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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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北京有两件事,看着好似八竿子打不着。
第一件在国家速滑馆,HYROX北京站。女子精英组里,澳大利亚选手乔安娜·薇崔克,世界纪录保持者,比赛中突发腹泻失禁,她没有退赛,坚持跑完近一个小时,拿了冠军。赛后她的回应只是:赢了就是赢了。
真正让事情炸开的不是成绩,是后面的处理。主办方当时没有叫停比赛,事后被质疑失职;HYROX中国发了整改公告,同时说了一句:愤怒不应指向运动员本人,网暴运动员将被永久禁赛。转得最多的一句评论是:体育拼搏不能罔顾他人权益。
第二件在鸟巢。赵雷演唱会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他正在唱《南方姑娘》。前排一名男观众突然起身向女友求婚,女方穿着婚纱站了起来,还撒了喜糖。后排观众一声接一声地喊:坐下。视频传上网,骂声一片。
一个是身体的失控,一个是人生的喜事,看起来毫无关系。
但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你会发现故事的主人公的想法出奇地一致:在一个谁都不认识谁的场合里,我个人的事,凭什么要顾着别人?
今天想聊的,就是这个"凭什么"背后,到底有没有一把尺子。
讨论一个问题:在一个陌生人组成的场合里,个人的自由到哪儿为止?
一、权利有两种,公德是让出来的那一种
人的权利大体分两种。
第一种是天生的。活下去的权利,说话的权利,不被伤害的权利。这些不需要谁批准,也不因为你在哪儿而改变。
但人是群居动物。一群人一旦组成社会,就必然发生一件事:每个人的权利都要往回收一点。一个组织里不可能人人都是完全自由的。
收回去的那部分交出来,合成一个公共的东西,这就是秩序。而这个"往回收"的动作,就是我们说的公德。
所以公德这个词,其实带着一点反常识:它本质上是一种要求,而且是限制你自己的要求。它跟你个人的自由,方向是反的。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是限制自己,为什么绝大多数人还认它?为什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觉得这些要求是合理的?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答对答错,直接决定了后面那把尺子准不准。
二、判断的尺子,是你行为的外部性
答案落在一个词上:外部性。
外部性,是一个重要的社会学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人的行为影响到了别人。分为两类:正外部性,即你的行为给别人带来了好处,比如你打了疫苗,不仅保护了自己,还降低了周围人被感染的概率;负外部性,即你的行为给别人带来了伤害。
举一个最小的例子。你得了流感。你可以待在家里,也可以上街。但你上街,一个喷嚏、一次近距离交谈,就可能把病传给身边的人。
一个有公德的人这时候会怎么做?至少戴上口罩。这是一件很小的事。
而你没法说"我不戴口罩是我的个人自由"。因为你一出门,就把一份风险递给了别人。
这里的关键,是"有得选"这三个字。
公德只在有选择的地方成立。你有得选,却选了让别人替你承担的那一个,这才叫没公德。
这句判断很重要,因为后面要用到它两次。一次是成立的,一次是不成立的。
三、演唱会上的那次求婚
先回到鸟巢。
先说清楚:求婚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你在家里布置一场,向女朋友求婚,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大概率收获一屏祝福。这件事不该被骂。
问题出在场景换了。
你花几千块买一张演唱会门票,是为了听赵雷唱《南方姑娘》。你旁边那位花了几千块,也是为了这个。你们两个人之间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唯一的共同点是:此刻都坐在这一个场馆里,都想听台上那个人唱歌。
然后前排有人站起来,穿婚纱,撒喜糖。那一刻,后排的人看不到台上,也听不清台上。
这件事里没有恶意。但它确实动用了别人花钱买来的那一个小时。而且它是可选的:他完全可以不在那一天、不在那个位置做这件事。但他选了。
这就正好撞在上一节那把尺子上:有得选,却选了让别人替你买单的那一个。
所以那天散场之后,等来的不是祝福,是一片"坐下"。
四、失禁夺冠这件事,得补一个前提
现在说第一件。
这一件,我要跟不少人商榷,包括把这两件事直接类比的人。因为这个类比里,漏掉了一个前提。
失禁不是一个选择。没有哪个运动员会在赛前决定"我今天要失禁"。那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的失控,不是一项可以行使的权利。一个人可以选择戴不戴口罩,可以选择在哪一天求婚,但他没法选择自己的肠胃在第四十分钟做什么。
所以这件事的性质,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为了自己方便,牺牲了别人"。把一个失控的身体,说成一次失德,这是拿一把尺子量错了东西。
真正有选择的部分只有一个:失禁发生之后,还要不要继续跑完?
主办方当时没有叫停,事后被质疑失职。HYROX中国发了整改公告。央视那句评论说得没错:体育拼搏不能罔顾他人权益。但请注意,这句话指向的是规则和判断,是一个赛事该不该有医疗中止机制的问题,也应该包括"她这个人讲不讲公德"的问题。
主办方事后那句"愤怒不应指向运动员本人",说晚了,也说错了。
公德不仅是用来要求个体的。它也要求把一群人组织到一起的官方,负起本就应该它负担的责任。
五、同一件事,换个地方为什么就没人骂
我们可以更深一层来讨论,回到那把尺子。
同样是求婚。放在大学校园里会怎么样?大概率骂声小得多,甚至会有同学起哄、鼓掌。虽然也一定会有人觉得占了公共空间,但整体上更容易被接受。
放到农村呢?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大概率也是一片叫好。
为什么同样是公共空间,有的地方给的是祝福,有的地方给的是倒彩?
差别不在空间,在人。在校园里,你和周围那些人是同学;在村里,是邻居。你们之间还有后续,有往来,有交情。用老话讲,你们之间"有关系"。
而在鸟巢,你和前后左右的人都不认识。散场之后,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你和他们之间,是"没关系"。
中国人最熟的一组对话就是这句:我说"对不起",你说"没关系"。"对不起"的前提,是我觉得我对你有亏欠;而"没关系"的前提,是我们之间本来就有那么一层关系要维系。
当这层关系根本不存在的时候,"对不起"就说不出口,别人也没必要说"没关系"。
六、我不认同"城市人越来越冷漠"这个说法
这里得岔开说一句。
每次这类事一出来,总会有人说:你看,城市人就是冷漠,农村人多有人情味;以前的人多热络,现在的人越来越自私。
我一直不太认同这种说法。因为这不是人心变了,是边界条件变了。
农村和校园里,人和人之间的往来是长期的、重复的、有回报的。你今天帮了邻居一把,明天他也得还你。这套人情账能运转起来,前提是大家还要在这里一直过下去。
城市不一样。城市里绝大多数交往是一次性的,是陌生人之间的。你早上买早餐的那个人,你这辈子可能只见这一面。
在陌生人之间,人情那套算法是失效的。它需要一个更简单的替代品:陌生人之间不需要交情,也不需要回报,只需要一件事:不把自己的成本转给别人。
这就是最低限度的公德。
它不是人情淡了之后的残留,恰恰相反,它是陌生人社会能够运转起来的前提。
最后:陌生人社会的最低公德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在一个几万人的场馆里,在一个你谁都不认识的赛场上,你和别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你们都买了这张票、都站在这个场地里。
这种关系很薄。但正因为薄,它才需要一条最硬的底线撑着。
那条底线不复杂:你要做一件只对你有好处的事,先问一句,这件事的成本,是不是被我转给了旁边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不用交情,不用熟人,不用谁欠谁。就这一句。
所以那对情侣,我还是先恭喜。结婚是好事。但如果这一课能早一点学到,那场求婚本可以更圆满:不是不能求婚,是得挑一个在场的人都同意你这么做的地方。
这也是这两件事真正的价值。
我无意骂任何人,只是看到这两件事的时候想到了这样一句话:陌生人之间,也是有一份契约的。
只是,这份契约很多人现在都还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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