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时代我的人生下半场 ,作者:席春迎博士
港股观察
从A股与港股的两套定价逻辑,看香港资本市场真正需要补上的制度短板
席
席春迎博士2026年9月22日·阅读约13分钟
谈到港股和A股,市场最常见的解释是:港股估值低、流动性差,A股估值高、资金充裕。这个判断不能说错,却远远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资产、同一套管理层,为什么跨过深圳河,市场愿意支付的价格就可能相差三成、四成,甚至更多?为什么一家港股公司的股价跌去九成之后,企业仍然可以继续挂牌,控股股东仍然控制董事会,管理层仍然领取薪酬;而在A股,持续低价、低市值或触及财务与规范类指标的公司,却可能迅速进入风险警示乃至退市程序?
这不是简单的市场情绪差异,而是两套资本形成机制、两套风险定价体系和两套公司治理逻辑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越来越明确地认为,评价A股与港股,不能停留在"谁的估值更合理""谁的监管更严格"这种二元争论上,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哪些事情应该交给市场决定,哪些责任必须由制度强制落实?资本市场可以允许企业失败,但不能允许责任人长期无成本地不作为;监管不应替企业决定股价,却必须保证控股股东和董事会对全体股东负责。
这才是比较两地市场最重要的意义。

同一家公司,跨过深圳河便面对两套完全不同的资本语言
一、江波龙的价差,不只是估值差,而是两套定价语言的碰撞
江波龙A股与H股的价格差异,是观察两地市场最直观的一面镜子。
按照现有材料中的公开数据口径,江波龙赴港上市前交出了一份非常亮眼的中期业绩:营业收入和利润大幅增长,H股发行又已经相对A股价格作出明显折让,公开发售也获得较高倍数认购,但上市后仍一度破发。
如果只用传统的"业绩好就应该上涨"来理解,这一结果似乎难以解释。但港股机构投资者看的并不只是当期利润,而是利润能否穿越周期、现金流能否匹配利润、库存能否顺利变现,以及公司放在全球产业链中究竟应该对标谁。
存储行业具有很强的周期属性。价格上涨时,企业利润可以急剧放大;价格回落时,库存减值和现金流压力也可能迅速暴露。因此,港股投资者往往不会简单地用景气高点的利润乘以一个高倍数,而是先把利润"正常化",再对库存、现金流和周期波动进行折价。
A股则更愿意为另一套逻辑买单:国产替代、端侧AI、产业安全、龙头稀缺性和未来成长空间。在境内流动性更充裕、个人投资者参与度更高、优质科技资产相对稀缺的环境里,企业的未来叙事能够更早进入价格。
所以,A股更像是在给"可能实现的未来"定价,港股更像是在给"已经兑现的结果以及兑现的可持续性"定价。前者提高了资本形成效率,能够帮助企业以较高估值融资、并购和扩张;后者能够更快挤掉叙事中的水分,迫使企业回到现金流、回报率和全球可比估值。
两种定价都不是天然正确。A股的高估值可能支持真正的产业升级,也可能放大概念炒作和资源错配;港股的谨慎定价可以抑制泡沫,也可能使一些处于投入期的优质企业长期融资不足。江波龙的意义,不在于证明哪一个价格才是真实价格,而在于提醒所有企业家:同一家公司进入不同资本市场,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资本语言。
二、九毛九与叮当健康说明:港股并非不给估值,而是收回估值时毫不留情
很多人把港股低估值归咎于市场流动性不足,但九毛九的历史恰好推翻了这种过度简单化的解释。
在消费景气和连锁扩张预期最强的时候,九毛九曾获得超过500亿港元的市值。此后,随着单店表现、利润率和增长预期发生变化,公司市值较高点大幅回落。这个案例说明,港股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拒绝给予高估值;只要国际资本看得懂增长逻辑,并相信它能够持续,港股同样会给出非常昂贵的价格。
但港股的另一个特点是,一旦增长逻辑被证伪,它收回溢价的速度往往比A股更快,也更彻底。没有涨跌幅限制、卖空与衍生工具更成熟、机构投资者更强调全球比较,使得企业很难长期依靠题材维持估值。
叮当健康则展示了港股制度的另一面。作为曾经受到关注的数字医疗平台,公司在持续亏损和商业模式尚未充分验证的情况下,仍然可以保持上市地位。市场并不一定通过监管命令将它赶出交易所,而是通过股价下跌、成交萎缩和融资能力衰减完成惩罚。
这种制度有其合理性。创新企业在早期亏损,并不等于没有价值。香港通过18A、18C等制度为未盈利生物科技和特专科技企业提供融资渠道,本身就是香港资本市场的重要竞争力。如果所有企业都必须在盈利成熟后才能上市,资本市场就失去了支持创新和承担风险的功能。
问题在于,允许企业继续挂牌,与允许控股股东和董事会长期不承担改善责任,不是一回事。
市场可以把一只股票打到极低价格,但股票价格下跌首先伤害的是中小股东。只要控股股东没有融资需求、不需要减持,也不在意市场评价,低估值本身未必能形成有效约束。企业可能在制度上仍然活着,在市场上却已经死亡:没有研究覆盖、没有正常成交、没有再融资能力,也没有清晰的私有化或退出安排。
这就是港股尾部市场最棘手的问题:市场惩罚了股票,却未必惩罚真正负有责任的人。

股价可以跌去九成,但压力未必传导到真正负有责任的人
三、A股的优势不是"估值高",而是把资本市场压力传导给责任人
A股长期以来存在流动性溢价、政策预期和稀缺性定价。较高估值使上市公司拥有更强的融资和并购能力,也使资本市场能够更快地把社会资金导向国家重点产业。这是A股服务产业升级的重要优势。
但A股真正值得香港研究的,并不是把所有公司的股价托到更高水平,而是它正在逐步形成一套把市场压力传导到控股股东、董事会和地方相关方的机制。
风险警示、财务类退市、交易类退市、规范类退市和重大违法退市,共同构成了多层次的约束。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现行A股制度早已不是"连续亏损几年就自动退市"那么简单。亏损通常要与营业收入、净资产、审计意见等指标结合判断;持续低于面值或市值门槛,则属于另一套交易类退出逻辑。
这种制度的作用,不只是清理绩差公司,更重要的是改变责任人的行为预期。当上市资格不再是一项可以永久占有的资源,大股东就必须正视经营恶化、资金占用、治理失序和信息披露问题。监管压力会通过上市地位、融资能力、股权质押、市场声誉等渠道,最终传导到控制人身上。
当然,A股模式也有明显代价。过强的行政预期可能催生保壳、突击交易和重组炒作;退市过程中,真正承担损失的仍可能主要是中小投资者;如果赔偿、追责与退出安排没有同步跟上,"应退尽退"也可能变成简单地把问题公司和投资者一起推出市场。
因此,香港不应照搬A股的ST标签,更不能由监管机构设定市盈率、市净率或股价目标。香港真正可以借鉴的是"责任压力",而不是"行政定价";是让失责者付出成本,而不是保证所有股票上涨。
四、市值低于现金,不一定是市场错了,而可能是治理在打折
港股有一些公司,账面现金甚至高于总市值。表面看,这是极端低估;但从机构投资者的角度看,现金是否等于股东价值,取决于谁控制这笔现金、准备怎样使用,以及中小股东最终能否分享。
如果现金长期闲置,资本回报率低于资金成本;如果管理层不断投入回报不明的新项目;如果市场担心关联交易、利益输送或高价收购,那么一元现金在股票价格中就可能只值五角,甚至更低。市场并不是不知道公司有现金,而是不相信现金会属于全体股东。
华晨中国的经验非常典型。市场长期对其持有的重要合资企业权益和账面现金给予明显折价,而大额特别分红及持续派息安排出现后,估值才获得显著修复。这个案例说明,低估值并非只能靠讲故事解决。分红、回购、资产处置和清晰的资本配置纪律,本身就是可以改变估值的治理变量。
因此,监管不应把"市值低于现金"直接认定为违规,更不能强迫企业分红。但董事会必须回答几个基本问题:保留这么多现金的经营理由是什么?拟投资项目的预期回报是否高于资本成本?为什么投资优于分红或回购?如果多年未能创造合理回报,管理层薪酬和董事责任是否会受到影响?
真正成熟的资本市场,不是替董事会作决定,而是要求董事会为决定提供证据,并对长期错误的资本配置承担后果。
五、香港需要的不是"救股价",而是一套股东价值责任机制
香港资本市场过去最突出的优势,是规则清晰、自由定价、持续交易、国际连接和披露为本。这些优势不能因为市场低迷而轻易放弃。香港下一阶段改革的关键,不是用行政力量消灭低估值,而是用制度力量消灭对低估值和低回报的长期不作为。
我建议,香港可以在现有披露和公司治理框架上,建立一套渐进式的"股东价值责任机制"。
第一步是让资本配置全面可见。上市公司应定期披露资本回报率、资金成本、自由现金流、现金用途、分红回购政策以及中长期股东总回报。披露不应只是罗列数字,而应说明董事会如何在再投资、并购、偿债、分红和回购之间进行选择。
第二步是建立触发式强化解释。长期破净、净现金持续高于市值、多年有自由现金流却不分红、资本回报率长期低于资金成本、反复进行深度折价融资的公司,应由独立董事委员会提交专项说明。低估值本身不是罪,但长期不解释、不改善,应当成为治理事件。
第三步是把解释升级为行动计划。董事会应提出三年资本配置和经营改善方案,明确保留现金的规模、投资回报门槛、非核心资产安排、股东回报政策以及未达标后的纠正措施。
第四步是让控股股东承担表决约束。如果公司连续多年没有改善,重大折价融资、关联收购、资产出售及可能导致利益转移的资本安排,应提交独立股东批准,控股股东回避表决。这样才能把市场折价真正传导到责任人,而不是只让中小股东承受损失。
第五步是打通执法、赔偿与退出。对财务造假、资金侵占和严重误导披露,应优先冻结责任人资产并强化投资者赔偿;对没有实质业务、长期不能履行上市义务或公众持股失效的公司,应进入有时限的整改与退出程序;即使最终退市,也应尽量保留索赔权和受监管的股份转让渠道。
这套机制的核心,不是"保证企业涨起来",而是保证董事会必须行动、控股股东不能长期躺平、违法者必须赔偿、失败企业能够有序退出。
六、真正高效的市场,必须建立在真正有为的制度之上
A股与港股并不是两个可以简单排出高下的市场。
A股的优势,是流动性、资本形成能力以及产业政策与资本市场之间的协同;它的风险,是过度叙事、估值泡沫和行政预期对市场价格的干扰。港股的优势,是全球化定价、制度包容、自由交易和快速纠错;它的风险,是尾部流动性枯竭、长期治理折价,以及市场压力无法有效传导到大股东。
两地真正应该做的,是相互学习而不是相互否定。A股应进一步借鉴香港的持续交易、披露为本和国际化定价,让价格更多反映市场判断;香港则需要吸收内地在责任约束、风险警示、投资者救济和退出机制方面的经验,让市场惩罚不再只落在股票和中小股东身上。
对企业家而言,这一比较也有非常现实的意义。上市不是终点,更不是拿到一个永久融资牌照。A股能够提供更高的估值弹性,但企业必须承受更强的监管压力和政策约束;港股能够提供更国际化、更灵活的资本平台,但企业必须用现金流、资本回报、分红回购和持续兑现来赢得市场。
资本市场最终评价的,不只是企业讲了什么故事,而是企业如何使用资本、如何对待股东,以及能否把产业价值转化为可持续的股东价值。
我对两地市场比较后的最终判断,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有为政府负责建立问责的赛道,高效市场负责决定比赛的结果。
监管不应决定一家企业值10倍还是30倍市盈率,也不应承诺把破净公司托回净资产以上;但监管必须保证信息真实、交易公平、责任清晰、损失可追偿,并确保失责的大股东不能在股价跌去九成之后,仍然毫无成本地安然无恙。
这不是对市场机制的否定,恰恰是让市场真正有效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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