人和总统一唱一和,而把安全研究扫地出门。
但后面还有一段。
据澎湃新闻对现场的报道,黄仁勋随后认可了Anthropic离职研究员Jacob Coxon的勇气,认为内部人的警告应该认真听,他反对把毁灭世界的预测说成有科学依据的结论,但他也表示,如果某些公司的开发已经出现控制问题,这些公司应该暂停相关工作,或者放慢。
这层意思不能省。否则,我们嘲笑别人草率,自己也只剩下一张剪得很利索的嘴。
他提出的反问有道理:一家实验室出了问题,凭什么要求整个行业一起停?拿一个无法验证的灾难概率,去要求大量本来正常的研究、应用和投资让路,别人有资格追问依据。
我也不愿意因为某位CEO描述了可怕的未来,就把判断全交给他。模型越强,老板越说危险,再由老板告诉大家只有谁能安全地做,这套说法确实值得警惕。安全要求也可能抬高门槛,让已经坐在桌边的人更不愿添椅子。
但同样要追问黄仁勋:如果问题可能波及公司以外,只让公司自己决定停不停,够吗?
一家企业最先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最清楚暂停会损失多少。它的工程师希望多测几轮,客户在催交付,隔壁公司的新版本已经上了榜。这些都不需要谁存心作恶。只要每个人都把手头的工作往前推,暂停就会变成一件需要额外解释的事。
继续通常叫按计划推进。停下来,却要写原因。
何况黄仁勋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更容易看见继续的好处。他卖的芯片,可以用来训练更强的模型,也可以用来做安全测试。实验室老板看到的则更复杂:能力提升有商业价值,失控也可能先砸在自家公司头上。各自的判断里都有知识,也都有生意,不能因为前半句专业,就假定后半句没有利益。
这不证明谁在撒谎。它说明,我们不能只找一个最懂AI的人,再指望他顺便替所有人分配风险。
奥尔特曼不上市,模型大跃进就会放慢吗
电话之前两天,奥尔特曼接受《财富》采访,表示OpenAI今年不上市。按彭博对同一采访的报道,上市最早也要等到2027年。他把当下的安全担忧放在了这个决定的背景里。
上市关系到融资和股东退出,挂牌后还要接受公开市场的审视。暂缓IPO可以少一部分眼前压力,但私有公司照样要融资,员工照样惦记手里的股份。只是没有一根每秒跳动的股价曲线,替大家把着急画出来。
更何况,OpenAI已经披露过比IPO日程具体得多的动作。
8月18日,公司说,为加强防护,它曾将准备部署的最新模型的强化学习训练暂停两周;按那篇文章当时的口径,计划中最大的一次前沿强化学习训练仍在搁置。它还描述了一个处置要求:发现可能突破关键安全边界的告警后,相关团队若不能在30分钟内确认是误报,应暂停该活动。“暂停”在这里有了对象、有了条件,远比把上市日程往后挪更接近研发现场。
既然有这些材料,就不该把奥尔特曼写成只会许愿的人。
另一个容易漏掉的事实是,OpenAI并非从未给安全部门权力。公司2024年公布的规则就写明,安全与保障委员会会与全体董事会监督模型发布,包括在安全问题解决前延迟发布的权限。现行组织结构仍保留该委员会。
所以问题不能停在“有没有人能叫停”。要看的是,这项权力在多贵、多难看的情况下仍然能用。
OpenAI基金会控制营利集团,并有权任命和更换其全部董事。按重组完成时的口径,基金会持股26%,微软约27%,员工与投资者合计约47%。基金会自身的资源,也与集团长期价值联系在一起。这并不等于基金会必然向利润投降。只是它也要面对一种不太好写进宣传材料的犹豫:今天少发展一点,也许更稳妥;可公司少赚的钱,也会减少自己以后能做的事。
为了更长远的使命,眼前再冒一点险。这个理由,有时连说的人自己都很难反驳。
上市与否,改变不了这种犹豫。要查它怎样被处理,得往公司里面看。
外人进门以后,总统会不会觉得他碍事
Anthorpic的阿莫代伊这次提议,让外部评估人员常驻实验室,接触接近内部风险团队能看到的材料,并能自主发表重要发现。他也给公司留下了有限的保密删节空间,但不能只因为结论难看就删掉。
这个安排应该是有用的,哪怕没有直接叫停权,一个能够公开提出异议的人,也会让公司决定继续时多承担一点解释责任。
不过,这仍是一项需要落实的承诺,既不能把方案当作已经签好的合同,也不能把外部审查写成万能钥匙。评估者能看到多少,专业判断会不会错,发现问题后怎样处理,都需要在实际工作中检验。
阿莫代伊还希望政府参与,把一些能力提升与安全要求联系起来,让不愿自愿遵守的公司也受到约束。
读到这里,再回头看特朗普的电话,事情就不只是几位老板吵架了。
企业想把行业共同规则交给政府讨论,政府最响亮的回应却是:担忧可能是骗局,慢下来会让对手占便宜。那以后某份评估报告建议延后训练,它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公司财务部门,还有“你是不是在拖美国后腿”的质问。
这句话比技术问题容易回答,也危险得多。
模型会不会越权,需要检,一个人是不是缺乏国家竞争意识,往往看他赞不赞成继续就够了。久而久之,研究者除了证明自己的判断,还得证明自己没有坏心,不是群众里的坏人。
中国在这场讨论里的出场方式,也颇耐人寻味。
特朗普拿中国可能受益来反对减速。阿莫代伊主张减速,却同样把保住美国领先列为前提,还提出限制中国获得先进芯片等措施。
两边关于速度吵得很凶,关于谁应该领先,倒没有那么大分歧。但对咱们而言,很难仅凭谁多说了几次安全,就把谁当成不带条件的公共利益代言人。
可具体的风险依然要查。政治立场不能替技术证据判真伪,正如国家竞争也不能自动证明一套系统已经可控。
一个越权动作,会不会造成损失,不看它能给哪个国家的宣传带来麻烦。
不用先同意世界末日
我对这轮争论最不舒服的地方,是普通人的要求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说法。
你希望AI更便宜、更好用,也希望自己的资料不要被乱传,系统出了问题有人处理。原本很正常。可听完台上的争论,仿佛只能在两种身份里挑:担心失去未来的保守派,或者愿意接受一切代价的进步派。
中间那个只想把日子过好的人,显得很不够宏大。
他未必懂什么递归自我改进,也无法判断一个灾难概率是怎么计算出来的。但他能够理解:公司查到了异常,就该把异常处理好;模型能力扩大,能接触的系统更多,检查也应更仔细。某项训练需要暂停,并不妨碍另外一些人继续用AI查资料、写程序、研究疾病。
没必要把每一次具体的检查,都抬到整个人类要不要进步的高度。抬得越高,眼前的责任越容易看不见。
同样,主张审慎的企业,也得接受审视。你凭什么设这条标准,有没有夸大自己产品的能力,会不会把同行挡在门外,自己有没有照办。公共安全不能成为头部公司商量好之后,递给后来者的一张收费单。
这些追问很费工夫,没有总统在免提里说一句话痛快。但我宁愿这个行业在这里啰嗦一点。
以前写Coxon辞职,我希望研究者提出疑虑,不必先把自己的工作辞掉。看完这场峰会,还得加上一点:一个人提交风险报告,也不该顺便接受一场爱不爱国的审查。
未来当然值得争取。争取的过程里,允许有人把测试没通过的地方重新说一遍,应该不算多么过分的要求。
他最好可以坐下来,说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听的人可以反驳,可以要求更多证据,然后再决定做不做、怎么做。
至于台上已经笑过一轮,电话里也已经表过态,那就让他们先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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