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的本质是极致的重复”，这个对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采铜的书房 ，作者：采铜

（本文为我近期在知乎的一篇回答）

学习的本质是不是极致的重复，取决于你怎么理解“重复”。

真正的学习，“重复”并不是反复地击打一个点，而是反复地走一个回路（loop），也就是，执行一个循环。

什么意思？我举两个例子。

《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著名历史学家、英国人爱德华·吉本（1737—1794）年轻时曾苦学拉丁文和法文，为此他自己发明了一种学习方法，是将拉丁文和法文互译。

爱德华·吉本著，戴子钦译,《吉本自传》，P.61-62.

吉本的具体做法是：先选择一篇作为典范的拉丁文作品，如西塞罗的一封信，先把它翻译为法文，然后把译文搁置一段时间，等到他把那篇拉丁文的原文都忘得差不多了，才再把自己的法文译本拿出来，把它又翻译回拉丁文。然后就可以去跟拉丁文的原文对照，一比较就能看到自己写的拉丁文，虽然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但是在遣词造句、风格气韵等方面，跟原文有很大的差距。

看到差距了以后就可以针对性地改正、提升，然后按这种方式再继续练。

吉本的学习方法，可叫作“回译法”或者“双重翻译法”，其本质上就是反复地执行这样一个循环：

第二个例子，我国民国时期著名的出版家、自学成才的大师王云五讲过自己学习英文的方法，也类似吉本的回译法。

王云五著,《我怎样读书》，P.43

王云五的具体做法是：取一本外国名著，将原文的英文翻译成中文，然后搁置一星期左右，使原文淡忘，然后再把中文译回英文，再与原文比对。比对的过程中即可发现自己写的英文有哪些错误，又有哪些虽然不错但是不够好，即可逐一改正。

按照这样的方法学英文，王云五的提升就很快。他学习文言文也是用类似的方法。

王云五的学习方法本质上就是反复地执行这样一个循环：

吉本的方法和王云五的方法颇为类似，同时让我惊奇的是，他们似乎是各自独立发明出了相同的方法。看来学习高手容易想到一块儿去啊！

这种思路不仅仅适用于语言学习，其他领域的学习，都可以借鉴，其实都是相通的。

就拿我们古人学书法来说。学书法的基本功练习就是临帖。而临帖主要可分为两种，一种叫对临，另一种叫背临。所谓对临，就是最常见的，你把字帖放在眼前，然后照着字帖写字。

而背临呢，就比较难，是先观摩学习字贴，然后把字帖拿走，在不观贴的情形下，凭着头脑中的印象把字临出来，但临的目标仍是尽量跟字帖接近。

背临相当于爬山丢了拐杖，更考验书写者自身的写作功底。背临是要等把一幅字全部临好以后，再去跟字帖对照，这一比对就知道自己的字差在哪里，可以怎么改进。

南宋白石道人姜夔在《续书谱》中说：“朝夕谛观，思其用笔之理，然后可以摹临。”

清代画家松年在《颐园论画》中说：“临摹古人之书，对临不如背临，将名帖时时研读，读后背临其字，默想其神，日久贯通，往往逼肖。”

随后松年又说，临画和临书同理，学习画画，也可以用背临的方法，比对临效果更好。

背临习字，甚或习画，跟回译法可谓异曲同工，也是一个循环：

说到这里，咱们不妨分析一下，上面讲的这些学习的回路，共通点在哪里，为什么是有效的？

于是我归纳了学习回路的四个步骤，也可以说是四个条件：

1. 选择并学习高标准范本

   
   

2. 学习者独立输出仿本（“独立”指抽离范本，甚至间隔遗忘）

   
   

3. 仿本与范本对照，得到“差值”

   
   

4. 学习者从差值中自我反思、校正

   
   

这四条可以说是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

为什么要“高标准范本”？因为取法其上，得乎其中。你要学，就学最好的。

为什么要“输出仿本”？因为只有输出，才是在锻炼大脑，是有效练习，光只有输入不够。

为什么要“与范本对照”？因为有效的学习必须获得反馈，尤其是负反馈，而来自高标准范本的反馈也必定是高价值的反馈。

为什么要“从差值中自我反思、校正”？因为有效的学习必须是自我革命，是承认自己的不足，然后不断地改进。抱着一种维护自己的心态，是不可能进步的。

于是，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非常普适性的学习环路模型：

写到这里，结论就很明确了，如果你想成为学习高手，如果你想在一个领域达到专家级水准，那么本质上，你只要做两件事：

1. 为自己设计一个有效的学习环路；

   
   

2. “极致地重复”这个环路。

   
   

参考文献

1. 爱德华·吉本著，戴子钦译.《吉本自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P.61-62

   
   

2. 王云五著.《我怎样读书——王云五对青年谈学习与生活》，辽宁教育出版社，2004，P.43

   
   

3. （南宋）姜夔著.《续书谱》，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E7%BA%8C%E6%9B%B8%E8%AD%9C

   
   

4. （清）松年著.《颐园论画》，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738953&remap=g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