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Zoey,作者:争取权益的
最近,章泽天主持的播客《小天章》上线了与信德集团行政主席何超琼的深度对谈。节目播出后,舆论的焦点大多对准了章泽天,变着花样吐槽她采访不给力。
但说实话,对普通人而言,与其围观章泽天能否接住何超琼,不如好好听听何超琼说了什么。毕竟,赌王接班人的话语分量,绝非寻常。比如这句:
“不是说你生长在一个豪门你就是很幸运,你也要去争取……不然你可能也是没有那么多的机会。”
这句话不仅打破了“出生在豪门就能拥有一切”的刻板印象,也道破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机会不会自动降临,得开口去要,得靠自己去争取。
这个道理,自闭症谱系孩子的家庭,更需要牢记于心。
敢开口,伸手要不丢脸
先说“要”这个动作本身。
在我们的文化语境里,“向别人伸手要”几乎天然地带有负面色彩,隐含着低姿态、占便宜、麻烦别人、不够体面。
更关键的是,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受的教育也是“要懂事”,“少给人添麻烦”,“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对谱系家庭来说,这份感觉更沉重。很多家庭,从孩子确诊那天起,心里就蒙上了一层自卑感:觉得孩子“不正常”,觉得自己没把孩子带好,甚至在亲友面前都矮了一截。
自卑感最直接的后果,还不是不敢争取,而是主动退让——本该属于自己的权益,也下意识地避开。
有时候甚至连带孩子出门,都成了需要先下决心的事:怕孩子在公共场合情绪失控,怕旁人的目光,怕“给人添麻烦”。于是,不少谱系孩子的世界,就这样被一点点收缩进了家里。
被拒绝得多了,等家长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学校、残联、教育局,想为孩子争取一个学位、一个陪读名额、一笔康复补贴时,心里那道最深的坎,早已不是复杂的程序,而是那个难以启齿的动作本身——仿佛不是权益被挡在了门外,而是自己开口就是错。
这道坎怎么破?何超琼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面对章泽天提到的“很多人觉得主动争取就是功利、就是争抢”说法,她这样回应:“这是认知误区。真正的争取,从不是抢夺现成资源,而是主动展现诚意、能力与担当,用价值换取认可。”
她本人正是这么走过来的。
26岁进入家族企业时,她拿到的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董事头衔。老员工们客气地称她为“大小姐”,却从不交付任何核心工作给她。
她没有抱怨,而是主动约谈各部门主管,摸清业务短板,随后向父亲提议设立了一个原本没有的“企业事务部”。短短两年后,她成了集团里唯一能完整梳理业务流程、如实汇报全盘情况的人。
她从未说“我要权力”,但她争取并创造了一个公司原本没有的部分。要权,是抢别人盘子里的;而补缺,是端上一个新盘子,不触碰任何人的既有利益。这就是她说的“争取不是抢夺”,她伸出的手上,没有影响任何人既得的蛋糕。
把这套逻辑放到谱系家庭的情境中,会发现家长们的处境其实更为“硬气”。谱系家长为孩子要的学位、康复补贴,其依据是《义务教育法》和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那是白纸黑字写明的权利,不是施舍,而是本就属于他们的权益。
不过,这“白纸黑字的权利”得来得极为不易。今天觉得开口难?八十年前,这群家长连开口的资格,都要先打赢一场“冤案”。
自闭症争取权益的起点,是负数
1943年,美国医生坎纳首次描述“婴儿孤独症”。他留下的本是一个中性观察:患儿父母大多高学历、行事严谨。
然而,在随后的二十年里,这一观察被一步步歪曲、演绎成另一个故事——自闭症是父母造成的,尤其是母亲。
将这一观点推向极端的,是芝加哥大学的贝特尔海姆提出的“冰箱母亲”假说。他认为,母亲如同冰箱般冷漠,孩子因此被“冻”进了自己的世界。
他甚至主张实施“亲子分离”疗法。这使得整整一代母亲在诊室中被判了刑:不仅孩子没有学校接收、没有机构管理,家长还得背负“是你害的”罪名。在这样的境况下,父母连开口求助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所幸,一些勇敢的家长站了出来。他们去争取、去抗争,终于推翻了这桩冤案。
美国实验心理学家伦兰德在儿子确诊后,面对医生“问题出在你们父母身上”的论断,没有选择沉默接受。他将专业训练的全部火力对准了这套理论:1964年,他出版专著,逐条论证自闭症是一种先天神经发育障碍,与养育方式无关——最早描述自闭症的坎纳本人为此书作序。
次年,他与一批家长发起成立了全美孤独症儿童协会。
接下来是诉讼。上世纪七十年代,宾夕法尼亚州和华盛顿特区的残障儿童家长将学区告上法庭,争的是今天听来天经地义的事:残障儿童有受教育的权利。
这两场官司直接推动了1975年美国《所有残障儿童教育法》的立法。此后,1993年,自闭症人士辛克莱发表《不要为我们哀悼》,被诊断者自己拿起笔来书写心声;九十年代末,“神经多样性”概念出现;2007年,联合国将4月2日定为世界提高自闭症意识日。
从“是你的错”,到“这是你的权利”,再到“这是我们存在的合法方式”,每一步,都始于有人率先伸出了手。
中国的四十年
近四十年,中国家长把这条路重走了一遍。
1982年,南京脑科医院陶国泰教授首次在国内诊断并报道自闭症,此时距坎纳的首报已近四十年——这个群体此前在这片土地上“不存在”,没有任何制度、机构、词汇为他们准备。
所以最先努力的,又是家长。
1989年,北医六院杨晓玲教授牵头成立北京孤独症儿童家长联谊会,中国第一个家长互助组织;1993年,自闭症孩子的母亲田惠平创办星星雨教育研究所,国内第一家为孤独症家庭服务的民办机构——用她自己的话说,“一切问题都是问题”,一切从零开始。
此后的政策年表,每一条背后都有家长的推力:
1996年孤独症教育训练首次纳入国家方案;
2006年孤独症划归精神类残疾、康复纳入“十一五”纲要;
2010年《海洋天堂》上映,卫生部印发诊疗康复指南;
2018年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确立,0-6岁逐步实现免费康复;
2021年“十四五”特教计划提出孤独症特教学校和助教陪读制度;
2022年国家卫健委印发《0-6岁儿童孤独症筛查干预服务规范(试行)》,筛查被嵌入基层儿童保健体系。
......
2026年7月,《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正式印发,首次将“孤独症全生命周期关爱促进行动”单列专栏:从早期筛查诊断、康复服务提升、教康融合,到大龄孤独症人士的社区生活和就业安置,再到面向家庭的喘息照顾、托养照护——从孩子到成人,全链条打通。首次!自闭症孩子被写进“十五五”规划:从筛查到就业,全生命周期都管!
“全生命周期”这五个字的分量,要放进时间里看:第一批中国孤独症孩子,如今已到而立、不惑之年;他们的父母正在老去,最怕的一句话是“我们走了,孩子怎么办”。
把大龄就业、社区安置、喘息服务一路推进国家规划的,正是这批陪着孩子走了三十多年的家长。争取了四十年,他们终于把“孩子的一生”作为一个整体,要进了国家的规划文本。
所以,谱系人群今天拥有的,没有一项是自动到来的。全是一代代家长,争取来的。
权利不需要先证明“值得”
政策有了,资格有了。但很多家长站在学校门口,还是张不开口——心里还压着一笔没算清的账。
何超琼说,争取是“用价值换取认可”。那么,如果孩子永远“提供不了价值”,是不是就不配去争取了?
不是的。人人生而有价值,权利不是交易——今天不需要支持的人,明天也会因病、因老而需要。按“有用才配”的逻辑,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所以谱系家庭争取的,从来不是施舍,也不是优惠,而是本就属于人的东西:受教育的权利、被接纳的权利、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被这个世界承认的权利。
何超琼的“证明价值”,是商业世界的生存法则;而权利的逻辑比它更底层——不需要先证明值得,才配拥有。
想通这一层,“开口”就不再是需要鼓足勇气的壮举,而是理直气壮的日常。剩下的,只是怎么把口开好。
何超琼在访谈里还有一句不太显眼的话:“不敢争取、畏惧突破,就永远无法成长。”
对谱系家庭,以下三条更有参考意义:
第一,争取不丢人。
为孩子要一个评估、一个学位、一个陪读名额、一笔补贴,大大方方带孩子出门吃饭、乘车、看世界,都不是麻烦别人,也不是乞讨,而是在行使写进法律的承诺——你不去用,它就沉睡;你去用,它才真实。
第二,争取要讲方法。
回看每一次成功的权益推进,靠的都不是情绪,而是组织化、专业化和扎实的证据链。
个体家长最有力的姿势,是把评估记录、干预过程、学校沟通的留痕整理好,用专业对专业,而不是用委屈对流程。
第三,争取是接力,不是冲刺。
从1982年陶国泰的第一篇论文,到2026年全生命周期关爱促进行动,中国走了四十多年,大龄托养和就业仍是硬骨头,但接力棒已经传进了国家规划。
何超琼五岁学会“什么都不自动发生”,六十多岁还在规划企业转型。争取从来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种代际相传的姿态。
何超琼生在豪门,尚且要为自己争取一个位置;谱系家庭争取的东西更大——是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享受这个世界的资格。
这两件事在最深处是同一件:权利从不自动发生,它只回应那些主动争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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