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7 22:59

回乡:一个县城的老年助餐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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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从香格里拉回到成都的次日,我便回老家,家人团聚过中秋。


这次回去4天的日常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连续3天,我一早和母亲去附近的老年助餐点买早餐,听她讲县城和周边的老年人如何受益于这些助餐点。


母亲常去的助餐点,叫作“上海小吃”,在我们县城电影院旁边,我印象中,这家餐馆开的年头不短了,听店名就知道,最早它是专营上海小吃的。我记得多年前刚开业时,我还吃到过加了紫菜的小馄饨、雪菜肉丝面和带点甜味的卤鸡腿,但在这样一个重口味的四川小县城,地道的上海口味根本不会有市场,于是它便慢慢转型,越来越本地化了,但店名一直保留下来了。明明是商业化的餐馆,怎么变身老年助餐点了?


两年多前,在去美国前,母亲就特激动地向我推荐过上海小吃的助老餐。去年她去美国和我们一起度过了5个月,体验了北卡的老年中心,吃了那儿的助老餐,估计她有了对比。


上海小吃我去过,内部宽敞但老旧,有4人小方桌,也有10人大圆桌。饭菜中规中矩,缺乏亮点,我后来在想,可能正因为它的历史够长和不会出错,保证了它在2024年1月作为首批试点点位入选了县城的“为老助餐点”。


我们穿过几条街,十来分钟就到了上海小吃。门口有一个大玻璃房子,白馒头、黄黄的玉米馒头、褐色的红糖馒头、金黄的油条、米色的蒸饺,堆成小山,看着十分诱人。


母亲正眼看也不看这些精制碳水,而是直接走进店里,在售货柜台刷脸,花两块钱买了6个白煮鸡蛋。她比较过几个助餐点卖的白水蛋,只有上海小吃煮得老嫩合适,另一家更知名的店总是煮过头,蛋黄吃着噎人。


前几天因为去得晚,母亲一到就能刷脸领到鸡蛋,笑嘻嘻地出来。但是中秋节假期的第二天,队伍竟然排到了街边,大爷大妈们从四面赶来,除了排队,还会在门口买一些煎饺包子之类。


有时她也会少买几个鸡蛋,换成两个咸鸭蛋,她说这咸鸭蛋做得咸淡适中,没有重金属的担忧,吃着放心。


上海小吃的负责人曾经对媒体介绍,除了考虑荤素搭配外,他们还调整了适合老年人群体的烹饪方式,以口味清淡、软烂易食为主,每天都有新花样,合理为老年人提供健康饮食。


母亲常去的这家助餐点,背后是一个正在快速老去的县城——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20年,本县常住人口为44万,其中60岁及以上12.7万,占28.82%;65岁及以上10万,占22.87%。换句话说,每100个常住人口中约有29个60岁以上,大约每4.4人中就有1名65岁以上。


与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相比,老龄化明显加深了,10年里,60岁及以上比重上升了10.5个百分点,65岁及以上上升了10.31个百分点,而15—59岁劳动年龄人口的比重下降了10.44个百分点。


到2023年底,按户籍口径看,户籍人口有48.45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14.84万人,占30.6%,已经超过了三成;全市12个镇街65岁及以上人口比重全部超过14%,确实已经进入了老龄化社会。


截至现在,县城老家一共有各类助餐点位15个,根据功能定位、覆盖场景和资源条件的差异,分成了5种类型,其中2个一级中央厨房,9个三级助餐点,3个无厨房的社区配餐点,还有1个村级爱心志愿助餐点。


按要求,助餐机构必须给老年人提供市场价的九折或更大力度的优惠,政府在此基础上再进行补贴。补贴标准按年龄段和困难程度分三档,每月据实结算。


60–69周岁的老年人,每餐补贴3元;70岁及以上,补贴4元;特困户,补贴6元,相当于早上免费了。



官方有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8月底,产生消费补贴954.2万元,补贴人次254.9万人次。


第一天去,我正好看到两个店员用大盆,从离得最近的小区里端着现煮好的热乎乎的鸡蛋,送到店里。两块钱6个蛋,才3毛多一个,我猜连生鸡蛋的成本都无法覆盖,何况还要煮熟、运送呢。


所以,对这些助餐机构,政府当然也有额外补贴加以鼓励。公开资料显示,一级厨房每月3000元,二级厨房每月2000元,助餐点每月1000元,补助一年。


然而,母亲抱怨了几次,如果她隔一段时间不去吃饭,刷脸的时候,系统总是要折腾几次才能识别人脸。还有一次,她把之前灰白的头发染黑了,也反复通过不了人脸识别。她想显得年轻美丽一点,系统就不答应了?


我好奇查了一下这个人脸识别。为了防止冒领、确保补贴精准发放,这些为老助餐点都安装了人脸识别机器,是当地财政投入了15万元打造的智慧助餐系统,现场采集人脸数据,和提前录入的后台档案进行比对,验证通过后自动根据老人们的年龄等信息,计算并抵扣相应的就餐补贴,老人只需要支付自费部分。


据说,这个系统还能自动识别异常消费数据,比如已经入住养老院的老人如果出现在社区助餐点,消费时会主动提示预警。


在上海小吃的门口,我看到贴了一张2026年3月的通告,是说当月起有三个助餐点停止服务。这事本地许多人都知道。2月底市民政局联合7个部门对申报单位进行了现场评审,其中,弘文餐饮店的评审总分为66分,未能入选。骆抄手小吃店评分69分,也落选了。而上海小吃再次通过了联合评审,评审总分为75.15分。


官方媒体报道老人们在上海小吃买鸡蛋


离开前一天早上,母亲正好排在一个老头后面。老头刷了脸,买了鸡蛋,显示付款0元。老头精瘦,皮肤灰灰的,脸上皱巴巴的,衣服破损污脏,背着一个破旧双肩包。出来之后,我和母亲一边努力跟上他健步如飞的脚步一边和他闲聊。


他说自己是“五保户”,早上买鸡蛋免费,中午也来吃饭,只给两块钱就能吃得很饱。晚上吃饭,也不给钱,也就是说,他一个人一天两块钱的生活费就够了。因为他老伴要吃鸡蛋,所以每天早上过来买。他说以前不知道助餐点的政策,还是朋友跟他提起,就赶快去登记申请。


老头儿今年74岁,和我妈同岁,我妈问他:人家怎么核实你真的无儿无女呢?


据他说,除了拿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还要带特困、低保证。村里初审后报镇街民政办。因为有智慧助餐系统,刷脸时会自动计算补贴,就不用先垫钱再报销了,他就是身无分文,当天也不会挨饿。


一个社会能够兜住一个人最基本的生存,我想,这就是助餐点最核心的价值吧。当然,除了吃饭,助餐点解决不了他们孤独、医疗、照护这些更深层的问题。


“五保户”这个词,我从小听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它的具体意思。“五保”是指国家对农村中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法定赡养人的特困群体,提供的五项基本生活保障: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


“五保户”也叫特困人员。根据2026年7月1日起市里执行的最新标准,特困人员基本生活标准是,城市特困人员1144元/月,农村特困人员917元/月,这些钱会直接打入个人的“一卡通”。


跟着我们一起走的另一位老头儿似乎也是五保户,他跟我诉苦说,前些年他的低保钱被地方上的干部“吃了”,还好这些年“管得严了”,他每个月900多的钱都能打到卡上了。


我听了,颇有点替过去的他难过,又为现在的他感到高兴。


我记得上个月有一天赶公交车去镇上,上来一位精神矍烁的老太太,她嗓门很大地跟车上的熟人打招呼,说自己一早到县城,在助餐点吃了早饭,又去哪儿领了一瓶油,中午赶车回家,下午还要带孙子。


母亲告诉我,周边乡镇上许多老年人都会一大早乘坐免费公交车进城来吃早饭,然后逛街、逛公园,逛到中午再来吃午饭。助餐点不看老年人的户口,只看年龄是否满足。


有意思的是,即使是这样亲民的花销,有些城里的老人,也想出了一些“极限模式”来最大限度地省钱。


比如,一位70岁以上的非五保户老人,每天只花6块钱,就把一日三餐都在助餐点解决掉了。根据民政局2024年4月发布的一份通知,助餐点设了最低消费标准——早餐6元,中餐8元,晚餐8元,低于此标准不能享受助餐补助。


方法如下:早餐花2元吃饱,中午点一份原价8元的菜,米饭是免费的,吃完后,用自己的饭盒打包一份米饭回家,花4元。剩下的菜汤也打包走,晚上就着剩菜把饭吃了,这样就饱了,这一天花销共6块钱。


看了一下目前公开的政策文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免费米饭”和“允许打包”的明确规定。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些老年人,真是把精打细算过成了生活智慧。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助餐点的初衷是提供营养、新鲜的餐食,打包剩菜作为晚餐并非最初设计的服务模式;这种“低消费、高打包”的模式,有可能引起监督部门的关注,甚至影响助餐点的考核。更重要的是,这样缺乏蛋白质、高糖油混合的饮食对老年人非常不友好。


这种对饮食健康的忧虑,让我想起去年母亲在美国的经历。


去年她在北卡小城Chapel Hill度过的5个月里,有大概3个月几乎天天去老年中心,在那里从早9点待到下午2点过,打球、打牌、闲聊、上课,中午象征性地花1美元吃一顿午餐,母亲说量少但还算健康,没有鸡蛋,用牛奶和酸奶弥补一点。



从美国北卡到我的家乡县城,老年餐的形式和标准各不相同,但母亲想得通,她总说:“有总比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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