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桌"前程似锦宴"背后：民办高校仍在沉默的生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高校历史现况研究 ，作者：高历研

9月12日，湖南衡阳，湖南交通工程学院在校园人工湖边支起大棚，摆下600余桌宴席，免费请全体新生和家长吃饭。每桌10道菜、成本700元，杀猪菜叫"聚力共进"，蒸鱼叫"跃鲤登程"，白切鸡叫"守正笃行"，粗算下来，这顿饭花了学校40多万元。

网上声音繁杂："我们学校怎么没有"、"不如把预算花在助学金上"，说什么的都有。

但我盯着这则新闻看了很久，想得越来越多的，已经不是这顿饭本身了。

一、这40万，爱花就花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首先要说清楚一件事：这是一所民办学校，自负盈亏为主。它账上的每一分钱，要么来自学费，要么来自经营结余。换言之，它怎么花钱，本质上是它自己的商业决策，和公立大学拿纳税人的钱乱花，有本质的区别。所以北大可以过紧日子，民办大学过什么样的日子看自己董事会的决策就行。

而且从经营角度看，这40万花得极其精明。民办高校的收入几乎全部依赖学费，生源（指的不是学生成绩多好，而是有人来上学）就是生命线。在少子化的大背景下，生源总量在萎缩，抢学生的竞争早已白热化。一顿"前程似锦宴"，换来的是新生报到第一天的峰值体验、家长朋友圈的自发传播、以及全网热搜级别的免费曝光——去哪里找性价比这么高的招生广告？

所以不用急着感动，也不必忙着批判。这就是一笔清醒的、利己的、同时也让人舒服的商业支出。学校赚了口碑，家长赚了面子，双赢。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件事背后暴露出来的行业逻辑。

二、学生是民办大学真正的"衣食父母"，民办大学就是服务业

很多人没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不是该校第一次请新生吃饭，只是今年规模最大。而在湖南之外，越来越多的民办高校开始玩起了花活儿，允许带宠物上学、开学请吃饭，只是开始，绝对不是结束。

和公办高校为了追求生源质量而花钱讨好学生不同，民办高校变得如此"好说话"的背后，是真实的生存焦虑。

过去十几年，高等教育大规模扩招，与大家的印象不同，其实是民办院校吃到了最大的红利——它们承接了那些高考分数够不上公办本科的孩子，用两三万一年的学费，批量制造"本科生"，大赚特赚。

但这套模式的前提正在崩塌：出生人口断崖式下跌，高考人数即将见顶回落，就业市场上学历通胀愈演愈烈。蛋糕在变小，分蛋糕的学校却在变多。

于是你看到的是：当学生从"教育对象"变成"衣食父母"，学校的服务意识自然就会野蛮生长。请吃饭、允许养宠物、公寓式宿舍，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把学生当客户伺候好，客户才会续约，才会推荐新客户。

公办大学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有编制和财政托底，愿意跟进只是为了追求生源质量；而民办学校必须这么做，因为学生是它的直接经济来源。这是两种体制的温差，也是这个行业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三、两万多一年的学费，换一张"仅供参考"的文凭

但热闹归热闹，账终究要算。

这所学校学费一年两万多，加上住宿、生活费，四年下来十几万，对普通家庭绝不是小数目。问题在于，这张文凭能换来什么？

残酷的现实是：985、211的毕业生都在为一份体面工作挤破头，大学毕业送外卖、博士争辅导员岗位的新闻早已不新鲜。那么一所民办本科的文凭，在就业市场上的竞争力究竟几何？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这所学校的问题，而是整个学历体系的结构性困境：当文凭从稀缺品变成标配，最底层的文凭就会被最先挤出市场。民办院校的毕业生，往往最先感受到这种挤压。

四、民办大学——一个巨大的、心照不宣的托儿所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略显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

一所又一所没有竞争力的民办大学，像巨大的托儿所。学生们心里清楚这张文凭的含金量，学校大概也清楚，家长未必不清楚——但孩子高中毕业，不上大学能去干什么？

现状是有文凭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但没文凭一定找不到工作。那么不管这学校有多烂，上着再说。

当然这话也不全对，送外卖、送快递、开滴滴、进厂、进工地、当蓝领、回家种地等等，真的不需要大学文凭。但万一呢？万一孩子毕业之后可以不干这些呢？谁敢赌上孩子的未来，说一句没这个万一？

而且，教育毕竟是一种资源。好一点的985、211大学，有钱也买不到，那差一点的民办大学，我花钱买一个学习的机会总没问题吧？再说万一上这个学，人家不是为了就业呢？

所以这是一个三方心照不宣的合谋：学校提供一个"本科"的名分和四年的安顿，孩子获得一段缓冲的青春和一个聊胜于无的学历，家长得到一个"孩子还在念书"的交代。没有人在真正规划四年后的出路，因为出路本身就不明朗。

但大家至少都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可以暂时不用为了下一步而发愁了。

把孩子们安放在一个大号的托儿所等几年再说，听起来心酸，但这就是相当一部分中国家庭面对的真实选项。

五、高等教育圈的下沉市场——沉默的民办克苏鲁

于是，按照上面的逻辑推演，这些学校又是补录又是讨好，最终依然完成了招生任务，没有一家宣布倒闭。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上真实存在庞大的需求——那些分数够不上公办本科、又不愿让孩子直接进厂或过早进入社会的孩子和家庭。他们一年掏两万多学费，买的可能不是教育，而是时间、是身份、是一种"还在正道上"的慰藉。

他们就是所谓的高等教育圈的"下沉市场"。

这些年，张雪峰们站在择校的聚光灯下，教普通家庭怎么用最少的分上最"划算"的好大学，确实解决了很多信息不对称的问题。

但聚光灯有照射半径，半径之外，是那些没有互联网声量的家庭和孩子——他们的体量庞大，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他们不会做精致的小红书攻略，不会算"性价比志愿填报"，因为似乎也不需要。他们的孩子在地图上随手圈一所学校、填一个专业，然后交上两万多学费，开始四年随波逐流的大学生活。

真的有报考老师教孩子挑选该上哪个民办本科，哪个职业本科吗？至少我没看到。

这些人的人生，也仿佛无人在意，只有在地方论坛、贴吧里讨论引进大学带动周边消费和配套的时候，才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仿佛他们只有消费能力，仅此而已。

你看，更像托儿所了。

而这场42万的集体升学宴，终于撕开了他们神秘的面纱，让他们暴露在了聚光灯下。很多人这才意识到，这简直是一头躲在屋子里的大象。正如我第一次注册BOSS直聘里的面试官，收了一堆简历，惊叹于中国还有这么多大学时一样。

中国还有很多这样的民办大学，每个人每年可能都是两万多学费。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我们的经济其实应该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差，可能确实就是需求潜力没有被释放出来而已。

六、”前程似锦宴“散场后呢？

回到那600桌"前程似锦宴"。

我无意指责这顿饭——恰恰相反，我认为它无可厚非，甚至值得肯定，因为在冰冷的供需关系里，多一分善意总不是坏事，做好服务行业，也能吃上第一口螃蟹。

但一顿饭终究只是一顿饭。它遮不住的问题是：当文凭贬值、就业收窄、人口下滑三浪叠加，这些学校和这些学生，将一起被推向何方？那些沉默的家庭，他们掏空口袋买来的四年，究竟是在投资未来，还是在延迟面对未来？

盛宴散场，600张桌子撤走，湖边的棚子拆掉。孩子们回到宿舍，家长踏上归途。热搜只有三天的寿命，而他们的大学生活，还有至少三年，至于大学毕业之后的人生，还有更久。

他们值得被看见。

因为他们终将跃入人海，成为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