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6 21:44

人类剩下的那点能力,还配不配被称为"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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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人类剩下的那点能力,还配不配被称为"探究" | 与陶哲轩等 AI 数学言论的分歧》


2026年9月8日,菲尔兹奖(数学界最高奖,相当于"数学诺贝尔奖")得主陶哲轩在Mathstodon(一个偏数学的社交平台)上连发四段帖文,大约每四分钟一条,拼成一个完整论证,当天就冲上Hacker News头条。几天后,9月11日,他连同另外24位菲尔兹奖得主(包括2026年刚获奖的邓煜、2018年得主舒尔策)共同署名的公开声明《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发在他的博客上;据"得到头条"报道,已有数千名研究者联署支持。这是他9月初一系列发声(9/3、9/5、9/8、9/10都发过相关帖)里最成体系的一篇。


我特意避开中文自媒体那种"陶哲轩愤怒发文""AI杀死数学传统"的标题党演绎,只依据他的原始帖文和几家严肃报道(Ground Truth、AISagely、Simon Willison的转述)来还原他到底说了什么。本文想谈的,是我和他之间一个根本性的分歧:当AI接管了"解题",人类剩下来的那点本事,还配不配叫作"探究"?


一、陶哲轩到底在担心什么


把他的四段帖文翻译成大白话,其实是四句话:


  1. 稀缺的东西变了。他说,现在"识别一个有价值的问题"才是最稀缺、最宝贵的资源,而不是把题解出来。


  2. 问题虽多,能喝的却少。他打了个比方:一个国家可能严重缺水,却被大海包围——数学问题总量无穷多,但绝大多数(他举的例子是"算π的第10^10^10位")毫无营养。


  3. 数学的"难度地图"被铲平了。AI把数学里"哪儿难、哪儿简单"的地形夷平了,却没画出"AI能做"和"AI做不动"之间的新边界;部分原因是实验室只公布成功、不公开失败,于是真正的"前线"反而看不见了。


  4. 开放科学的老传统可能反转。他说,哪怕只是"有人在研究的传闻",都可能引来海量AI驱动的努力,在原项目还没发挥潜力前就把方向"铲平"。研究者因此不敢再公开有希望的方向,几百年的开放科学传统可能被逆转。


他的建议不是禁用AI——他承认"技术上不可行"——而是倡议把某些类别的问题标为"需要细致分析":只给答案、不给过程的"生答案",价值"接近于零,甚至为负"。他用了个食物银行的比方:现代食物银行不再来者不拒。一箱过期、没法分发的食物,银行还得花人力去分拣、储存、丢弃,它消耗资源而非提供资源;万一发出去,还可能伤到领食物的人;仓库里堆满不能吃的"捐赠",更会制造"需求已被满足"的虚假繁荣。映射到数学上:一个验不了、建不了、还占着注意力的"生答案",正类似那种不合标准的捐赠——它不仅"没贡献",反而是给系统添了堵,所以价值为负。



二、我尊重他的担心,但觉得他拿错了尺子


我对陶哲轩的忧虑是尊重的,但我认为他整个框架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还在用"人类靠脑力活动"那个时代的习惯和规则,去评判一个算力主导的时代将要发生的变化。


他手里有两把旧尺子,却希望依旧保留着:


第一把:难度地形。它描述的,是人类在哪个位置会卡住,而不是问题本身有多难。对一辆不会腿软的AI来说,这张地图天然就没用,就像一张哪些山路会让人腿软的地图,对一辆不用腿的车其实是毫无意义的。陶却把这张人类导航图当成了需要守护的客观秩序。


第二把:好问题的判据。一个研究方向重不重要,往往取决于小圈子内部的审美和权力,而不是跨领域的客观权重。陶把识别好问题奉为稀缺智慧,但这套判据本身可能只是"局部最优"。想想AlphaGo Zero:它直接扔掉人类全部棋谱,靠自己跟自己下,反而下出了比人类更优的策略,这证明人类世代积累下来的所谓"正确下法"(棋谱)只是局部最优解,更大的解空间在圈子之外。如果数学家的"好问题"判断同样困在局部最优里,那陶所悲叹的"被铲平",未必是损失,可能只是人类范式的一次出圈。


陶哲轩自己在Mastodon上也坦言"已厌倦用新闻稿或社媒来公布数学结果"(I have grown weary of this new practice of using press releases or social-media posts to communicate mathematical results),宁可看到arXiv级别的专业预印本或作者本人的会议报告;他甚至把用AI做出成果的Alpöge与Buckmaster的工作称作"remarkable achievement"(杰出成就)。这恰好说明他反的不是AI,而是"黑箱式官宣"——这一点我和他立场一致,分歧只在于他仍守着上面那两把旧尺子。


三、人和AI真正的区别,以及人"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陶哲轩捍卫的"为数学而数学",默认数学有"内在价值"——纯粹探究本身就值得当作目的。我不这么看。


真正把人和AI分开的,是利益攸关:人类有自身利益驱动的目标选择,而判断的基准也还是利益。AI没有自己的利益,目的的源头始终在人。所以价值的锚点没变,变的只是手段。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关键结论:AI接管了"找方向",却抬高了"认利益"。因为目的的源头在人,人类"找到数学"的那一下灵光虽然被AI接管了,但"认出这数学服务于谁的利益"的那一下灵光,反而更值钱了。品位和方向很重要——而它们本身就是被利益锚定的。


再说回"为数学而数学"。这本质上是一条"递延价值"的老叙事:今天看着和人类利益无关的自由探索,日后成了科学工具(比如数论变成了密码学,黎曼几何变成了广义相对论)。但从发展的视角看,当人类需要时,AI会自己找到所需的数学。前人靠灵光偶得的那些发现,不过是随机而偶然的获得。AI不消灭纯粹探究的功能,只是把它从"人类的天职"降级为"机器的服务职能、由人类来策展":AI不带任何利益地广撒网、生成结构,人类再像捡贝壳一样收割契合的,并认出它服务于谁。


所以我和陶真正的分歧,不是"AI会不会取代人类",而在于"人类剩下的那点能力,还配不配被称为'探究'"。他认为配——那仍是一种神圣的智力活动;我认为不配——它更接近"策展"。但无论叫它什么,人类都必须守住"识别"与"利益锚定"这一端。


四、结论:河与取水权


陶哲轩守的是人类科学共同体的健康;我质疑的是这套实践所声称的"客观价值"。两者并不矛盾——即便数学的价值本质是人类建构出来的,也不妨碍他去悲叹这个建构正在崩塌。


我的判断是:陶的警告,在具体科研做法这一层是有道理的。他点出的"实验室只晒赢家、埋掉失败"导致前沿不可见,是一个具体、可核查、实验室明天就能改的硬伤。但他论述的哲学前提高估了纯粹探究的客观地位,低估了人类贡献的"迁移而非消失":当求解被接管,人类角色从解题者转为委托人/策展人,价值没有归零,只是换了锚点。


回到开头他最深的那个担心——他怕"好问题"这口河,被AI抽干了。


但换个看法,事情也许是反过来的。


真正稀缺、真正值钱的,根本不是河里的水。问题和解法,AI可以无穷无尽地生成——就像河水可以靠机器一桶一桶抽上来。真正珍贵的,是"握着取水权的人":那个决定"取哪一瓢、为谁取、取来干什么"的人类。陶把"河"(问题供给)当成了宝贝,怕它干涸;我却看见,宝贝原来不是河,而是那个握着水龙头、决定意义归属的人。AI接管的是"产水"(解题、生成结构),人守住的是"取水权"(识别与利益锚定)。


用一句话点破,就是:他担心河被抽干,我却看见——握着取水权的人,根本就不是河。当"产水"被AI接管,人类剩下的"取水权"严格说已不再是传统的"探究/解题",而是"策展"。这也正是前面那个分歧的落点:人类剩下的那点能力,还配不配被称为"探究"?我的答案是——它更接近于"策展",但正因如此,它不但没有贬值,反而更关键了。


参考信源(均为可靠来源,已排除强标题党内容)


    • Terence Tao,Mathstodon四段帖(2026-09-08),一手来源:


    • Ground Truth(2026-09-09),Terence Tao says AI is strip-mining mathematics'supply of good problems


    • AISagely(2026-09-09),Tao:Open Math Problems Being Non-Renewably Mined by AI(作者称已读原帖)


    • Simon Willison(2026-09-08),对Navier–Stokes争议与陶帖的转述:


    • top10.dev,Tao:AI is strip-mining open math problems and there's no refill(基准耗竭视角)


    • OpenAI官方说明《On the Navier–Stok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2026-09-08),含Lean形式化证明:


    • Nature(2026-09-17刊,Vol 657,pp.579–580)报道:


    • Quanta(2026-09-08)报道:


    • 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2026-09-11)及Bryna Kra文(2026-09-13),均据得到头条《菲尔兹奖得主集体预警:AI正在"摧毁"人类数学?》(2026-09-16):


    • (对比,刻意不引用其框架)微信公众号"图灵人工智能"2026-09-11文章——其"愤怒发文/杀死传统"等表述属情绪化演绎,本文未采用。但须更正一点:OpenAI于2026-09-08官宣内部模型解出纳维-斯托克斯千禧年问题(带Lean形式化证明)属实,Nature、Quanta、The Guardian当日/次日均有报道,《自然》并引述克雷数学研究所所长Martin Bridson的回应——他对宣布表示欢迎,但强调成果须经正式发表与同行评议流程方可被认定;该结果"看起来已被解决",但正式授奖仍须经发表、同行评议与时间检验,故尚非已获颁的千禧年大奖。需说明其证明为施加外力的版本,与克雷官方标准是否完全吻合仍待学界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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