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黄诗韵,编辑:桃子酱
随着夜间游乐场的开放,复兴公园再度成为引人注目的上海夜生活地标。
白天,这里是周边居民的主场,阿姨爷叔们在这里晨练,或者跳交谊舞、吹萨克斯……而从8月中旬开始,“爆改”后的复兴公园夜间游乐场,吸引了很多上海年轻人。其官方设定是:“有一个奇怪的马戏团,会在晚上接管这个游乐场。”年轻人沉醉的,是那种复古、梦核感。
最近,卸下打工人面具的年轻人走进有着百年历史的上海复兴公园,大多不是因为“老派约会之必要”,而是为了赶赴藏在游乐场里的夜间梦核派对。
白天,复兴公园与其他公园别无二致,这里的游乐场是一个享受亲子时光的温馨场所。孩子们坐在旋转木马和爬山车上,在父母的镜头前开心地摆着姿势;他们还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卡通人物,玩胶画填色游戏。
到了夜晚,游乐场则变身为成年人的造梦剧场,呈现出一派复古而梦核的景象。旋转木马还在转,但大头木偶会在一旁“施法”,治愈你的不开心;爬山车并没有加速,但劲爆的灯光和音乐,让人以为身处夜店;你还可能会遇到穿着病号服、眼眶淤肿的NPC,突然盯着你发问:“我帅吗?”

“复兴公园变身夜间乐园”成为热议话题。(图/社交媒体截图)
对于复兴公园的这场“爆改”,有人表示赞同,觉得这能让疲惫的他们在梦幻氛围下做回小孩;也有人担心过度商业化的后果,甚至吐槽投影和灯光有廉价感,导致这座公园原本的法式风情荡然无存。
作为上海最早建成的公园之一,复兴公园见证了上海市民的生活变迁与审美趣味的演变。它与夜生活的联结,其实早现端倪。本世纪第一个十年,复兴公园见证了Park97、官邸、Richy等夜间潮流地标的崛起;2014年后,这些商家逐渐歇业,它一度归于平静。2023年,随着融合酒吧、夜店、电竞等多种业态的INS新乐园开业,这里再度成为夜生活地标。
改造夜间游乐场,是复兴公园和INS新乐园共同迈出的新一步,不仅涉及公园本身的升级改造,也是城市文旅发展方向的新尝试。而这始终关乎一个命题:我们如何理解公园的公共性?

复兴公园夜间游乐场入口的告示牌。(图/黄诗韵摄)

一个奇怪的马戏团,
到了晚上就接管游乐场
从一大会址·新天地地铁站出来,沿着复兴中路走过一座座砖红色的海派建筑,然后穿过缠绕着爬山虎的南北高架路走到马路对面,就能抵达复兴公园。
这一天是8月底的一个周五。台风天的早晨,雨水还未来,老人们坐在悬铃木大道和大草坪边的椅子上发呆、聊天、做手工。草坪上,空竹爱好者卖力地练习,抖动的空竹“嗡嗡”作响;小朋友们也抓住暑假的尾巴,尽情地追逐、看花草、踢足球。一座淡黄色圆顶的亭子下,卷发随风飘逸的阿姨正在练习吹萨克斯。

在复兴公园一角吹萨克斯的阿姨。(图/黄诗韵摄)
往北走,位于公园中部的法式沉床花坛是热门打卡点。六个花坛沿中轴线对称分布,喷泉位于中心。四位穿着裙装的阿姨在喷泉前挥动着丝巾拍照。而不久前,她们还在悬铃木大道上随音乐起舞。
虽然已接近午餐时段,悬铃木大道上的音响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播放的既有DJ版流行歌,也有不知名的沪语抒情曲。阿姨和爷叔们,有的结对跳交谊舞,有的专心练习转圈和甩头,还有人并不在意跳什么舞,只是开心地跟着节奏律动。

在复兴公园悬铃木大道跳舞的上海市民。(图/黄诗韵摄)
再往北走,还有马克思与恩格斯雕像、玫瑰园等景点。白天的复兴公园,单从功能上看,与其他公园并没有太大不同——服务周边居民,为他们提供休憩和锻炼的公共空间。而从8月中旬开始,“爆改”后的复兴公园夜间游乐场,吸引了很多上海年轻人。
晚上七点,从挂着灯串的西南门进入,穿过模拟水波荡漾效果的蓝色灯光,跟着灯光互动装置往公园深处走,路过一架冒着烟的“燃烧钢琴”,在闪电不断的大树下沿着地上的脚印前行,你将进入夜间限定模式的游乐场。

复兴公园内的灯光互动装置。(图/黄诗韵摄)
说实话,白天来到这个游乐场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心里直嘀咕:“这怎么跟网上看到的不一样?”白天的游乐场提供碰碰车、旋转木马、爬山车、大转盘、捞金鱼、胶画等六个付费项目,每项30元;滑滑梯、跷跷板等非动力游乐设施则是免费的。
夜幕降临,属于成年人的生活开始了。碰碰车、旋转木马、爬山车、大转盘这四个项目价格跟白天一样,也可以选择88元或99元套票。夜间模式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游乐场的设施和功能并没有改变,但在声光电装置的包装下,一切仿佛被蒙上一层滤镜,氛围和白天截然不同。
比如,当你坐上纯白色的旋转木马时,烟雾会持续喷出,光束在戴上墨镜后变成爱心形状;两个大头玩偶在你身旁做出“施法”的动作,试图让你开心起来。

大头娃娃与旋转木马。(图/黄诗韵摄)
00后小夏印象最深的是“海盗校长的高精尖旋转训练仪”。它其实是游乐场常见的大转盘,小夏尤其喜欢其互动性。首先,杰克船长会“叽里呱啦讲一大堆”,跟学员们互动;接着,学员可以尽情体会“被丢进锅里翻炒”究竟是什么感觉,海浪效果则由镭射灯光和烟雾打造;结束后,学院会获得海盗学校的毕业证书,甚至有校长拨穗环节。

让小夏印象深刻的“海盗校长的高精尖旋转训练仪”项目。(图/由受访者提供)
除了付费项目,还有小丑互动默剧、站着一个“五米女人”的梦核滑梯等免费项目。走在游乐场里,还有黑眼圈很重的教导主任、坐着轮椅的病人等NPC跟你互动。
在社交媒体上,有人评论复兴公园夜间游乐场“花99(元)进去玩项目会心疼的简陋程度,但细看有那么点迪士尼的味儿”。小夏觉得,这些游乐设施本身并不新奇,价格也略贵,但她认可这种尝试:相较于迪士尼这种需要专门前往的大型游乐园,老旧、小型游乐场的优势在于便利,可以满足周末“说走就走”的诉求。在原有设施难以升级的前提下,夜间模式游乐场加入年轻人喜欢的设定,是一个不错的探索方向。
在小夏看来,这个夜间游乐场的概念设定可能是疯人院,或者是呈现一个人幻想中的世界。这跟其官方设定是贴合的——“有一个奇怪的马戏团,会在晚上接管这个游乐场”。
小夏自认对复古、梦核有执念,所以她愿意为这种设定付费。但她也坦言,这种消费很难有第二次。除了不便宜,游乐场空间狭小,再加上多处使用激光和烟雾效果,游玩时会感觉闷热。从一些网络帖子来看,其他游客也有同样的感受。

碰碰车项目的激光和烟雾效果。(图/由受访者提供)

百年公园的“公园+”改造
“酒吧还带游乐场!”在排队购买门票时,站在我身后的一位大哥对着手机那头大声说道。
他所说的“酒吧”,是指隔着喷泉与游乐场相望的INS新乐园(INS LAND),它正是夜间游乐场项目的运营方。2023年6月开业的INS新乐园,共7层,占地面积2万平方米,融合了夜店、电竞、音乐、餐厅、酒吧等业态。年轻人喜欢在周五或周六晚上买上一张288元的通票,穿行在大楼里风格不一的夜店里。
根据《晚点LatePost》的报道,2023年年底的INS新乐园,工作日客流约5000人,周末为1万人;到2025年8月,其工作日客流已达7000到8000人,周末则接近2万人,人均到店消费300元。开业第二年,它已经创造了近10亿元营收。

前景的喷水池与后方的INS新乐园,一旧一新融为一体。(图/黄诗韵摄)
但复兴公园的夜生活不是从INS新乐园才开始有的。INS新乐园所在的这块地方,曾经诞生了本世纪第一个十年的上海夜生活地标。20世纪90年代后期,Park97、官邸、Richy等相继入驻复兴公园,尤其是2004年入驻的钱柜KTV,广受年轻人喜爱。
80后上海市民彩彩记得,当时公园门口都是年轻人,半夜还在玩。《周末画报》这样写道:“Park97、官邸、钱柜、Richy的夜夜笙歌里,流传着不少虚实难辨的上海往事。门口开了多年的好德便利店,一度见过上海最多的兰博基尼、宾利或是法拉利。”
据说,当时最有意思的时间点是清晨五六点,彻夜蹦迪的年轻人走出来,遇见前来晨练的老人,相视一笑,年轻人回家,老人继续打太极。2014年,这些商户逐渐歇业,复兴公园成为周边居民的主场——直到INS新乐园开业。
2024年,一位住在重庆南路的上海居民记录了他对INS新乐园夜生活的观察:晚上十一点左右,路上就开始堵车;凌晨三点左右达到高潮,“各式各样的潮人”“形形色色,眼花缭乱”。
复兴公园夜间游乐场改造的背后,有一个更大的文旅计划。2024年,上海市黄浦区政府将“推动INS·复兴乐园等项目功能提升”写进年度政府工作报告。根据规划,复兴公园和思南公馆两大核心片区将联动发展,当地政府和INS新乐园试图合力打造一处深受上海青年群体青睐的全新商业文化融合片区。
小红书上,有网友分享了复兴公园与思南公馆片区的夜生活攻略:先到INS新乐园在思南公馆开的鸡尾酒吧喝到微醺,然后到复兴公园打卡灯光装置,再到夜间游乐场感受梦核氛围,最后走进INS新乐园大楼的夜店,尽情享受深夜。

网友总结的复兴公园周边夜生活攻略。(图/社交媒体截图)
因此,有人说晚上的复兴公园变得商业了,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2026年8月4日,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发布《上海市公园提质增效实施方案》,其中提到:“在坚守公园公益属性、维护正常游园秩序前提下,支持公园按照有关规定,合理利用广场、草坪、水体、林下空间等场地资源,引入符合公园定位的短期经营性服务项目,通过市场机制优化运营成本。”
这种“公园+商业”的实践,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争议。INS新乐园的营业时间虽然和大多数周边居民使用公园的时间是错开的,但噪音是一大问题。《上观新闻》2024年的一篇报道提到,在这里,喝多了的消费者大声喧哗,因拥堵而急躁的司机狂按喇叭,各种噪音在凌晨三四点集中爆发。
对此,除了政府部门的监管措施,INS新乐园挂上“爷爷奶奶都睡了,大家都小点声儿”的海报,还组建了20人保安队伍,引导客流有序进出,及时劝阻大声喧哗者。此次推出的夜间游乐场项目,营业时间限定为晚上七至十点,运营方还向游客发放了专用的耳机,便于收听声音。
这次改造,备受争议的还有与公园联动的灯光和互动装置。有人觉得现在的光影体系显得廉价,也有人觉得互动装置十分创新。要不要改造?应该怎么改?从改造实践到所引发的讨论与争议,指向的是“我们如何理解公园公共性”的问题。

夜间喷水池灯光秀。(图/黄诗韵摄)

在公园找到自己的小天地
现代意义上的城市公园,诞生于欧洲。其作为舶来品来到中国,最早出现在上海、天津、青岛等沿海开埠城市。
复兴公园是上海最早建成的公园之一,也是目前唯一保存较完整的法国风格公园。起初,这里是私人花园“顾家宅花园”;1908年,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决定将之改建为公园,称为“顾家宅公园”,并在1909年7月对外开放。但中国人被限制入内,这一规定直到1928年才取消。
抗战胜利后,“复兴公园”这一名称得以确定。后来,公园里有了动物园,有了我国第一座大型马克思与恩格斯纪念像,有了上海首个旋转式30座电动木马、激流勇进等游乐设施;再后来,有了钱柜大楼,以及INS新乐园。

民国时期,在法国公园(今复兴公园)小憩的市民。(图/“黄浦史志”公众号)
彩彩小时候的每个周日,几乎都在复兴公园度过。她和两个表妹在马恩雕像下你追我赶,在假山的水帘洞穿来穿去,还会让大人花3角钱让自己坐一次“电马”,尽管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木马一点都不漂亮”。
上初中时,彩彩会和同学在午休时到复兴公园溜达。后来,她和家人搬离市区,再次回到复兴公园时,已经是大学毕业之后。她曾经骑“电马”的地方,变成了钱柜大楼,她也曾在这里享受夜生活。
最近,她带着孩子回到复兴公园,让小朋友体验夜间游乐场。她说:“现在也蛮好呀,我那天在INS酒吧门口看到打羽毛球的周边居民、踩滑板车的孩子,也有泡吧的年轻人,没什么冲突感。”
在社交媒体上,人们也书写着关于复兴公园的记忆。有人已经26年没来复兴公园,重游故地后写道:“阿爷总是骑着脚踏车带我来这里。那时候的上海多好啊。此刻我站在树下,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了。”有人带孩子来,发现马恩雕像“已经没有记忆中高大,反倒是小时候的我,好像突然又站在他们脚下”。

1985年落成的马克思与恩格斯雕像。(图/黄诗韵摄)
对于与复兴公园有过交集的人来说,它是童年回忆的一部分;而对于现在的年轻人,它或许更多地意味着“公园20分钟效应”和新潮的INS新乐园。公园这个空间,蕴含着不同世代、人群的需求和情绪。中山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林峥曾在一个关于公园的演讲中提到:“空间,它从来不只是一个物质的空间。空间与人是相互作用的,正是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人,对于空间的使用、感受、想象和记忆,才赋予了空间以新的意义,才使空间从一个物质的空间变成一个实践的空间,乃至一个象征的空间。”
早在2022年,复兴公园靠近重庆南路、复兴中路两侧的围墙被拆除,布置了紫藤廊架和林下阴生花园,并通过增加夜间照明和加强巡逻,推动实行24小时开放制。而已经举办了五季、今年9月底即将迎来新一季的环复兴公园艺术季,也一直在进行“公园+艺术”的尝试。这些实践背后,体现了公园作为全民所有的公共资源的意识。公园不仅要让市民们进得来、容易进来,还要结合各种方式,为他们提供多元的文化体验。

位于复兴公园藤蔓花架的艺术装置《雨》。(图/小红书@上海交通大学截图)
保持公园公共性的同时,适度进行商业化探索是可行的。在不违背普惠性与开放性的底线、不破坏绿地共享的前提下,复兴公园夜间游乐场的尝试,或许是一个在二者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案例。结果如何,还有待时间的检验。这也是公园迷人的地方,它总在变化,但总有一部分留住你,让你一次次地前往。
我走出复兴公园的那个周五晚上,九点半,年轻人多了起来。夜间游乐场还有半小时就闭园,但前来游玩的人仍然排起了长队。穿过悬铃木大道走到大草坪,已经没有那么闷热,许多人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云、玩手机、聊天、发呆。
大家都在公园里找到了自己的小天地,这或许就是公园存在的意义。
(文中受访者小夏、彩彩为化名)

[1]《百年复兴公园的日与夜,静谧与潮流》,上观新闻
[2]《【听Ta说建筑】从公园到乐园:复兴公园的“变”与“不变”》,黄浦文博
[3]《“上海审美最夯的公园”,将迎重磅升级!》,上海黄浦
[4]《绿意相通!复兴公园围墙拆除,将实行24小时开放制》,上海黄浦
[5]《复兴公园:一座属于每个时代的乐园》,iWeekly周末画报
[6]《夜生活综合体INS新乐园融资估值26亿元,新店后年开到北京》,晚点LatePost
[7]《上海这个街道有120多家酒吧!居民投诉+报警,有人气到往楼下泼脏水…他们出手了→》,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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