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北纬实验室 ,作者:陈默
“如果一个人觉得全世界都在害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再遇到一个过分迎合的AI,反复说你怎么怎么好,别人看不起你是别人的问题,他的偏激信念可能会被强化。”
01
“好像在跟AI竞争”
North Latitude Laboratory
越来越多的心理咨询师发现,AI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
首先是来访者在减少,尤其是初次咨询的来访者,朱昊认为AI的竞争是原因之一。他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就职于医院,同时在一个心理咨询平台兼职。平台的后台人员告诉他,从去年开始,大心理咨询平台的流量都在减少。朱昊听说,一些人会更倾向于去问AI,因为AI免费且方便。
竞争还在另一个层面上进行——一些来访者会用自己跟AI咨询的结果和咨询师争论,甚至贬低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刘莹表示,有的来访者会说要跟她讲一个自己的梦,但这个梦AI已经解析过了。刘莹一看AI解析的结果,“真的非常完美”。因为梦里涉及的场景多,咨询师可能无法都解析全了,但是AI会“非常有逻辑性,非常全面”。
而且AI甚至可以根据来访者的要求扮演任何精神分析流派的分析师,比如荣格派,或者弗洛伊德派。
心理咨询师毕亚炜接待过一个带着平板电脑来咨询的男孩。男孩愤愤不平地告诉她,自己去一家著名医院看过精神科医生,被诊断是抑郁症,但他在平板电脑上问了AI,又对照了自己的症状,“我根本不是抑郁症,是双相情感障碍,他们给我的诊断是不对的”。他把AI给自己的解析读给毕亚炜听,言语间,充满了对诊断的质疑和不信任。
心理咨询师李梅接待过一个来访者,后者有一次跟DeepSeek聊了七八个小时。来访者表示,如果面对的是心理咨询师,自己会有顾虑和愧疚感,觉得打扰了对方,但是当面对DeepSeek时,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担心。而且咨询的时候,自己有些东西不好意思对心理咨询师说,但当对面是一个机器的时候,自己可以敞开说,“完全没有羞耻感”。
“在咨询的过程中,你有时会感觉你好像在跟AI较劲。”一位心理咨询师告诉北纬实验室,自己也遇到过来访者把跟AI咨询的全部过程直接发过来的情况。经历相似的同行很多,有人告诉他,自己“感觉好像在跟AI竞争一样”。
来访者目前使用AI做心理咨询的情况有多普遍?“在我和我的受督学生那里,有80%-90%的来访者在使用AI咨询。”心理咨询师李丹旻说。
心理咨询行业一般不建议一位来访者同时找两位心理咨询师。一方面,这是因为不同流派的治疗理念可能“打架”。另一方面,心理咨询要起作用,来访者和心理咨询师之间需要建立稳定的依恋、信任和移情关系,而当这样的关系建立之后,来访者可能会出现“退行”,即无意识地退回到早期心理发展阶段,此时,咨询师就可以帮助来访者修复早年的创伤。
但AI的介入让一个来访者可能同时有了两个心理咨询师,这种稳定关系可能被削弱。比如一个来访者小时候父母关系不好,他在二者的夹缝之间艰难生存。当他又用AI,又找心理咨询师的时候,“AI、咨询师跟他,似乎又构成了这种纠缠的三角关系”,朱昊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心理咨询的效果可能就要打折扣。
02
谄媚的舔狗?
North Latitude Laboratory
心理学爱好者李珂因为一件小事与朋友闹翻了。她去问AI怎么看,AI说,这是你朋友有问题,建议减少往来。
后来,李珂换了一个问法,站在朋友的角度问AI怎么看两人的争执,此时AI又站在了朋友的一方,就像一根墙头草一样。
她突然发现,对于同一件事,AI会给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而且都是在合理化提问者的行为,让其坚信自己没错。
“跟AI聊多了以后,很多人都发现了AI这种‘舔狗’的性质——它会顺着你的话说。”李丹旻看过一些报道,说主流的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作为一个产品,本身就是被设计来取悦和讨好用户的。让用户开心,用户才会更多地使用它。她有朋友跟AI下命令,不要讨好自己,毒舌一点,AI照做了,变得非常刻薄,朋友聊几句就不想聊了。
2026年3月,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家评估了ChatGPT、Claude、Gemini和DeepSeek等11个主流的大语言模型后,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研究指出,当用户就人际困境寻求建议时,大语言模型往往过度迎合,甚至谄媚。“默认情况下,人工智能的建议既不会指出人们的错误,也不会给予他们‘严厉的爱’,我担心人们会因此丧失应对复杂社交情境的能力。”该研究第一作者、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Myra Cheng表示。
李梅也表示,在自己督导的一个案例里,一个大学生花了很多时间去和AI聊天,最后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这个大学生的结论是,AI过于顺从,会让人丧失警惕感和反思性。
部分人群使用AI做咨询的风险比普通人更大。比如在拉康派精神分析中,神经症(正常人)与精神病被视为两种完全不同的核心心理结构。刘莹表示,如果一个人处于精神病的心理结构中,他可能生活不稳定,人际关系紊乱,总是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同时现实检验能力受损,会出现一些妄想和幻觉。这时他去找AI做心理咨询,可能就会存在风险——“AI不管自己知不知道,哪怕撒谎,都要回答你。”
而处于精神病心理结构中的人会强烈地想要抓住一些东西,如果他相信了AI所说,把AI当做自己的稳定器,下一次去问AI,AI又换了另一种说法,这个人就可能更难去稳定自己。
同时,AI还可能放大他的被害妄想、偏执与自恋。刘莹最近跟一位精神科医生聊天,后者告诉她,自己的两个病人,就是在和AI聊天后发病的。
“边缘型人格障碍本身对一件事情的判断可能就是很偏激的,AI再来给临门一脚,帮他确认一下‘没错,就是这个样子’,他可能就更加偏激了。”毕亚炜说。
“如果一个人觉得全世界都在害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再遇到一个过分迎合的AI,反复说你怎么怎么好,别人看不起你是别人的问题,他的偏激信念可能会被强化。”朱昊表示。
李梅遇到过一个男孩来求助。这个男孩追一个女孩,被拒绝了,男孩去问AI自己如何才能成功,AI给他出了一些点子,男孩照做了,结果很糟糕,女孩对他更反感了,于是男孩去找了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的频率必须保持一定的时间间隙,比如一周一次,但这个男孩上午找了咨询师,晚上又找,第二天又找,体现出一种病态的纠缠性。
“他的纠缠行为里面是有他的议题的,但AI不能识别这些东西,而是可能强化了。”李梅说。
“(AI的)谄媚是一个安全问题,和其他安全问题一样需要监管。”斯坦福大学上述研究的资深作者、语言学兼计算机科学教授Dan Jurafsky指出。
“很多痛苦是来自于关系,而关系是相互的,有时来访者太痛苦了,会看不见自己在这个关系里也造成了一部分痛苦。心理咨询会对这个部分有共情和承托,让他有一定的心理空间,当他平静下来,咨询师再帮他回头看他控诉的那个人、那件事,让他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个复杂的交互,可能不全是对方的问题,他本人也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李丹旻说,“心理咨询的目标是要让人的心理有所成长,而成长的过程不可能都是很舒服的。”
“我们做心理咨询,需要去打破来访者的一些固有的想象,让他感到自己其实是不完全对的,而不是去巩固它。只有打破,这个人才能有新的可能。”刘莹说。
AI是否涉嫌诱导用户自杀,是一个更受外界关注的话题。2025年8月,美国一对夫妇起诉OpenAI诱导其16岁儿子自杀——这是全球第一起指控AI过失杀人的法律诉讼。目前,有关自杀和暴力的内容已经被许多AI屏蔽,但朱昊发现了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想自杀时,可能不会直接问有关自杀的问题,就像这个人在现实中往往不会找别人说自己想死一样。
他可能会以第三人称视角对AI抛出一些哲学层面的抽象问题,比如“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样子的?”“你会害怕死亡吗?”AI也许会引经据典,整理出一些哲学、宗教上的生死观,“在这个过程中,死亡本身被解构了,这时,这个人对死亡的顾虑可能也会降低”。
03
“在AI那里,
感觉不到‘真实的被理解’”
North Latitude Laboratory
李珂经常使用DeepSeek,默认用的是DeepSeek的“深度思考”模式。在这种模式下,DeepSeek会用比正文更小的灰色字体一一展示推理过程,用时一般数秒,字数几百字。很快,李珂发现自己对于小灰字的忍受度越来越差,只想马上知道答案——这也意味着,她的延迟满足能力越来越差。
和AI相比,心理咨询师不可能24小时响应。所以一些来访者对李丹旻抱怨得最多的,就是“你很慢”。
但专业的心理咨询之所以在咨询时长、频率、场所方面有限制与规定,一个原因就是要降低来访者的心理依赖,让他们学会延迟满足、耐受挫折,而不是一冲动就打电话给心理咨询师。“对方随时随地应召,其实是一种婴儿式的幻想,好像我一哭,那个100分的妈妈就会立刻过来照顾我。”李丹旻说,“他要能开始意识到,对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可能全天候都是你的服务员。”
而这,就是一个退行-疗愈的过程。
但现在,AI似乎成了那个可以百分之百满足需求的完美妈妈,问题也在这里。“‘百分之百的满足’对人是非常有毁灭性的,因为人必须有‘缺’。”刘莹说。而李丹旻观察发现,过度使用AI的人,会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看似每天被伺候得很好,但是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快乐。这就是“百分之百满足’”带来的后果。
当可以不断获得“秒回”的讨好式即时满足,人的阈值会被拉得越来越高,从而形成心理依赖——这就是成瘾。在李梅督导的一个案例中,一个休学在家的青少年25天里跟AI聊了300个小时,平均一天12个小时。
和AI相比,心理咨询师也不会直接给出一个答案和建议。后者需要保持中立,不下评判。
“当问什么东西都可以直接得到一个答案时,你的思考就会被缩短。”李梅说。
朱昊观察发现,AI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缺乏克制——克制类似于节奏,即该在什么时候介入,该在什么时候给予什么程度的共情。如果在咨访关系尚不稳定的时候,来访者过多暴露自己无法承受的惨痛创伤史,咨询师有时得搁置进一步深入的好奇心,先采取稳定化的技术,“但AI不一定会克制,你问什么,它答什么”。
朱昊还发现,有时AI给出的答案像是在印证心理学上的巴纳姆效应——内容笼统空洞,适合绝大部分人,每个人套进去都觉得跟自己很像。“它给了一个解释,让他找到了一个出口,然后就那样了。相当于给问题一个‘诊断’,但并没有帮助他采取一些有建设性的行动。”
“人是多么复杂的一个存在,他人是不能跳到你的生命里给你一二三点建议的。哪怕建议是对的,你也做不到。”毕亚炜说,从知道到行动,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李梅问那个跟DeepSeek聊了七八个小时的来访者,你有一些实质的改变吗?对方回答,有的话,我就不会来见你了。
从更深层次来看,刘莹认为,AI没有办法实现人与人的那种真实的相遇。“AI没有一个被欲望和创伤建构的无意识历史。就算你痛苦得要死,你都击倒不了它。”
而心理咨询师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故事与创伤,也有自己的缺失。刘莹表示,当来访者讲述自己的痛苦经历时,心理咨询师可能被触动,被“撞到”,而这个“撞到”会在咨询师的声音、表情等诸多方面有所呈现,来访者可能会感觉到,“这种真实的情绪就是爱,就是连接”。
刘莹问过那个用AI解析梦的来访者:“AI已经把这个梦解得这么完美,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对方愣住了,先说不知道,然后想了一会儿告诉她,可能在AI那里,自己感觉不到一种“真实的被理解”。
对于那个带着平板电脑来给自己念AI诊断结果的男孩,毕亚炜用心理剧的方式给他做咨询。她的一个助手扮演男孩的妈妈,男孩的一个亲人扮演男孩,当很多的难过、悲伤被悉数表达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流泪了。
“心理剧场往往是团体形式的,这是AI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一个人受伤,大多数时候是在人际之间受的伤,回到心理剧团体,实际上也是回到了‘人际’场域之中,你在这里面重新感受到,人跟人之间的连接原来可以是安全、温暖的,是彼此可以给予慰藉的,这本身就是给你在根子上做疗愈了。”毕亚炜说。
咨询结束后,男孩的态度转变了,他给毕亚炜鞠了一躬,还主动过来跟她拥抱。
“这样饱含温度的拥抱,是AI永远无法给予的。”毕亚炜说。
04
与AI共存
North Latitude Laboratory
和其他行业一样,心理学界也在讨论一个热门话题:心理咨询这个行业,会被AI所代替吗?
多位心理咨询师表示,业内普遍看法是,偏短程咨询和认知行为疗法的咨询师更容易被AI取代,而处理人格等深度问题的咨询师(比如精神分析流派),则不那么容易被取代。
李丹旻还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在这个焦虑的时代,AI是否被当成了一个似乎可以锚定焦虑来源的锚点。“而实际上,焦虑是由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造成的,AI只是原因之一。”
现在,心理咨询师们开始学着与AI共存。
“如果咨询师没有‘修通’内在,来访者的攻击、挑衅和比较可能都会击中你,只不过AI的力道更强一点。”李丹旻说,这跟来访者拿购买的全天候情感陪聊服务来挑衅咨询师,差别不大。
对于来访者展示的AI咨询结果,越来越多的心理咨询师会把它当做精神现实来分析。
当有来访者拿着AI咨询的结果给朱昊看的时候,朱昊有时会和来访者就这个行为进行讨论:“在这里,AI似乎变成了一个嘴替,帮助你表达内心的想法,比如你觉得上一次咨询师的某些话说得不对。直接向咨询师表达自己的不同观点,在你似乎是一件挺危险和不安的事?如果直接说,而不是通过这个媒介来表达,会发生什么?”
李梅会问来访者,DeepSeek对这件事情讲了5000个字,你想给我看的为什么是这50个字?这50个字跟你的关系是什么?它们为什么触动了你?“还是回到他这个人,这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AI和咨询师是可以合作的。”刘莹用过ChatGPT、Gemini、DeepSeek和豆包等AI工具,她发现,在整理梳理知识类信息和写作论文、报告等文体方面,AI比人做得更好、更快。在这方面,AI确实可以给咨询师“减负”。
在更大范围内,一些医疗机构已经引入AI辅助心理健康的早期筛查与初步干预,一些公司也在开发AI心理服务相关产品,比如心理服务机器人。有的国内心理咨询平台也开始运用AI,比如把咨询师给来访者做预咨询的语音转成文字喂给AI,让AI生成报告。此外,还有一些心理咨询师让AI当督导。
这带来了便捷,也带来了伦理挑战。朱昊所在的心理咨询平台问他,愿不愿意心理咨询内容向AI开源。他选了“否”,但他仍然担心在平台上的咨询视频、文字的信息安全。而如果一些咨询师选择用AI做案例督导,即便他们把案例进行了模糊化处理,也增加了信息暴露的风险。
这些行为是否违背了心理咨询的保密原则?朱昊发现,目前,相关法律法规并不完善。
当以AI为代表的技术洪流汹涌而来,一些心理咨询师更加看到了心理咨询的价值。
“因为工具太便捷、太容易获得了,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特别珍贵。”李梅说,自己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而刘莹发现,现在打开任何一个工作软件和浏览器,可能都会有AI冒出来,“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被一堆答案包围了”。
“而心理咨询的任务,就是帮助人去面对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她说。
(李珂、朱昊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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