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0 23:47

当AI替你完成了工作,一个人要靠什么能力被市场付钱?

author_path 不懂经©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一个人还在学习的现场,工作却已经可以绕过他完成。


在机器人手术室里,这件事有一个很具体的表现。主刀医生坐在控制台前,操纵病人身旁的四条机械臂。年轻的住院医师也在场,却可能只负责清除烟雾和积液,或者坐在另一台控制台前观看。


马特·贝恩是一位研究技术与工作的学者。他用两年多时间观察机器人手术和传统手术,注意到一个变化:传统手术往往需要两个人、四只手,年轻医生参与其中,也就有了练习的机会。机器人让专家可以独自操作,学徒成了可选项。


这里的“可选”,比“被替代”更值得深思。


年轻医生没有被赶出手术室。他仍然能看见操作,也仍然在接受培养的名义之下。但那双不够熟练的手,已经不再是完成眼前这台手术的必要条件。病人需要安全,主刀需要把手术做好,每一个理由都成立。至于一个后来者怎样变得熟练,那是另一个需要安排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很残酷也很现实的问题,尤其是放在今天年轻人就业率的大背景下。


市场需要结果,却未必需要你的成长


如果把手术室的场景挪到今天使用AI的办公室,会怎么样?


假设你刚进入一家咨询公司,要为一个陌生行业写报告。你打开AI,几轮对话之后,桌面上多了一份结构完整、措辞成熟的文档,里面甚至替你列好了反方观点。这当然是一种进步,谁都不想把大半天耗在调整表格和寻找一个过期链接上。


你也可以认真读它,逐页检查,觉得每一段都有道理。真正的分歧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报告有了,那个能够写出报告的人,有没有一起出现?


试着想一个更具体的下午。两份资料对同一个市场给出的数字差了一倍。你先怀疑其中一份错了,回去查定义,才发现它们算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批客户。你把原来准备写进开头的判断删掉,整份报告得换一个方向。


这个下午没有多少漂亮的产出,甚至还倒退了。可你开始知道,一个数字摆在眼前,先要问它把什么算了进去。


AI可以替你发现口径差异,也可以把它解释清楚。但如果你只领取修正后的结论,你就跳过了亲自发现错误、为自己的判断改道的那一段。成品看不出这段差别,交付时间却会忠实记录谁更快。


一项工作可以做得越来越好,同时越来越少地要求做这项工作的人有所成长。


我在以前谈去技能化的文章里,已经讨论过这种漂亮产出背后的空心,也写过新人失去训练机会的问题。现在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假如交付暂时不受影响,市场未来会为谁和什么样的能力付费?


英国一家汽车厂的经历,可能会给我们一点启示。


研究者通过访谈和厂内文件,回看了这家工厂转向精益生产前后的学徒经历。工会曾为学徒争取到训练室,里面有机器人和小型流水线,可以设置故障供他们练习。房间有了,熟练工却抽不出身来带教,训练所需的备件也短缺。


它闲置了数年。后来,在生产经理的要求下,熟练工把里面的设备拆用,维持车间的生产。


训练室终于派上了用场,但不是它原定的用途。


这件事,你很难说汽车厂“不重视人才”。工厂确实给过房间,也放进过设备。培养人的愿望曾经有一个真实的场所。只是当生产需要人手,需要零件,需要马上恢复运转时,那个场所里的东西都可以被取走。


一边是眼下必须交付的产品,一边是某个还没有学会的人。前者缺了一个零件,后果很快就能看见;后者少了一次练习,今天的生产记录未必会有任何异常。


如果每一次冲突都按眼前的交付裁决,学习就只能使用剩下的时间、剩下的人手,以及还没有被征用的设备。我们可以在墙上写人才是未来,然后让未来等当天的工作结束。


问题也就超过了培训预算。在有带教作用的工作中,完成任务和培养后来者,原本发生在同一个过程中。如今,我们必须单独为第二件事争取位置,并接受一个过去不必每次都回答的追问:为什么值得为它慢一点?


当一个系统已经不必等待你的成长,就能得到你成长以后才交得出的成果,它还为什么要等你?


年轻人失业飙升只是序幕,我们正在亲历“公司工作”的消亡


这是年轻人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失业吗?


借来的聪明,算不算自己的本事?


在很多人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然后,会认为保持独立思考很重要。这句话很容易说,但其实并不容易实现。你可以尽管独立思考,但报告还是下午五点交。


我们可以先看看,借来的聪明,对学习本身有什么影响和后果。


在土耳其一所高中,近千名学生参加了四轮数学学习实验。练习时,一组可以使用普通聊天式AI,一组使用专门设计的AI辅导系统,还有一组使用课本和笔记,不用AI。每轮练习之后,所有学生都要独立参加测试,不能使用课本、笔记或AI。


普通聊天组练习时表现更好,独立测试成绩却比对照组低约17%,这是相对差幅。这项研究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测量的是这几轮课程中的短期学习效果。


这个效果并不难理解。你读完一道题的解答,看到下一行,点点头,认为当然应该这样解答。然后把下一行盖住,纸还在,题目也没有变,你却不知道从哪里接上。刚才的顺畅有一部分属于那份解答,你借用了一会儿,把它算在了自己头上。


同一实验里的辅导组,提供了另一种安排。系统接入教师准备的解法与常见错误提示,要求引导学生尝试,避免直接给出完整答案。这组学生在练习时表现同样提高,独立测试时与对照组的差异也不明显。


这组学生的重要性,在于他们没有被要求学习时不用AI。ai在,借来的聪明仍在,但是需要他们完成的那部分成长也被留了下来。


现在很多人谈轮判断力,往往忽略了一个前提:一个人本来会多少,决定了他面对AI的答案时能看出多少。但对从学习第一天就面对AI的后来者、年轻人,我们还得回答另一半:他怎样获得最初那点本事?而不是让有过旧时代训练的人,拿着经验当门票,告诉新人,你来晚了。


把答案暂时留住,让人先试一试,再给恰当的帮助,是一种值得争取的安排。这里的“试”不必被写成苦行。基础薄弱的人需要讲解,卡住的人需要线索;让一个人茫然坐上三小时,跟让他想通一道题,是两件不同的事。


我觉得有意义的是,让一个人能发现自己错在哪里,并有机会把它改过来的过程。哪怕只有一小段,也要有真正属于他的判断,不能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确认别人已经做好的选择。


这种安排有时会显得多此一举。既然系统知道答案,为什么还问?既然一键就能完成,为什么还要留下一块空白?


因为此刻要发生的事情,包括让一个原本不会的人逐渐学会。对完成任务来说可以省掉的步骤,对这个人可能就是任务本身。


一份报告送到客户手上,这项工作的价值已经实现了一部分。同一份报告也可能改变写它的人,让他下次遇见相似问题时,知道多问一句。两份收获可以同时出现,但它们从来都不完全相同。当工具替我们保住第一份,我们不能默认第二份也已经到账。


战略性无知:真正有判断力的人,已经不看信息了


判断力的无产阶级:AI时代的认知分层已经开始了


我们制造一切,唯独不造就人


说到这里,我们暂时把电脑放下,去看一块石头。


十九世纪的英国评论家约翰·罗斯金,在《威尼斯之石》里讨论过哥特式建筑。他关心建筑是否美,也关心参与建造的人被允许做什么。在他那里,一块雕刻的石头还留着另一份记录:工匠有没有被允许思考。


他的例子具体到了手上的动作。一个人按给定的线条切削,沿着弧线雕刻,可以熟练又准确。然后,你请他想一想,这个图案能不能有更好的做法。变化发生了:他停下来,动作迟疑了,很可能第一下就犯错。


只看加工速度,这个人退步了。罗斯金却把开始自行思考的这一刻看得更重。他愿意接受做工里的不完美,因为在那份不完美里,工匠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在“哥特式的本质”这一章里,他把问题从建筑带到了工业分工,写下这样一句话:“我们制造一切,唯独不造就人。”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只是在抱怨工厂无情。但它还有一个更难回避的追问:我们评价一种生产方式时,究竟把什么算作了成果?


产品做出来了,成本降下来了,旁边那个参与生产的人,变成了什么样?他比昨天多理解了一点,还是只学会了更加准确地服从?他有机会提出一种自己的做法,还是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把人的变化也算进去,同一条生产线就会得到另一份评价。


今天,类似的追问可以落在一段文字上。假如AI给我一段无可挑剔的表达,句子通顺,论据齐全,甚至比我自己写的更能说服读者,我当然得承认这段文字的价值。我经营内容,也使用AI,没有理由假装自己不想要这样的帮助。


可写作有时还在做另一件事。你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写到一半,才发现一个“所以”接不上去。前一句说的是成本,后一句却已经跳到了人的尊严,中间缺了什么,你此前根本没有意识到。删掉它,重写,文章迟迟没有完成,但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却变了。


如果你直接收下那个完整段落,这次发现就可能不再发生。作品提前完成了,但你的思考和认知还停在动笔之前。


这也是我在“战略性无知”中说的事:把注意力从不断涌来的现成内容中收回来,给自己的判断留下一点空间。现在,连那片空间里原本要做的工作,也有了可以代劳的服务。


方便本身没有什么可羞耻的。难的是承认,同一个工具给我作品,也可能让我更少经历形成作品的过程。而我有充分的理由配合它:我想早点交稿,想少受一点挫败,也想看起来始终像一个有判断的人。


我愿意让工具指出漏洞,也愿意让它帮我把话说清楚。但在自己真正关心的地方,我还想知道这一回为什么改了主意,哪一条理由说服了我。留下这点麻烦,不保证文章受欢迎,我也不打算把它当成一项赚钱技巧。


阶层的向上流动,正在AI时代走向终结


未来的特权是拥有退出的能力,出口分化将比贫富差距更关键


你的价值,不能只剩下市场价格


说到底,市场会给怎样的能力付钱,是另一个问题。


我在以前的文章中讨论过,ai时代重要的是拥有定价权,其中写过能力和市场报价之间的距离。能做出某种东西,不等于你能决定它卖多少钱。现在还要把这条线再往里划一道:一种能力的价格下降,并不能直接回答,它对拥有这个能力的人是否仍然重要。


比如,分辨一段话是否在偷换概念。未必有人会单独为这个本事给你加薪,但你仍然需要用它读一份承诺、听一场动员,决定把信任交给谁。别人能够提供一个结论,与自己能够判断为什么接受它,对你的生活有不同的意义。


如果我们只能用“将来更有用”来替学习辩护,培养人就始终是一笔等待回报的投资。一旦工具可以更便宜地交付同样的结果,这笔投资就得重新接受审查。


人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培养他的理由先失效了。


我们当然需要放下一些技能。没人有义务为了证明自己是人,把所有被机器接走的活儿重新做一遍。我不打算守护某一套旧工序。我要保留的是:面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一个人还有机会形成理解,提出不同的理由,作出愿意负责的选择。学会这些,需要的练习可以变化,培养这些能力的理由,不能只是比使用机器更划算。


市场可以不再为某种能力付钱,你却未必承受得起失去它。


这也让我对“省下时间以后,你就可以做更重要的事”多了一点怀疑。什么是更重要的事,谁替你决定?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多少独立判断的经验,把更多空闲交到他手里,独立就会自动发生吗?我们不能在前面省略形成判断的过程,再在后面把“自主选择”当作免费的赠品。


也不能要求新人仅凭自律解决这个问题。一个主管说,你可以自己练,可所有练习都得放到下班以后,那只是把培养人的成本交给了最缺经验、也未必最有余力的人。一个组织若真把成长列为目标,就需要允许某些时刻的产出不那么好看,允许有经验的人暂停交付,解释一个本来自己动手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会花时间,也可能花钱。没有一种漂亮的措辞能把成本抹掉。


我愿意承认它,是因为我不想把人的成长只保存成一种应急预案:机器出错了,你得能接管;系统宕机了,你得派上用场。如果机器以后越来越可靠,我们难道就越来越没有理由培养自己?


一个人有能力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能够对一份现成安排提出异议,这本身就值得花一些时间。即使那份安排运行顺畅,即使他的异议让事情暂时变慢。工具可以把某个选择的后果解释给他,却不该因为已经解释完,就视同他完成了自己的理解。


我想象以后会有这样的时刻:一个年轻人面对着已经生成的答案,试着说,先别告诉我,让我自己想一会儿。从交付的角度看,这句话几乎没有必要。答案就在那里,为什么还要等?


所以,要问的是,我们愿不愿意把这段时间给他,即使他想出来的答案,还没有机器的好?【懂】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