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7 20:48

我在菲律宾被关押的4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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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故事FM ,作者:收集故事的人,原文标题:《我在菲律宾被关押的 41 天|故事FM》


爱哲按:


故事FM的铁窗泪系列又回来了。在这个系列里,我们收集中国人在全世界各地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被关押的经历。


前阵子,有好几位听众在小红书和网易云音乐给我发私信,推荐我们去采访浪人肥力的故事。今年六月肥力在菲律宾被移民局逮捕,在拘留中心总计关押了41天才被释放。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野蛮生长的异世界。


冲浪回来,我被带走了


我是浪人肥力,小红书、抖音、B站等平台均使用同名账号。我今年36岁,是个冲浪爱好者,一直生活在有海浪的地方。


6月26日那天下午我正在冲浪,我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冲浪。


刚冲完浪上岸,回到店里,六七名移民局工作人员随即上门,开口问我:「你是不是Felix?」我点头确认。


对方说:「我们是移民局的工作人员,你清楚我们来找你的原因吗?」我回答:「大概清楚。」对方说:「清楚就好。」


随后向我宣读了法定告知条款,大致内容为我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后续所有供述均可作为案件证据,全程走标准执法流程。


宣读完毕后,对方问我:「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就要动用这个了。」说着便拿出了手铐。我说:「行,我跟你们走。」我也不想被戴上手铐,我配合他们上了车。


那个时候我以为只是配合办理常规手续,完全没想到会被正式扣押。上车后,工作人员才告知我,我已被正式逮捕。我当时十分震惊:我的签证只是被拉黑,官方明确给了我60天的手续处理期,怎么通知下来才刚过8天,就直接执行逮捕?对方就说:「我们不清楚具体缘由,只是执行上级命令。」


■图/「浪人肥力」


我之前在菲律宾锡亚高岛——这座知名的冲浪天堂,活了八年。原本我打算今年6月18号回国休整。结果在宿务机场出境出示签证的时候,移民局告诉我,我的签证已经失效了。


■图/原本在2026年7月6日到期的签证提前结束


问题出在我之前挂靠的公司。现在菲律宾已经把这类挂靠工签全部作废。菲律宾官方其实从未给外国个体小商户开设合规的经营通道。当地有上百万华人谋生,无论是做批发零售、开超市餐馆,还是任职潜水教练,从严格合规的角度来说,外国人都无法合法开展这类小微经营活动。


但菲律宾移民局为了牟利,刻意留出了灰色操作空间:外国人可以办理工作签证,但必须挂靠移民局指定的合作公司。说白了,这些都是专门挂靠工签的空壳公司。办理这类签证,一年成本需要一万多元人民币,移民局部分内部人员长期依靠这套灰色链条牟利。


马科斯总统上台后,菲律宾对华态度趋紧,针对在菲华人的打压频次大幅增加,我的挂靠工签也因此被后台直接作废。


■图/肥力收到了菲律宾移民局要求60天内办理好手续离境的通知


按照官方流程,我需要在60天内前往马尼拉移民总局办理手续、缴纳罚款,将工作签证降级转为旅游签证,全套流程办结后,方可正常离境。整套手续成本不高,大概几千元人民币就能办结、顺利离境。


于是我返回锡亚高岛,想着还有两个月时间从容处理手续。可我回去仅仅八天,就被移民局上门扣押。


不止是我们这类普通小微经营者,就连国内国企外派菲律宾的工作人员,也曾多次遭遇无理由抓捕。执法人员不分缘由,只要看到是中国人,就直接抓捕关押。曾经有一个电信项目,中国工作人员被无故关押了很久,最终经查无任何违法问题,官方仅轻飘飘一句「不好意思,抓错了」草草收尾,没有任何致歉与补偿。


长期在菲律宾生活的人都清楚,当地新闻几乎天天报道抓捕华人的相关事件。这类新闻看得多了,当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时,我反而没有太过错愕,只是无奈感慨:终究还是轮到我了,别无办法。


被逮捕后,我没有特别慌乱,慌也解决不了问题,脑子里只盘算下一步怎么办,赶紧想可以联系哪些律师、哪些朋友在外面帮我周旋。


这次行动抓的不止我一个。坐上移民局的车之后,他们花了三四个小时跑遍各个地点,按照清单抓捕其他外国人,一共抓了好几个,有以色列人、摩洛哥人、立陶宛人等等。这座岛上中国人很少,那一批被抓的只有我一个。当天晚上大概九点,我们一行人被带到将军城警察局,先关进了警局的拘留室。


夜不闭户的小岛


菲律宾棉兰老岛东北沿岸的锡亚高岛,是全球知名的冲浪圣地,该岛被《Travel+Leisure》杂志列入「亚太区十大最佳岛屿」榜单,被称为亚洲第一美岛。


对于冲浪爱好者,浪人肥力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这里的居民也都非常友善。


我大概2014年就去过菲律宾了。2015年我接触到了冲浪,一下子就彻底爱上这项运动。我想找一个离中国近、机票价格友好的冲浪地点。巴厘岛名气最大,其次就是菲律宾的锡亚高岛。


那时候几乎没什么中国人会去锡亚高岛。我辗转坐三段航班,再搭四个小时轮渡,才终于登上这座岛。


刚上岛,满眼都是冲浪爱好者,骑着摩托车,车上装架子放置冲浪板。玩冲浪的男生大多身材健硕,女生也身材很好,穿着比基尼,带着冲浪板,氛围纯粹又美好。


我当时找民宿老板租摩托车,老板打了一通电话,很快有人把摩托送过来。我付完钱,问他之后换住宿该怎么通知他来取车。对方跟我说,不用特意联系,你直接把车扔路边,钥匙塞车头储物格里就可以走人。岛上就一条主街,东西直接放在路边,物主自然会过来收。


我从来没见过民风这么淳朴的地方。后来我在岛上生活那几年,几乎从不锁门,偷盗这类事情基本不会发生。


那时我还在国内做互联网广告销售,每年就靠年假过去冲浪游玩。到2018年,我实在厌倦了城市生活。索性想着干脆辞职,带上全部积蓄,来到锡亚高岛创业。


2018年下半年我就辞掉了国内的工作来到了岛上,最先做民宿项目,还开了一栋两层楼的餐馆。


疫情来了,锡亚高整座岛直接封岛,我的民宿和餐馆全部停业。被困岛上的日子,天天可以冲浪,倒也不算难熬,就这样一直过着简单原始的生活,心态还算过得去。


第一波勒索


回到被逮捕后。按规定,警察局无权长期关押我们这类移民案件的人员。但锡亚高本地没有外国人移民拘留设施,我们就只能暂时拘押在将军城这间狭小拘留室。移民局让我们联系律师。我们申请拿回手机打电话。


抓捕我的那名移民局官员,悄悄把我拉到一旁,跟我说:「你赶紧联系你的律师,让他来找我,我可以帮你。」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如果是光明正大帮忙,为什么要躲到角落私下讲?


之后我的律师跟他对接完,转告我:给那个官员150万比索,就可以直接把我释放,所有案子一笔勾销。150万比索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十六七万,这明摆着就是勒索。


菲律宾移民局系统的腐败一直被游客所诟病。


早在2005年,菲律宾司法部就曾起诉7名移民局工作人员,他们涉嫌在赌场外绑架两名华人,并索要3万美元赎金。2015年,又有多名移民局人员被指利用执法命令拘捕两名中国女子,并涉嫌绑架、勒索和抢劫,其中几名合同制探员随后被移民局解职。


另外,一提到电诈如今我们想到的都是「缅北」,实际上菲律宾也是博彩电诈的重灾区。


2016年之后,菲律宾大量发放离岸博彩牌照,允许企业在当地设点,专门面向境外网络赌客,这就是POGO政策。大批国内人员被高薪招聘广告吸引来到菲律宾,进入这类博彩公司。


但很快,行业开始变质。不少拿到牌照的博彩园区,暗地里转型做电信网络诈骗。还有大量没有正规牌照的黑园区,直接打着博彩的幌子,专门做杀猪盘、虚假投资、冒充客服这类电诈。这些诈骗园区大多是私人掌控,园区内部封闭管理。


菲律宾政府虽然在2024年全面禁止了POGO。政府高层也多次表示要彻底铲除这些灰产,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不少部门也都在中饱私囊。


不管是电诈灰产从业者,还是我们这种正经做旅游小生意的外国人,落到移民局手上,就先跟你谈价钱。价钱谈妥,交钱当场放人;谈不拢,就拖着你的流程不闻不问。很多人就这么被一关好几年。遭遇勒索在这里已经是常态。


律师把这个勒索的条件同步给了我们所有被关押的外国人,不是只针对我一个人。我们这批人全都拒绝支付这笔钱。一方面大家都拿不出来这么一大笔钱,另一方面也很难接受2026年还会发生这种事。所有人都希望走正规法律途径解决,拒绝掏钱私了。


各种「奇葩」的被抓理由


我们这一批一共十二三个人,男女都有。和我关在一起的,除了我,还有立陶宛白人、尼日利亚、摩洛哥,另外四个以色列人。每个人被抓的理由都离奇得很。


那个立陶宛人,在岛上开类似美团外卖的外卖公司,雇骑手接单配送。他和菲律宾籍前女友感情破裂闹分手,前女友就直接向移民局举报他。外国人在当地做这种小生意,很难做到百分之百完全合规,移民局真想挑毛病,总能找出漏洞,就这么被抓进来。


第二个是尼日利亚人,和菲律宾女友在一起十几年,两个人感情很好,但女方家人非常排斥他,不愿意女儿嫁给黑人。这么多年一直不停向移民局举报他非法务工。


这次他们来锡亚高度假,又被女方家人举报。举报的证据照片,是他在和几只狗玩耍,举报材料说他有偿做训狗师、宠物寄养。他持旅游签证,按照规定旅游签不允许从事任何有偿工作,就凭这个理由把他逮捕。


还有那个摩洛哥人,是职业冲浪选手,全球到处冲浪旅行。他在锡亚高待了两三个月,一次派对蹦迪的时候,和几个以色列人发生口角继而动手打架。巴以冲突的矛盾直接延续到了岛上的派对现场。冲突之后以色列人跑得快,逃掉了。只有摩洛哥人被警察抓住关押进来。


而那几个以色列人,才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


他们在岛上开办哈巴德之家,也就是犹太教会堂。犹太教遍布全世界,犹太信徒去到陌生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当地哈巴德之家。在教会里面吃住全部免费,但需要参与义务劳动,相当于打工换宿。犹太教徒有严格的饮食规定,很多外界食物不能食用,只能吃教会内部制作的餐食,所以他们旅行必须先找到当地的犹太会堂。


菲律宾主体信仰天主教,当地人对突然冒出来的外来教派非常抵触,这伙以色列犹太人早就被当地人投诉很久。移民局这次上岛行动本意就是冲着他们。但移民局为了避免引发国家层面纠纷,就顺带筛查岛上其他外国人,抓一批存在签证瑕疵的外籍人员一并收押。然后对外宣称这次行动不是专门针对以色列,各国人员都有被抓捕。


我很大概率就是被顺带牵连进来的。


说实话我们这批人本性都不坏,相处得还算和睦。那几个正统犹太教的以色列人,戴着礼帽留大胡子,就算关在拘留室,也天天捧着经书诵读,但我们日常交流完全没有矛盾,经常有说有笑。


我们在将军城这间小拘留室待了一周。被捕之后手机就被收缴,按理说这是正常流程。但是收缴手机的警员,找我索要手机开机密码。我当时以为办案需要,就告诉了他。巧的是我的菲律宾版「支付宝」GCash的密码和开机密码是同一个,密码太多记不住,我就设置成一样的。可想而知他们尝试登录了账户。


除了被捕当晚短暂打过一通电话,之后好几天我完全拿不到手机。我只能托前来探视的朋友转告律师,同时联系中国领事馆,申请拿回手机,我需要联系律师和家人。


同屋其他国家的被关押者,只要跟自己的案件对接人员申请,就可以拿到手机使用。唯独我,反复申请四五天都拿不到。我不停催促领事馆和律师帮我交涉。大概四五天之后,手机终于还给我。开机一看,系统语言全部被改成英文,我原本用的是中文界面。我点开GCash,查到账户里的钱有被转出的记录。但在手机交还给我的前一晚,这笔钱又被转回来了。里面钱不多,折算人民币也就一千块。


■图/肥力在要回手机后GCash账户的资金变动


问题不在于金额大小,手机不在我手里的时候,账户资金被动过。经过我不断施压,他们才不情愿把手机归还,还提前把钱转回账户掩盖痕迹。


一同关押的其他外国人都没有遇上这件事,只有我。


我猜想,移民局官员在处理涉及灰产、电诈的中国人案件的时候,他们早就习惯这么搜刮中国人财物。看到我是这批人里面唯一的中国人,就想照这套手段对付我。


很多涉案的灰产中国人,钱财被侵占之后不敢找领事馆求助。因为他们的行为本身是违法的。一旦向官方反馈,手机里面留存的犯罪证据,还可能交给国内警方,回国之后还要被追责。所以很多人只能吃哑巴亏,财物被拿走也不敢声张。这也是很多中国人被扣押之后很难脱身的一部分原因。


我还要给送我去「监狱」的人买机票


可能是发现肥力的手机里也没多少钱,而且这几个外国人骨子都很硬,挖不出油水来,将军城的移民局官员于是决定尽早把肥力他们甩出去。


因为我们不肯支付150万比索换取释放,只能继续关押等待。到关押的第六天,移民局通知,我们所有人要转移送往马尼拉。当时给到我们两个选择。


第一种官方正规途径:申请政府军机转运。但是这套流程要跨多个部门层层审批,排队等待,我们大概率还要在将军城拘留室继续关押至少两三个月。我们肯定不愿意平白无故多关两三个月。


那另一个方案:我们自行购买机票。除了我们自己的票,还要出钱给两名押送我们的移民局官员买往返机票。官员押送到马尼拉之后,还要给他们购票返回原本的工作分部。


我们一开始不愿意出钱,我把这件事反馈给律师还有中国领事馆。领事馆直接致电当地移民局负责人提出抗议:政府执行转移押解,为什么要由被关押人承担工作人员机票?


这件事惹怒了这名负责人,因为我频繁找领事馆介入,他直接放话,要把我送去达沃监狱。达沃是这个大区的中心城市。马尼拉那边有蹲过监狱的中国人跟我描述过达沃监狱,条件极其恶劣。


我们谁都不想被送进去,迫于压力,我们只能妥协掏钱,购买第二天飞往马尼拉的机票,一共要买三张。


不过那一批押送人员里面,有一位女性工作人员人还不错,一路上挺照顾我。我手机没电,她到处帮我借充电宝;机场转机我们饿了,还带我去麦当劳买吃的。抵达马尼拉,完成人员交接之后,她还跟我说:「祝你好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希望你能早点回国。」


现在回想,说不定是因为我们出钱给他们买了机票,相当于免费出差旅游一趟。


我们被马尼拉移民总局的人员接走后,送往移民总局下属拘留所。之前移民局的人给我们画大饼,说马尼拉拘留所条件很好,有空调,可以打篮球健身,能点外卖,手机也可以正常使用。后来发现倒也不算完全撒谎,确实有空调、外卖这些东西,但实际情况和描述完全两码事。


狗笼般的移民拘留中心


我们抵达拘留所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我这个人警觉性比较高,在车上的时候手机还在手上,我一直盯着谷歌地图,我害怕遭遇绑架。我之前提前查过移民总局办公地点,但是车子行驶路线越来越偏离目的地。从机场到拘留所正常只需要十五分钟,车子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我心里觉得不对劲,立刻把实时定位发给领事馆和朋友,跟他们报备我现在的位置,万一出事,好歹留有线索。


之后车子驶过一片军事管控区域,高高的大铁门,持枪站岗守卫,我才判断这里属于政府管控的机构,不是私人绑匪据点。后来才知道,这是移民局新建的另一处拘留中心。


下车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被震撼住。整片区域是方形格局,车子停在场地正中间。四周一圈全是铁笼子,和狗笼几乎一模一样。凌晨三点多,铁笼里面不少人还没睡觉,光着上身,只穿一条内裤,扒在铁栏杆上盯着我们这批新来的。


■图/网上曝光的移民局旧拘留中心的画面,与肥力所在的拘留中心环境差不多


铁笼算是半室内空间,外围全是铁栅栏,顶部是铁皮屋顶,内部摆放大通铺床位,几百号人挤在里面。每次有新人送来,里面的犯人就会凑到栏杆边围观,后来我也变成围观的一员。


在海岛待了八年,日常接触的冲浪者大多体态匀称,而这里的人,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臃肿肥胖,光着上身只穿内裤,面无表情看着我们。我们几个一同过来的外国人全都呆住,好几分钟说不出话。那一刻我们才反应过来,被移民局的话术骗了。


整个拘留区呈方形,车辆从下方入口驶入,停在场地中央。牢房沿着围墙排布,外围是五六米高监狱高墙,墙顶缠绕刀片铁丝网,高墙内侧就是铁皮屋顶和铁笼牢房。


刚进来,不少人就开始后悔,念叨当初应该花钱交那150万比索直接出去。我倒是不后悔,实话讲我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没有别的选择。但这里面不少人有能力支付赎金,就满心懊悔。


接下来走登记流程,狱警拿着棍子翻查我们全部行李,把衣物全部抖开搜查违禁物品。简单做个体检,测身高体重血压,询问既往基础疾病。全部结束之后,狱警打开牢房门,示意我们进去。


狱警做完登记体检,把我们扔进去,锁上门就直接回去休息了。


刚进去,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印度男生。后来我才知道,如果送进来的是大批中国人,就会由中国人出面接待。我们这批各个国家的人都有,接待就由他负责。他英文发音很标准,看着受过良好教育。我心里还纳闷,这种条件的人怎么会关在这里。


他带着我们参观整片拘留区,给我们介绍各个国家人员划分的区域:比如这边是中国人活动区,中国人在这里势力很强,里面有中式厨房,还有中国人开的小卖部,提醒我们尽量不要和中国人发生冲突。接着又指给我们看非洲人区域、印度人区域、孟加拉人区域。之后给我们指了几个空床位,让我们今晚先将就睡在这里。


狱警几乎不会踏入牢房内部,牢房里面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全部靠被关押人员自治。我问这个印度男生关了多久,他告诉我,已经第十一年了。


刚进来接触到的第一个人,就已经关押十一年,我们心里一下子就没底,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耗多久。


那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我们累到极致。床板上布满灰尘泥土,老鼠到处窜跑。菲律宾天气酷热,这里连风扇都没有。实在太困,我们几个人挤在三四张床位上昏睡过去。


早上六七点就喧闹起来,卫生打扫、锅碗瓢盆作响,中式厨房早早就开始炒菜。我们只睡了两三个小时,醒过来依旧是懵的。


我们这批人虽然在锡亚高互不相识,到警局拘留室才认识,但共处一周,彼此建立信任。我们经常互相打气,疏导心理压力。不去纠结不知道还要关多久这件事,把注意力放在想办法出去这件事上。


肥力最开始搜到的移民局位置是移民局的总部办公大楼,而真正关押他们的地方是在2025年7月4日才正式投入使用的,移民局拘留中心。


它并不是从零新建,是把当地旧的少年管教所营房翻新改造而来。


这个新的拘留所一开始可以关押450名外国人,未来计划扩建到700人。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分流老拘留所的人员,缓解人满为患的压力,重点用来关押涉及离岸博彩、电信诈骗的外籍涉案人员。


官方说这里是菲律宾司法系统的政府项目,但肥力在里面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说法。


其实这一个移民拘留所是由中国老板投资的,拘留所关押人员里,中国人占很大比例。老板和移民局合作出资,翻新建造床位、厕所等全套设施。其他国家外国人入住不需要花钱,但是中国人进来,就要付费,这门生意专门赚中国人的钱。


爱哲:中国人难道不该帮中国人吗?为什么反倒专门赚同胞的钱?


在海外很多时候,坑中国人最狠的恰恰就是中国人。


收费规则是这样:大通铺普通床位,一个月一万比索,折合一千一二百人民币,这是最低消费。如果你经济条件好,比如博彩行业的大佬,可以每个月付五万比索,差不多六千多人民币。床位本身没有区别,只是用木板、锡纸隔出一小块空间,配一个保温泡沫箱,箱子放冰块,接上排气扇把冷气吹到床位边上——移民局当初跟我们吹嘘的「空调」就是这么来的。冰块一天会有专人更换三次。


这笔床位费只向中国人收取。其他国家外国人找到空床位就可以直接住,但床垫床单风扇这类生活用品,自己在内部黑市花钱购买。


拘留所里的「三大帮派」


我刚进去第一天,中国帮派的负责人就来找我,要求我缴纳床位费,跟我说这些设施都是他们投资的,进来不可能免费住。


我跟他说我拿不出这笔钱,我是被拘留关押,怎么还要自费住宿?而且交了钱就要搬去中国人聚居片区,我拒绝了,我说我想继续和外国朋友待在一起。对方语气带着威胁:「都已经进来了,不想花钱,你还想着出去吗?」


后来从老住户口中慢慢了解到,拘留所内部完全由几大派系帮派自治管理。中国人帮派最大,垄断所有中国人的衣食住行。


我进去的时候拘留所里面正属于「淡季」,整个拘留所大概两百人,其中中国人就有一百多人。


里面的中国人一大半都是因博彩、灰产相关案件进来的。剩下的,有像我一样做小生意遇到签证问题的,也有国内通缉人员、贩毒、绑架这类重案人员。


中国帮派老大,在里面运营中餐馆、小卖部,换汇、私下使用手机,大大小小需求,全都要找他们解决。餐馆小卖部还有内部雇员,雇员同样都是被关押人员。会炒菜就可以应聘,主厨月薪一万比索,大概一千一二百人民币;帮厨五千比索,折合六百多人民币。


工资看着很低,但很多被关押者身无分文,请不起律师,只能在这里打工。而且成为帮派雇员之后,吃饭开销全部免除。


不少中国人想尽办法在里面谋生:有人做理发,硬纸板写上理发价格挂起来招揽生意;还有人收集大家吃不完扔掉的米饭,重新加工做成蛋炒饭再卖给其他人赚钱糊口。


第二大派系是印度帮派。很多印度人原本生活环境就比较艰苦,这里的条件对他们来说尚可,至少有免费床位,移民局还发放牢饭。不少印度人心态摆得很平,不太急于出去,他们管理印度籍人员以及部分零散其他国家的外国人。


第三大派系是非洲帮派。大多体格健壮,组织管理松散,经常内部起冲突打架,但人心肠不坏。


在里面,中国帮派总来找我索要保护费,和我交好的摩洛哥、尼日利亚朋友都是非洲人嘛,就把我引荐给非洲帮派老大。我跟老大诉说情况,对方跟我说:「你搬过来和我们住,中国人不敢过来找麻烦。真要闹起来,他们进医院,我们关小黑屋。」我很感动有人愿意出面保护我。


但我不想因为我个人,挑起中国人和非洲派系的冲突,所以没有搬过去。最后我选了一块中立区域。位置靠近牢房出入口,人来人往,狱警就在门口可以盯着,大部分人不愿意住这里。我就待在这里,不加入任何派系。不管是谁来找我,我都不掺和。这片区域还有个别中国人、孟加拉人,还有从锡亚高一同过来的以色列朋友。


帮人翻译


我隔壁床位住着一位53岁的日本大叔,大家都叫他「戴」,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他说自己在菲律宾有老婆孩子。入狱的缘由是举报当地日本黑恶绑架团伙,反遭对方陷害才被关押。


刚进来那几天,我心理压力大,完全吃不下东西,只喝水。官方发放的牢饭质量很差,保鲜膜包一小份米饭,另外一小包水煮土豆、胡萝卜或者花菜,只放一点盐,口感很差,难以下咽。


第三天早上,我坐在床板上发呆,戴递过来一份中餐盒饭,跟我说给我吃。打开一看,是青椒豆豉鲮鱼,配米饭和小咸菜,闻起来很香,比牢饭好太多。我几口吃完,问他多少钱,我把钱给他。他不肯收。


他说看到我就想起自己三十多岁的儿子,他不希望自己儿子遭受这种苦难,看我不像做灰产的那类中国人,就想帮我一把。


大叔人很勤快热心,主动打扫公共区域卫生。他对卫生要求极高,说上学的时候老师检查卫生,要求马桶刷干净到可以亲吻上去。他经常去行政办公室帮忙擦桌子、倒垃圾,和狱警、管理人员关系都不错。狱警偶尔会给他一些食物,他舍不得自己吃完,就带回来分给我。有时候是鸡腿、薯条,拿到汉堡就切一半,一人一半分着吃。


入狱两三天,我实在太过无聊,就买了笔记本和笔,开始写日记。


我最开始用中文写,但总有中国人凑过来看,没有隐私,后来我就改成全英文记录。


有一天,我正在写东西,一个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国男生走过来,问我会不会英文。我说会,他说想请我帮忙。


他是云南小地方出来的,之前网上看到高薪招工广告:出国打字工作,包机票签证吃住,月薪一万。他心动了就报名来到菲律宾。落地马尼拉,护照手机直接被收走,被拉进诈骗园区做电信诈骗,天天打电话行骗,完不成业绩就被主管用电棍殴打。


后来大概2023或2024年,那个园区被警方打掉了。他在菲律宾监狱服刑几个月,刑满之后就转移到这个移民拘留中心。按道理服完刑走完遣返签字流程,自己买机票就可以回国。但移民局想要捞钱,故意无限期拖延流程。不花钱找律师中间人塞好处,程序就卡死不动,不知道要关到何年何月。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一年多,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有手机,只能吃牢饭。和家里彻底断联,家人说不定以为他已经死在东南亚。他想联系上家人。


最开始我不想掺和其他中国人的事情,这里鱼龙混杂,里面有绑匪、毒贩,我怕惹祸上身。但转念一想,只是帮他联系家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我就答应了。


■图/中国男生写好的信


我让他手写一封中文信件,写明自身遭遇,希望移民局协助联系家属。我帮忙翻译成英文。靠着日本大叔和典狱长熟悉的关系,戴引荐我见到典狱长。我把信件递交上去,跟典狱长解释情况:这名中国人已经多年联系不到家人,希望官方可以协助。


很少有中国人敢直接找典狱长沟通,那些中国涉案人员本身也惧怕官方,同时语言不通。我没有案底顾虑,就直接当面说明诉求。典狱长看完之后同意尝试处理,当场让人把我的手机拿过来,让我当场帮忙拨号联系他家人。


拨通他父亲的号码,电话无人接听。国外陌生号码打过去,很容易被当成诈骗。我们就添加他父亲的微信。男生自拍照片,发送语音,用方言跟父亲说明自己现在关押在菲律宾移民拘留所,人身安全,但是没钱回国,希望找领事馆求助。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和家里取得联络。


■图/这位中国男生用肥力的手机与家人联系上了


后续拘留所拿出来一台公用老人机,但是打电话需要自行充值话费。男生找我借了100比索,折合十来块人民币充话费,终于和家里通上电话。确认家人收到消息。


能帮到他,我觉得也算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件事传开之后,越来越多中国人来找我帮忙。很多人不懂英文,看不懂法律文书,不会跟移民局工作人员沟通。有人同样失联急需联系家人,也有人想查询案件处理进度。我就经常陪着他们去到行政办公室沟通咨询。


其实拘留所里面也有会英文的中国人,但是大多不愿意多管闲事。一方面怕惹麻烦;另一方面,海外翻译本来就收费,很多被关押者拿不出服务费,索性冷眼旁观。


在监狱里依旧在开杀猪盘的朋友


我接触比较多的另一个中国人,曾经就职电诈公司。他们公司七八十个人,被移民局、警察局、国家调查局联合围剿抓捕。


抓捕之后,国调局和警察先捞一波油水。把人带进没有监控的厕所,搜刮走所有人身上现金、金饰手表手机,东西直接没收。


搜刮完之后才移交移民局。移民局就远程联系躲在新加坡等境外的公司老板谈赎人。报价一人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比索不等,看负责人的心情开价。他们这批当时报价一人三百万比索,折合三十多万人民币。


老板最终出钱赎走三十个人,刚好有一层楼就关押了三十人,老板直接把那一整层的人赎出来。剩下楼层的一半人就被留在拘留所。他就是没被赎走的其中一个。


老板承诺,没有赎出去的人,会一直安排送饭,直到所有人出狱。后来里面的同批人员陆续想办法离开,最后就只剩他一个。公司以为还有四个人在里面,每顿送来四份盒饭,早、晚两顿一共八份。


他自己吃掉一份,剩下七份拿来低价转卖给其他关押人员,一份卖200比索,二十多块人民币。拘留所内部中餐馆一顿最低消费就要500比索,六十多块钱。所以不少人会找他买饭。


他有办法偷偷把手机带进来,然后继续做诈骗,靠这个赚律师费,才有机会办理遣返回国。


他的手机曾经被狱警没收,狱警就是想要勒索钱财,开价五千比索,人民币六百多块,才肯归还手机。他不会英文,就找我出面沟通处理。


拿回手机之后,他每天都会留一份盒饭送给我,我至少能保证每天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他做的杀猪盘专门瞄准日本市场,目标是缺情感陪伴的日本中年女性。他本人不会日语,依靠AI翻译软件聊天。对方察觉到语句生硬,他就编造说辞,说自己是在日本出生的华人,日语说得不好。总有受害者会上钩。


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一个月可以赚两百万人民币。在老家小县城买房买车。


后来他被熟人绑架,遭到殴打,微信支付宝几十万全部被转走。绑匪还找黑警,把枪放到他家,栽赃他非法持枪。叠加这个刑事案件,就算电诈的案子了结,他也没法直接遣返,必须花钱请律师处理掉栽赃的案件。手里没钱,就只能困在拘留所,一边卖盒饭,一边偷偷运营诈骗盘口攒律师费。


终于离开


拘留中心里的人都在各显神通,各自找路子尽早出去。


看到那些动辄被关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人,肥力在里面也很忐忑和焦急,他通过各种渠道寻找靠谱的律师,帮他出去。


还在锡亚高的时候,一同被抓的立陶宛人给我介绍了一位马尼拉本地律师,专门处理遣返案件。前期线上沟通,对方报价二十万比索,两万多人民币,承诺大概四周一个月可以处理完。价格我可以接受,我就先付十分之一定金,两万比索,两千多人民币。


等我被转到马尼拉拘留所,律师过来探视,看见我是中国人,当场临时涨价。说之前报价不算数,如果还是要四周之内出去,需要再加十二万比索,一万多人民币。我立刻觉得这个人不靠谱。我嘴上应付说联系家人筹钱,等他离开之后,就决定不再委托这位菲律宾律师。


我在菲律宾生活多年,也认识不少在马尼拉正经经商的华人,领事馆也给我推荐过一批律师和中介。我联系上一个口碑靠谱的华人中介。中介评估我的情况,总花费大概三万多人民币,周期四到六周,最长不超过六周。


之前付出去给菲律宾律师的定金,我就当打水漂,不再计较。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算上锡亚高的关押时间,我最后一共被关41天,最终得以释放。可当初给我介绍律师的那个立陶宛人,我事后联系,他还没能出来。


我的航班是8月6号晚上十一点。但直到8月5号,我才确定自己可以走。手机不是随时可以使用,虽然规定是每天有十分钟联系律师家人,但实际全看狱警心情,经常连续四五天拿不到手机。


8月5号那天刚好轮到可以用手机,我立刻跟中介核对流程。中介看到我回复消息,通知我立刻购买第二天的机票。已经关押四十多天,我内心反而异常平静。因为物极必反,不到飞机真正起飞,一切都存在变数,不能太过兴奋。


拘留所里面发生过不少前车之鉴:有中国人确认遣返,机票都买好了,押送前往机场,所有人都替他高兴。结果当天下午又被押送回来。同行的人中有一人回国证件出问题,需要重新补办,又要再多关押一两个月。这种事并不是个例。


所以我买完机票,只把信息发给中介,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打算悄悄离开。直到第二天,狱警拿着点名册过来,核对我的身份,通知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周边的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过来道别。大部分中国人住在另外一片区域,都不知情,过来告别的主要是以色列朋友还有那位日本大叔。


走完核对、拍照一系列手续,押送人员带我奔赴机场。


直到飞机落地广州,我的心才算真正完全落地,终于确定,我真的回来了。


整整被关押了41天之后,肥力终于回到了国内。


虽然经历了这些事情,但肥力毕竟在菲律宾生活了八年,在这八年里,他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也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


他依然记得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菲律宾人,也记得在那41天里,那些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我看待菲律宾会把官僚腐败体系和普通民众分开。


我始终觉得大部分菲律宾老百姓本性善良。但是当地官僚系统的腐败实在触目惊心,近乎吸血。普通民众生活在这套体系之下,其实也很可悲。


我已经离开那里,大概率不会再回去菲律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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