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0 14:35

陶哲轩们,也要把才华埋葬在昨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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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PPSO ,作者:发现明日产品的


读到DeepSeek工程师刘胜与写下的《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我不禁想起《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在思过崖后洞看到壁刻的情形。


石壁上既有五岳剑派的剑招,也有破解之法。


令狐冲忽然发现认真修习多年的本门武功,竟然在另一种视角下露出了破绽。一个人遭遇这样的时刻,难受之处在于,过去用来理解自我、印证师门的信念,也随之发生动摇。



如今,横亘在刘胜与面前的「石壁」,是一个越来越会写代码的AI。


他擅长开发高性能算子,然而他付出努力的工作成果却也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个终将替代自己的工具按下了加速键,并让他说出了那句传播最广的「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的金句。


最近,数学家们也走到了相似的石壁前。



OpenAI公布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相关成果后,又被曝接近解决霍奇猜想;陶哲轩和多位菲尔兹奖得主则发出警告,AI正在冲击数学的价值观、研究方式与人才培养。


当解出难题可以被大规模组织、加速乃至自动完成,数学界需要重新商量的,已经远超怎样界定顶尖高手。前人的功劳如何计算,机器证明怎样转化为人类可以理解的知识,下一代数学家又该如何成长,都需要新的答案。


AI的几个时辰,人类的几百年


刘胜与的工作通常发生在普通人难以察觉的底层。


同一块GPU、同一道计算任务,指令如何安排,数据怎样搬运,哪里可以减少等待,都会影响模型效率。别人觉得已经够快,他仍要逼近硬件极限,算子工程师的本领就藏在这些细微之处。


早期AI顶多帮助查文档、找错误,如今已经能够读懂底层代码,与工程师共同优化算子。面对自己打磨出的成果,刘胜与既感到骄傲,也意识到AI正逼近人类专家的位置。


外界容易把这种感慨归结为饭碗焦虑,可真正热爱一门手艺的人,珍惜的还有发现隐蔽问题、反复琢磨之后让程序再快一点的创造感。刘胜与留恋的既是一份职业,也包括一个人凭借长期训练抵达高处后,对自身能力的确认。



数学界同样珍视这种确认。


研究依靠一代代人的积累,个人却常要用数年甚至十几年追踪线索,完成证明。漫长的求索塑造了成果,也塑造了数学家的声望与身份,如今实验室正在尝试另一套知识生产方式。


大量AI智能体可以并行探索、交换中间结果,再把算力集中到更有希望的路径上。个人多年的摸索,逐渐变成一项能够并发执行、快速筛选的系统工程。



当地时间9月8日,OpenAI公布千禧年难题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相关成果。按照披露,约一万个并发智能体用不到四天提出解答,随后完成Lean形式化验证。


9月17日,The Information援引知情人士称,OpenAI已接近解决另一道千禧难题霍奇猜想。部分研究人员甚至判断,数学可能成为软件工程之后快速自动化的领域,并给出了「六到九个月」的激进预期。



法国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塞德里克·维拉尼形容,数学界弥漫着一段历史已经走到尽头的气氛。当机器把以年计算的探索压缩到几天,围绕个人才华、时间投入和独立证明建立的价值尺度,也开始松动。


然而,人们容易看到AI在最后一程展现的速度,却忽略它站在怎样的起点上。


《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在明教密道中迅速练成乾坤大挪移,依靠的是此前练就的九阳神功。只看密道里的几个时辰,就会漏掉故事前面的漫长积累。


AI的数学能力同样来自人类数百年的知识积淀。前人的定义、定理、方法和未完成的尝试,共同铺设了通往答案的道路。机器即使在最后一程跑出惊人的速度,构成起点的工作依然应该写进成果的功劳簿。


当证明比理解来得更快


《侠客行》里,龙、木二位岛主与众多高手长期钻研侠客岛图谱,却始终无法参透奥义。


石破天不识字,反而绕过众人熟悉的解释路径,从图形、字形和笔画中领悟太玄经。AI或许也能绕开人类惯用的推理方式,找到无人想到的证明路线。


一条证明通过机械检查,只能说明推导链条在形式上成立。


数学家仍要解释它为何成立,关键思想位于哪里,哪些方法可以迁移,以及它改变了人们对相关领域的哪些认识。机器能够抵达终点,数学共同体还要把道路画进地图,让后来者看得懂,并从那里继续前行。


证明的生产速度一旦超过人类的阅读速度,谁能调动更多智能体,谁就更可能率先宣布结果,也更容易决定哪些问题获得关注。理解问题因此迅速延伸到署名、归属与研究权力。


OpenAI公布成果前,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与任职于Anthropic的Levent Alpöge,已经借助AI在相关流体方程上取得进展。



Buckmaster随后质疑,自己此前交给OpenAI工具的研究信息是否影响了公司的工作。OpenAI否认使用二人的未公开成果,并表示调查显示,相关内容不可能通过训练或其他方式影响此次系统。


争议暴露了传统学术共同体与科技公司之间的新矛盾。


学者把尚未成熟的想法交给AI时,工具背后的公司既掌握模型和算力,也可能组织团队研究同一道题。过去由论文、会议和同行交流维系的署名、引用与优先权规则,已经很难覆盖封闭系统中的合作关系。


商业竞争还会把资源引向最知名、最容易判定结果的问题,因为一道千禧年难题足以成为醒目的模型能力勋章。


陶哲轩指出,AI公司追逐数学名题,也在借用数学共同体积累数百年的声望。容易评分的成绩适合模型竞赛,却无法涵盖一门学科重视的全部价值。


9月11日,陶哲轩、邓煜、彼得·舒尔茨、皮埃尔·德利涅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共同签署声明,批评将数学难题变成模型基准的竞赛方式,认为商业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科学需要已经严重错位。


同一天,陶哲轩把开放问题比作灯塔。


人们很少为了灯塔脚下的一小块地方出发,灯塔的意义在于照亮周围地貌,让后来者知道如何继续航行。一道大题能够推动研究者发明工具、建立联系并提出新问题,最终答案只是成果的一部分。


纽约大学数学教授Scott Armstrong随后披露,他被告知OpenAI至少从7月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始,就积压了数百个尚未发布的数学证明。



人们过去担心重要问题迟迟得不到证明,如今机器制造结果的速度,可能超过同行审查、重新解释和写入教材的速度,知识生产由此遭遇陶哲轩所说的「证明消化不良」。


假如机器每天写出大量无人理解的证明,人类得到的只是持续膨胀的结果仓库,还没有获得与之相称的数学知识。


把难题外包给AI,年轻人的判断力从哪来


让AI解题,让数学家负责选题、审查和解释,看似分工明确,却绕不开判断力如何形成的问题。识别什么值得研究,发现哪一步推导值得怀疑,都需要长期训练,而训练来自亲自解题、犯错和修正。


当地时间9月15日,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理论计算机科学教授Scott Aaronson在博客中写道,他13岁的女儿开玩笑说:「如果我想当数学家,看来大概只剩两周了。」


Aaronson曾在OpenAI对齐团队担任访问研究员,面对学生询问毕业后的职业前景,他承认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未来的学生可以让AI补全证明、查找反例和解释定理,可当探索中最费力的部分不断交给机器,他们也可能失去对异常的敏感,以及在漫长失败中形成研究直觉的机会。


工程教育面临同样的问题,学生迅速得到漂亮代码的同时,可能错过设计架构、排查底层Bug和理解机器运行机制的训练,最终难以判断机器答案是否可靠。


《倚天屠龙记》里,觉远临终诵出《九阳真经》,无色、郭襄、张君宝各有所得,后来分别留下少林、峨眉、武当三脉九阳功。同一部经书经过不同人的理解,最终形成各不相同的传承。


一份证明公布以后,研讨班、讲义、课程、教材和反复阐释也承担着类似职责。机器生成的成果越多,帮助知识进入人类认知体系的工作越重要,学术评价也应给予这些工作相应的位置。


回到思过崖,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指点令狐冲观察对手、寻找破绽,使他逐渐摆脱对固定招式的依赖。石壁记录了许多剑法,风清扬的指点则改变了他理解和使用武功的方式。


未来的数学家或许会把更多精力投入成果审查、思想提炼与知识传承,让机器生成的复杂论证被人类掌握,并继续生长出新的理论。


提出好问题、辨认关键思想、建立不同领域的联系、把艰深证明转化为可以学习的知识,这些工作都依赖判断力,也决定数学将朝什么方向发展。


AI会在思过崖的石壁上越来越快地刻下各种绝世武功。数学家需要守住的,是让后来者仍然能够看懂石壁、质疑石壁,并沿着石壁没有写出的方向,走出一条新的路。


*封面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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