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国龙将西贝推向悬崖：曾被时代眷顾的企业家们总会高估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昨天，“贾国龙发声”又登上热搜。他在演讲中恳请监管部门进一步厘清高流量网络账号的言论边界，区分正常舆论监督、观点辩论和恶意贬损、商业诋毁、网络软暴力。他认为“部分手握巨大流量的账号，在发生纠纷后绕开行业投诉、调解、诉讼等正当法定渠道，转而通过网络公开煽动舆论、悬赏造势、挂人引战，甚至株连打击当事人的合作伙伴，对此行为应予以规范”，还结合西贝的“惨痛教训”，表示“网络攻击肆意泛滥，必须守护民营企业安稳的营商环境”。

这些话的每个字看着都是对的，但从他嘴里讲出来，毫不意外地引发群嘲，网上最多的评论就是“直到今天，贾国龙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何况，贾国龙并非没有利用网络舆论的打算，只是他选择的营销账号，“战斗力”远不及更能搅和的罗永浩，反而一直在帮倒忙。

我一向不喜欢有“爹味”、满嘴说教的老登，贾国龙则是网络群嘲的“登中之登”。不过我对西贝这个企业始终没有太大恶感，虽然不觉得好吃，同样价格也有太多其他好选择，但如果人在商场，急着吃饭，旁边又有一家西贝，我并不会特别抗拒。我也不抗拒规范化标准化的预制菜，食品安全问题从来就跟预制与否无关，只跟是否符合标准有关。符合标准的预制菜肯定比满大街的粥粉面大排档更干净——当然，看到这里就打算冒头的二极管请退下，我没有说预制菜是最好的，只是二者相比较而言。

西贝这事儿，如果贾国龙一开始就保持沉默或开个玩笑，再由公关妥善回应，即使对经营有影响，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地步。贾国龙的每次发声，都可算是在最糟糕的时间点，用最糟糕的表达，将西贝推向更糟糕的局面。

我的朋友熊太行开玩笑说“贾国龙肯定是公关大师，他只是对事业厌倦了，单纯想毁掉生活而已。一张卷子一百道判断题，写满了得零分，跟得满分一样难。”真的，这场风波里的每个选择，贾国龙都是错的。

贾国龙当然不是傻子，在过去四十多年里闯出一番事业的企业家们，绝大多数都聪明又能干。他们不缺少胆魄，没有胆魄的人不可能在1978年搞作坊办工厂或在90年代初下海；他们不会没有眼光和敏锐触觉，因为时代红利突然而至，抢占先机总比后来一窝蜂要强；他们也少不了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因为做生意真的不容易；他们多半也有长袖善舞的一面，因为在中国社会做生意，“做人”的重要性往往压倒经营本身，如何与政府打交道，如何构建自己的关系网，是企业“看不见的基础”。

但即使有这么多“强项”，我仍然会感慨：从1970年代末到1990年代崛起的企业家们，钱来得太容易了，他们固然精明强干吃苦耐劳长袖善舞，但整体智识水平和对世界的认知都与自己的身家并不匹配。

越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就越自信，这并不奇怪。但这往往让他们忽视大时代的眷顾，他们似乎都忘记了一件事：在那个养几只鸡都是“资本主义尾巴”的时代，“投机倒把”是要被枪毙的，再会做生意的人，在那个时代都不可能摆脱穷困。而在他们起家的那个草莽时代，市场初开，大多数人在犹豫观望甚至误解，政策法规并不规范，反而是一片可以畅泳的大海。

相比1978年后诞生的第一代企业家，1967年出生的贾国龙有更大优势。他1988年开始创业，1993年成立西贝，恰恰经历了柏林墙倒塌后的全球化突飞猛进和1992南巡讲话这两大红利。西贝在千禧年后的逐步崛起，更是离不开中国加入WTO、GDP极速狂飙的大背景。

全球化红利（中国通过成为“世界工厂”进入快速发展）、政策红利（市场的逐步放开和较高容忍度）、人口红利（庞大消费人群和低人力成本），这几大红利能够凑在一起，在人类历史上堪称绝无仅有。这个时代的企业家们，得到了极大的施展空间，甚至还因为当年的法治不健全、制度不规范，拥有了极大的灰色空间。

也正是这个草莽时代，让成功基本无需借助于知识，更无需“考核”三观。1978年后洗脚上田的农民老板，可能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都是“传宗接代最重要”“女人就应该在家里干活”“女人不生孩子就像母鸡不下蛋完全没有用”之类的思维，对世界的了解始终无法摆脱小时候的村口大喇叭，然后在智能手机时代通过抖音上的各种谣言加强巩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赚钱。甚至可以说，他们越是没文化，观念越是陈腐，反而就更有利于跟政府官员打交道，更利于在生意场上交流应酬。因为这些老登话语老登习气老登思维，是一代人的共同语言。

贾国龙作为知名企业家，他的思维体系和表达体系也是陈旧的（即使经过包装）。它确实符合一部分人的调调，但显然与眼下这个时代完全脱节，甚至让人反感。可惜的是，贾国龙并不清楚这一点。

这代企业家都有固执的一面，因为智识水平不足以让他们真的读懂世界，所以就很难为自己的发家找到真正原因。有些人会因此笃信风水，将之归结为上天保佑和“命好”，有些人则会将一切归因于自己的“英明神武”，所以许多企业创始人的老登语录里，总离不开“决策”二字，“我管宏观管决策就行”“企业就需要决策上的一言堂”“我就是最清楚企业运作的人，因为是我一手一脚带大的”……这种思维模式和腔调，跟清朝农村家族里的大家长没有区别，跟如今很多家长也没有区别——你爸妈冤枉你的时候，不也张嘴就是“你心里想什么我们一清二楚，你是我们一手一脚带大的，我们还不了解吗”，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若非经济下行，倒退个十几年，贾国龙哪怕再老登，支持他的人也会继续为西贝买单，可如今不管人们内心支持谁，吃饭首先要看的还是性价比。原本就面临瓶颈的西贝，经不起折腾，尤其是被自己的创始人这样折腾。

曾被时代眷顾的企业家总会高估自己，很难想到自己也会被时代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