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WEEKLY国际,作者:胡毓堃,编辑:漆菲,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9月27日晚,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向民众发表讲话,正式辞去总统职务。
此前他已经接受执政党塞尔维亚进步党的提名,担任10月25日议会选举的领衔候选人并竞选总理。这表明,执政12年的武契奇无意退出政坛,而要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国家权力的中心位置。
在外界眼中,武契奇是一位带有民粹主义色彩的政治强人,但简单几个标签无法诠释这个巴尔干国家的当家人。他身上复杂、矛盾乃至多变的一面,是其早年从政经历与国家当代历史剧变重叠的产物。“武契奇时代”的诞生、确立、重塑,正是新生的塞尔维亚对自身定位、发展道路的探索。
“适者生存”的强人之路
作为“70后”国家领导人,武契奇已经从政33年。他的出身背景和早年经历,预示了其人生必然与政治结缘。
1970年3月5日,武契奇出生于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他的父辈可能来自黑塞哥维那或黑山,定居波斯尼亚布戈伊诺。据武契奇说,二战期间克罗地亚法西斯组织“乌斯塔沙”杀害了他的祖父和数十名亲属,将其父亲一家驱逐,后者被迫迁居贝尔格莱德。
受到书香门第(父亲是经济学家、母亲是有经济学背景的记者)的影响,武契奇从小成绩优异,并对历史、地缘政治、文化、体育、国际象棋感兴趣。他参加过不少历史竞赛,还赢得当地国际象棋比赛的冠军。
1988年,武契奇进入贝尔格莱德大学法学院攻读法律。大学期间,他亲历了国家解体、民族冲突、连环内战。1990年5月,萨格勒布迪纳摩队与贝尔格莱德红星队的足球比赛爆发骚乱,支持红星队的武契奇就在现场。波黑战争期间,他自愿前往波黑帕莱担任记者,采访过波黑塞族共和国领导人卡拉季奇,还和塞族共和国军事领导人姆拉迪奇下过国际象棋。
上述经历给他带来争议。萨拉热窝围城战役期间,有记录显示,武契奇携步枪访问了塞族共和国的军队据点,有人因此怀疑他参与过臭名昭著的“萨拉热窝狩猎”(注:一些西方国家的富裕阶层曾花重金在萨拉热窝以射杀平民取乐)。武契奇对此矢口否认,称之为虚假信息。
个人成长阶段与家国重大变迁的剧烈碰撞,塑造了武契奇的民族主义底色。大学毕业前,武契奇加入民粹右翼政党塞尔维亚激进党,同年当选最年轻的国会议员。两年后,他升任激进党秘书长。
加入米洛舍维奇政府是武契奇政治生涯的关键转折点。1998年3月,他被任命为信息部长。时值科索沃战争愈演愈烈,他主导实施了“欧洲最严格的媒体法律”,对批评政府的媒体罚款,关闭外国频道和独立媒体,在北约轰炸南联盟后要求北约国家记者离境。
上述措施招致不少批评,武契奇曾在2016年承认自己是“非常不称职的信息部长”。科索沃战争结束、米洛舍维奇下台后,激进党推行大塞尔维亚主义的努力屡屡受挫,武契奇2004年、2008年两次代表激进党竞逐贝尔格莱德市长,都败给亲欧派的民主党对手。
国家政治环境的变化,让他重新思考政治路线的选择。2008年9月,激进党内部关于加入欧盟与否产生分歧,该党副主席尼科利奇辞职自立、组建塞尔维亚进步党。武契奇旋即跟进,加入进步党并担任副主席,此举标志着他由民族主义“鹰派”向亲欧路线的转换。
之后,武契奇承认斯雷布雷尼察发生过“可怕的罪行”(注:1995年7月波黑战争期间,波黑塞族军队攻占斯雷布雷尼察联合国安全区后实施的系统性屠杀事件),还对法新社表示:“我毫不隐瞒我已经变了……我对此感到自豪。”
武契奇后来的转变固然出于现实需要,也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年轻时,他曾赴英国学习英语,在布莱顿生活一年多,也曾在伦敦短暂求学和工作。这段经历让他较早接触到西方社会。如今,他能流利使用英语和俄语,掌握基础法语并学习德语。多年之后,当他领导塞尔维亚在不同力量之间寻找平衡时,这些年轻时代积累的语言能力和对不同社会的直接经验,成为他的个人资本。
2012年,进步党主导的联盟在总统和议会选举中首战告捷,尼科利奇当选总统,武契奇担任政府第一副总理和国防部长,并继任进步党主席,成为联合政府事实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在此期间,他积极参与欧盟主持下与科索沃当局的谈判,于2013年达成《布鲁塞尔协议》,开启双方关系正常化和塞尔维亚的入欧谈判进程。
2014年的议会选举,进步党与盟友以49.96%的得票率实现议席翻倍、在议会单独过半,武契奇顺利出任政府总理,两年后以相似的优势连任。依托稳定的执政基础,武契奇在国内推行被其称为“塞尔维亚现代史上最艰难的经济改革”,削减政府开支、改善公共财政,推动基础设施现代化并吸引外国投资;对外则启动加入欧盟的章节谈判,推动塞尔维亚入欧进程迈出实质性步伐。
2017年他参选总统,以56.01%的得票率首轮当选。此时的武契奇,既身居宪法规定的国家最高职位,又凭借其政治影响力主导政府决策,逐渐成为塞尔维亚政坛最具主导力的人物。
九年的总统生涯,也塑造了一个多面且充满争议的武契奇:他带有强烈的民粹色彩,却在科索沃问题上保持一定克制,并持续推动加入欧盟;他拥有较高的国内支持度,却长期面临权力集中和腐败等指责;他与中国、俄罗斯保持密切互动,同时又努力维系与美国和欧洲的关系。
在外界逐渐习惯这位个性鲜明的总统之后,他却突然宣布提前结束第二任期,消息因而格外引人注目。
“武契奇时代”的重塑
与不少1980年代末期转型的中东欧国家类似,塞尔维亚实行议会共和制,议会多数政党组建的政府和总理掌握实权,名义上是虚位元首的总统也颇有影响力。这是因为总统由直选产生,比议会推举的总理更具全民代表性;同时作为国家对外最高代表,总统具有国际舞台能见度和外交政策影响力的双重优势。
相比周边国家,塞尔维亚总统、议会与政府之间的权力关系颇为特殊。入主总统府之前,武契奇先后以执政党主席和政府总理的身份,确立自己在国家政治中的核心地位。就任总统后,他并未因此远离权力中心,反而凭借稳定的总统任期,进一步巩固了自身影响力。与此同时,政府承担日常施政责任,武契奇可以在保持政治主导力的同时,与具体的行政事务保持一定距离。
美国非营利组织“自由之家”曾将塞尔维亚描述为“事实上的总统制”。但这不意味着制度本身发生改变。按照塞尔维亚宪法,总统最多只能连任一次,武契奇即便不提前辞职,最晚也将在2027年结束总统任期。
如果武契奇完成整个总统任期,塞尔维亚将于2027年5月举行总统选举、12月举行议会选举。这意味着,在两场选举之间,现有执政格局将面临至少半年的过渡期。
与其等待任期届满后退出总统府,不如提前为下一阶段布局。倘若转任总理,武契奇仍有望留在国家政治决策的核心位置。对进步党而言,真正的变量在于能否在议会选举中继续掌握多数,因此,何时举行议会选举,成为决定武契奇下一步政治安排的关键。
2023年12月的议会选举便是一个例子。当年北科索沃塞族人聚居区连环危机持续发酵,塞尔维亚与科索沃当局关系剑拔弩张;5月初连续两天发生两场枪击案,激起规模罕见的反政府示威游行。武契奇“以退为进”、辞去进步党主席职务并提前举行选举,借助执政优势和民粹叙事获得胜利,建立了以武切维奇为总理的新政府。
然而,武切维奇政府就职仅半年后,再生变数。2024年11月1日,该国第二大城市诺维萨德火车站发生顶棚倒塌事故,导致16人死亡、1人严重受伤。由于车站刚完成翻新工程不久,围绕车站建设、监管疏漏、腐败、信息透明度等问题,以学生为主的群体发起全国性的反腐败抗议。
针对事故的调查导致建设、交通和基础设施部长韦西奇等13人被起诉,抗议民众逐步将矛头直指武契奇、要求他下台。为了缓和局势,武契奇破天荒做出让步,同意公开与事故相关的司法文件,承诺释放、赦免被抓捕的抗议者。2025年1月28日,总理武切维奇更是在压力下引咎辞职。
相关抗议活动延续至今,其规模被认为是2000年米洛舍维奇下台以来最大的一次。今年6月27日,武契奇首次表示将在数周内辞去总统职务,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持续抗议的回应。不过,他同时强调:“我们将取得比过去更加令人信服的胜利。”
武契奇的底气,来自进步党长期积累的支持基础。多项民调显示,进步党仍是塞尔维亚支持率最高的政党,支持率超过40%;由抗议学生推选的反政府联盟“学生名单”以超过30%的支持率紧随其后。该组织获得多个反对党的支持,并在地方选举中取得不俗表现,已然成为塞尔维亚政坛最重要的反对力量之一。“学生名单”能否延续这一势头,成为10月25日议会选举最大的变量之一。
即便武契奇如愿成为总理,明年的总统选举同样将决定塞尔维亚政局的下一步走向。相比武契奇,进步党阵营尚未出现具有同等政治号召力的接班人。武切维奇、现任议长布尔纳比奇和现任总理马楚特等人被频繁提及,恰恰折射出执政阵营仍在寻找能够承接武契奇政治影响力的人选。
与此同时,传统反对党与抗议学生团体也面临如何整合力量的问题:是共同推举一名候选人,还是各自参选,目前仍存分歧。如果反对派能推出统一的候选人和选举联盟,塞尔维亚长期由进步党主导的政治格局或将迎来改变。
但倘若未来总统不再与政府保持高度一致,塞尔维亚或将与克罗地亚、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等周边邻国类似,从过去的“府院共治”转向更具竞争性的“府院之争”。届时,离开总统府的武契奇将面临一场新的政治博弈。
对华关系料将延续
对中国民众来说,武契奇是欧洲国家领导人中最熟悉的面孔之一。高大的身材、略显随意的着装,以及公开场合常见的笑容,让他在欧洲政坛颇容易被辨认。
过去十余年,从签署基础设施合作协议,到出席北京冬奥会、杭州亚运会,再到一次次访华,他逐渐成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好朋友”。他也很善于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华友好,关于他的报道少不了握手、拥抱和“铁杆朋友”等表述。
今年恰逢中塞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十周年。5月24日至28日,武契奇第九次访华,也是他首次以总统身份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他将其定义为“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访问”。
其间,中塞两国元首举行会谈,就双边关系以及共同关心的国际和地区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并见证签署23份合作文件。在获颁中国对外最高荣誉勋章“友谊勋章”时,武契奇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他直言勋章带给他的远不止美好与欣喜,更意味着未来的责任。
从武契奇执政的12年看,中塞关系经历了从经贸合作不断向政治互信、安全防务等领域拓展的过程。
这种关系首先建立在经济合作之上。塞尔维亚是首个同中国共建新时代命运共同体的欧洲国家,中国也是塞尔维亚最重要的对外经济伙伴之一和第二大外国投资者,累计投资额已超过73亿欧元。2025年,两国商品和服务贸易额超过94亿欧元。中国企业深度参与塞尔维亚的基础设施、制造业和能源项目,近年来合作领域又进一步延伸至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产业。
经济合作之外,政治互信逐渐成为双边关系的重要支柱。中国长期支持塞尔维亚维护主权和领土完整,塞方则持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武契奇历次访华期间,两国元首都会就彼此核心利益交换意见。最近一次会晤中,双方还提出推动中国“十五五”规划与“塞尔维亚2030”发展战略对接。
这种合作还延伸到了防务领域。2026年3月,武契奇证实塞尔维亚采购了中国CM-400AKG空对地弹道导弹,成为该型武器的首个欧洲使用国。此前,塞尔维亚已经采购了中国FK-3防空导弹系统和CH-92A无人机。
对武契奇而言,对华关系的意义显然超越了经贸本身。塞尔维亚一方面希望加入欧盟,另一方面又希望维持与中国、俄罗斯等传统伙伴的关系,多元外交由此成为武契奇执政时期塞尔维亚外交政策的重要特征。这并非简单地“选边”,而是在一个人口不到700万的欧洲小国位置上,尽可能扩大自己的回旋余地。
未来,随着武契奇的政治角色发生变化,中塞关系将进入新的阶段。作为总统,他主要负责确定外交与战略方向;如果转任总理,将更多面对经济政策、产业建设、外国投资、财政以及大型合作项目的具体执行。
值得关注的变量来自欧盟。加入欧盟一直是塞尔维亚的战略目标。欧盟委员会的资料显示,塞尔维亚已经开启35个谈判章节中的22个,但只有2个暂时关闭;欧盟明确指出,塞尔维亚入盟进程的推进仍与法治改革以及科索沃关系正常化密切相关。
因此,武契奇未来的难题,是如何维持这种平衡:既把加入欧盟作为国家战略目标,又保持与中国等非欧盟伙伴的合作空间。尤其在外交政策协调、对俄关系以及科索沃等问题上,随着入盟谈判深入,塞尔维亚面对的政策协调压力只会进一步增加。
转任总理后,武契奇面对的不只是如何掌舵,而是如何把过去12年建立起来的政治关系、外交平衡与经济合作,转化为下一阶段具体的治理成果。由此来看,他的“下半场”恐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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