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7 14:43

提问、品味、创造力…所谓人类“护城河”正在按月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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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科生看AI 时代 ,作者:小兔子斯嘉丽


人类身上真的还存在什么AI搞不定的独特优势吗?


一、最后一场考试


2026年1月,《Nature》发表了一套新的AI测试,名字取得很有气势:Humanity’s Last Exam,人类最后的考试。研究者不得不设计这套题,因为以前的考试已经太简单了。MMLU曾经用大学水平的数学、法律、医学、历史和计算机问题测试模型,最先进的模型后来在这类热门基准上超过90%。新测试于是从几十个学科里找来2500道专家级问题,希望重新拉开人和机器之间的距离。


这个场景在AI史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1970年前后,后来参与设计苹果Lisa和Macintosh的计算机科学家Larry Tesler说过一句话:“Intelligence is whatever machines haven’t done yet.”智能,就是机器还没有做到的事情。


这句话比“AI会不会超过人类”更准确地描述了过去半个世纪。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智能的边界,很多时候只是追着机器的能力边界给予自己心里慰藉。1997年,IBM的Deep Blue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机器每秒可以评估2亿个棋局位置。很快,人们找到了一个保住人类尊严的解释:那不是真正的智能,只是某种暴力搜索。


这个解释维持了不到20年。2016年,AlphaGo与李世石的第二局下到第37手。那一步落在棋盘第五线,职业棋手几乎不会这样下。DeepMind后来估计,人类棋谱出现类似选择的概率大约只有万分之一。解说员起初以为机器下错了。李世石后来承认,看到这一手以后,他改变了想法:“AlphaGo是有创造性的。”


暴力搜索这条退路也不够用了,于是边界继续后退。机器可以赢棋,但不理解棋;机器可以写诗,但没有原创思维;机器可以创造,但没有品位;机器可以回答问题,但不会提出问题;机器可以提出问题,但不知道哪个问题值得问;机器可以判断价值,但没有身体;机器有了身体,仍然没有真正的人生。人类每丢掉一项优势,就宣布下一项才是真正重要的优势。


也许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构成人类的本质。只是囿于当时的技术和成本让机器的发挥有限。


二、AI effect


这种现象后来有了一个名字:AI effect。一项能力被机器攻克以前,就是智能。机器稳定掌握以后,人们开始把它叫计算、算法、模式匹配、搜索或者自动化。路线规划曾经需要复杂判断,今天没人会因为Google Maps找到一条更快的路而感叹人工智能。OCR能够识别文字时曾经属于AI研究前沿,现在扫描仪做这件事,没人觉得神奇。


机器的进步没有简单地扩大“人工智能”的定义,还不断缩小我们愿意承认的“智能”。这件事在哲学上更有意思。1980年,John Searle提出著名的“中文房间”。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坐在房间里,按照规则手册操作中文符号。他可以给门外的人送出完全正确的中文回答,自己仍然一句中文都不懂。Searle借此提出:正确表现不能证明真正理解。


当机器的外部表现越来越像人,我们开始把判断标准从“它能做什么”移向“它里面发生了什么”。表现已经不够,还要理解;理解还不够,还要意识;意识可能还不够,最好还得有感受、有欲望、有死亡经验。标准开始进入越来越难观察的地方。


机器越能够通过外部行为证明能力,我们越倾向于把人类特殊性放进无法直接测量的内部世界。


这和古代神学有一种奇怪的相似不是吗。科学解释不了雷电时,神住在雷电里;科学解释了雷电,神退向生命;生命科学继续推进,神又退向意识和宇宙起源。英语世界把这种现象叫God of the gaps,缝隙之神。AI时代正在产生一种“缝隙中的人类”:机器还没做到的地方,被我们暂时命名为人性。


三、创造力只守了几年,接下来轮到“会问问题”


创造力曾经是人类尊严一道很漂亮的防线。机器可以重复,却不能创造。这个判断符合人的直觉。创造意味着打破已有结构,统计模型只能学习已有结构,怎么可能产生真正的新东西?


实验结果很快把这句话弄得很难说。2024到2026年的研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AI已经比人类更有创造力”的结论。不同测试得到不同结果。一项覆盖9198名人类参与者、21万多条模型输出的大规模研究发现,人类平均创造力略高,最顶端的右尾优势更明显;另一些研究在发散思维和聚合思维测试中,却发现GPT-4o、DeepSeek-V3和Gemini 2.0超过受试人群。


创造力已经从“机器原则上没有”变成了一个需要讨论测试方法、分布尾部和评价尺度的问题。一项神秘的人类禀赋,开始变成一个benchmark。


于是人类尊严新的防线出现了:机器会生成答案,但人类会发现问题。2025年8月,《Journal of Creativity》发表一篇讨论AI创造力的论文,作者把problem finding放在核心位置,并明确写道,现有AI面对的问题仍由人类预先给定,没有AI真正完成了人类意义上的问题发现。


这个论点很有安慰性。爱因斯坦的价值不在于比别人多算几页公式,达尔文的重要性也不在于更快整理物种。真正巨大的科学变化常常始于一个前无古人的提问。问题是,现在还能这么说吗?


2026年5月,《Nature Methods》直接把一篇社论命名为“What’s your hypothesis?”。编辑部讨论的问题已经变成:当科学假设生成也交给机器,会发生什么?此前一项乳腺癌研究让GPT-4提出药物组合假设。实验人员第一轮测试12组,其中3组的协同效果超过阳性对照;模型根据新实验结果继续提出4组组合,又有3组表现出协同作用。


同年,《Nature》发表Robin,一个用于实验生物学的多智能体系统。它可以搜索文献、提出假设、建议实验、分析结果,再根据结果更新假设。另一套AI Scientist系统已经把提出研究想法、写代码、运行实验、分析数据、写论文和同行评审串进一条自动流程。


“提出问题属于人类”已经不能再当哲学定理使用。只能勉强算作2026年的能力快照。这也是AI时代最容易犯的错误:把今天的benchmark,当成人类的本体论。


四、品位可能恰恰最像机器学习


创造力开始松动以后,越来越多人把最后的防线移到了taste。AI能做100张图,人知道哪一张好;AI能写100篇文章,真正的编辑知道哪一句俗,哪个比喻用力过猛,哪个想法已经被别人写烂。


这个判断目前还算有现实基础。最好的编辑、导演、设计师和投资人,仍然拥有模型很难稳定复制的判断力。可“taste为什么原则上不能学习”很难回答。


一个人的品位从哪里来?看过足够多的东西,记住差异,理解历史,识别重复,比较作品,接受同行反馈,经历社会奖惩,慢慢形成一个高维的评价函数。这听起来还是比“灵魂”更像机器学习。


2026年8月,《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刚刚发表一篇综述,标题就叫《Computing Aesthetic Taste》。作者总结机器学习和大规模人类实验的进展,提出研究已经从预测“一个人喜欢什么”,走向重建产生审美判断的高维taste spaces。这些空间可以描述品位怎样形成、怎样变化,以及不同个人、文化和人工系统之间怎样产生差异。


人类品位当然包含私人历史。一个人为什么喜欢某种房间、音乐或者小说,可能与童年、阶层、爱情、羞耻和失去有关。但是模型也可以拥有历史。长期记忆、持续反馈、不同数据、不同互动对象都会制造路径依赖。同一个基础模型可以形成完全不同的判断习惯。一个长期服务建筑师的agent和一个长期陪伴儿童的agent,会拥有不同的审美。


更有意思的变化已经出现在艺术评价里。2026年的一组实验发现,受试者对AI艺术的审美享受和兴趣可以接近人类作品,他们却愿意为AI作品支付更少的钱。研究者追下去发现,关键因素主要不是“AI没有灵魂”,而是人们认为作品投入的劳动太少。告诉受试者其中包含大量人工调整和选择以后,估值会上升。


这意味着AI可能正在拆开两个过去长期绑在一起的东西:好不好,和值不值钱。以前一件极好的作品通常意味着稀缺才能、漫长训练和巨大劳动,质量本身暗示成本。生成式AI切断了这条联系。一张漂亮图片仍然漂亮,生产一张漂亮图片却可能只需要几秒钟。


于是人类作品的价值开始从结果向来源迁移。这和工业革命以后手工制品发生的事情很像。机器生产成熟以前,handmade意味着普通生产方式;机器生产更便宜、更标准以后,手工反而成了溢价标签。消费者购买的已经不只是杯子、家具或皮鞋,还购买“有人花时间做了这件事”。


AI时代可能出现同样的变化。Human-made可能成为新的handmade。人类作品未必更好。恰恰因为机器可能做得更好,“这是一个人做的”才会获得额外价值。缺陷甚至可能成为来源证明。


更大的差异来自能力怎样积累。一个编辑工作40年形成的taste,退休以后不能把神经连接复制给一个22岁的新人。年轻人还得重新读书、看作品、犯错、被骂,从而形成自己的taste。人类文明能够积累知识,却很难直接复制能力。


机器可不一样。一项新能力一旦进入模型权重、训练方法、工具链、验证器或者agent系统,下一代系统可以从那个位置继续训练。莎士比亚没有办法让下一个婴儿出生时继承自己80%的写作能力。机器有机会做到类似的事。


所以AI拥有能力复利。


五、人类的身体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还有一条防线看起来更结实:身体。1972年,哲学家Hubert Dreyfus出版《What Computers Can’t Do》。他批评当时的符号主义AI,并强调人类智能依赖身体、情境、经验和难以明确表达的技能。后来AI研究本身吸收了不少类似批评。MIT出版社在1992年新版介绍里也明确指出,Dreyfus当年攻击的“老式AI”已经衰落,神经网络等路线改变了研究方向。


Dreyfus抓住了一个真实问题:现实世界远比棋盘麻烦。人类伸手拔一个插销,会同时处理视觉遮挡、摩擦力、角度、材料形变、触觉、手腕姿态和失败后的即时调整。成年人几乎不需要意识参与,机器人几十年都在这些事情上出洋相。


可这里同样需要区分困难和边界。2026年的机器人研究已经把高分辨率触觉传感器装进手掌和夹爪,让系统根据接触状态实时调整抓握。另一些AI agent已经能在同步辐射实验设施里自主规划动作、操纵仪器、解释观察结果,再根据反馈继续调整样品位置。


虽然今天的机器人仍然远不如一个普通成年人通用:这里暂时看不到一条清晰的物理定律,规定硅、金属和传感器永远学不会人手会做的事情。


过去人们经常把工程进度误认成哲学边界。每一道所谓的人机鸿沟,拆开以后往往变成一串工程名词,并能够被逐层击破。


六、我们寻找“人类优势”,因为整个社会需要它


为什么人类如此执着地寻找最后一项不可替代能力?这可能已经超出技术。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证明自己特殊,更重要的是,现代社会还需要一个理由证明人的权力合理。


医生为什么拥有医疗判断权?因为医生比患者懂医学。法官为什么裁决案件?因为制度假定他拥有普通人缺少的法律判断和训练。教授为什么决定一篇论文是否成立?CEO为什么决定几万人和几十亿美元往哪里去?父母为什么替孩子作出大量选择?这些权力的来源各不相同,但其中一直混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认识优势。懂得更多的人,获得更多决定权。


超级智能真正会制造一个很陌生的政治哲学问题。假设有一天,一个系统对疾病、经济、教育、风险和人的行为都判断得更准。它读过人类几乎所有可以获取的知识,模拟过更多方案,也更少受到疲劳、面子、派系和认知偏差影响。这时会出现一个历史上很奇怪的结构:人仍然拥有最高权力,机器却拥有事实上更好的判断。


今天的AI alignment讨论通常从另一个方向提问:怎样确保越来越强的机器听人的?这个问题以后可能反过来:如果机器判断得更好,人凭什么要求它永远服从判断更差的人?


“因为我们是人”当然可以成为答案,但这已经不再是能力论证,而是一项政治原则。区别非常重要。几十年来,我们一直试图证明人有决定权,因为人拥有机器没有的高级能力。创造力、理解、直觉、品位、提问、价值判断、身体经验轮流承担这个任务。如果这些能力最后都能被学习,人的权利就必须寻找另一种基础。


到那一天,自由可能终于需要脱离“我比机器更懂”这个前提。人可以说:你的判断可能比我好,你的预测可能比我准,你甚至可能比我更了解我长期会不会后悔,但这仍然是我的生活。


我们一直问:人类还有什么机器做不了?


也许这道题本身就快过期了。下一道题是:当机器什么都可能做得更好,我们还想把什么留给自己?以及,我们到底需不需要为这件事寻找一个能力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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