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进入性压抑时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编辑：何润萱，作者：王天龙

各大平台最近发布新片单，预告片扎堆放出。本该是内娱久旱逢甘露，但小鱼发现，这届网友care的重点却压根不在项目的多少，而是集体讨论亲密戏怎么多如牛毛，甚至多到碍眼。

这波放出的物料里，壁咚、拉扯、雨中拥吻轮番上阵，有预告片更是12秒亲了10次，配上喘息音效和暧昧文案，质感跟某些成人网站的贴片广告也就差一个马赛克的距离。点开评论区全是网友调侃：“这些到底是预告片还是大床房宣传片？”

但调侃归调侃，大家并不兴奋，更多是身体被掏空的疲惫。现在的偶像剧，随时随地大小亲，好像当观众没见过吻戏似的乡毋宁。有网友在讨论《雾里青》时，直接建议平台上线一个“亲密戏进度条预警”功能，让不想看的人可以提前知道哪一集要开始“啄木鸟模式”。

当爱情被压缩成生理反应，当欲望被当成一部剧唯一能拿出来吆喝的东西，观众在满屏亲密里感受到的不是释放，只能是压抑。小鱼斗胆锐评一句，当观众被当成没有别的想法只有欲望亟待被撩拨的青楼恩客，他们和影视剧的关系，也就是嫖与被嫖了。至于故事、人物、情感，那些真正让偶像剧值得被看的东西，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添头。

内娱，至此已经进入了一种无可言说的性压抑时代。

怎么就性压抑了？

“不是亲嘴就是上床，太压抑了吧？”

打开任何一部近两年播出的偶像剧评论区，总能看到网友类似的吐槽。一说到甜，就是肢体接触；一说到好嗑，就是吻戏和床戏。好像爱情只剩一种表达方式，那就是仅需两具缠绵在一块的身体。

就拿这两天新鲜出炉的几部现偶剧预告片来说，《雾里青》预告里，李现和张婧仪直接贡献半裸镜头，两人的绑手吻更被调侃是“成人式突破”。《不二之臣》预告里，敖瑞鹏和沈羽洁的嘴巴就没怎么分开过。还有《月下烟火》《明川有知夏》《许你星河千里》，每部剧的预告都充斥大量贴身热吻、推倒等亲密镜头，近乎变成某种女性向小片合集。

（图源：微博）

前两天豆瓣还出了个热帖，标题就叫“现偶101快演变成大床房101了”。底下评论区吵翻了天：“现在的偶像剧一直在挑衅我，看到男主强娶下迷药我都害怕了。”“以前看的剧全剧终也就亲个额头，现在的剧，剧情不行，和拍片一样。”“搞得我都快不认识‘性张力’这个词了。”

不难发现，说内娱性压抑了，其实并不是说尺度不够，反而另有他意。这批现偶在尺度上其实比过去大胆得多。小鱼觉得，这当中其实有一种含混的偷换概念，让大众误把尺度大等同于不压抑，把亲得多等同于情欲被尊重。实则那些越是宣之于口的东西，越是人们不敢面对的替代品。

正如法国著名哲学家福柯所说，现代社会一边管控性，一边又鼓励围着性说个不停，只是要你用“被授权的词汇”、在合法的框架内说。如今的现偶就是行为上绝不越过最后那道线，关系上尽量踩在亲密的边界上。越踩边，观众越觉得刺激。而这本身就是压抑的产物。

文化方面的事情没法摊开来讲，但造成内娱集体性压抑的直接原因，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创作者的懒惰和懈怠。

今年年初，行业内还在讨论“现偶元年”。大IP、流量演员、平台重点项目扎堆上线，看上去像一个即将爆发的类型赛道。到了年中，讨论却变成了“现偶灾年”，每一部现偶在开播前都被寄予厚望，也都在开播后被批“男帅女美却无CP感”，“剧情悬浮没有代入感”。

《炽夏》里，男主在百日誓师大会上被保安追赶，一脚踢爆消防水管，全校师生被水柱冲成落汤鸡，女主就在这场混乱里对男主一见钟情。为了养金鱼，两人半夜潜入化学实验室偷烧杯，把鱼放生进学校布满细菌的废弃泳池，然后一起跳进脏水里手牵手游泳，镜头还煞有介事地给慢放和唯美配乐。

男主偷走女主的笔记复印，全校发放搞“学霸资料福利”，剧里甚至认真写了句“学渣看了学霸笔记数学就能考118分”。一部偶像剧播完，除了吻戏切片和“雷霆剧情”的吐槽，没有人记得男女主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真正重要的情感转折，只记得“踢爆水管”和“脏水里游泳”。

其实现偶的崩坏从去年就开始了，只是小鱼没想到，一年过去，编剧非但不会写故事了，还学会了用亲密戏掩盖创作上的无能：一旦故事逻辑开始不通，编不下去了，那就安排一场吻戏或者床戏。

就好比《双轨》里，姜暮和靳朝是名义上的兄妹，编剧写不明白这对“伪骨科”从亲情到爱情的边界到底该怎么过渡，就安排姜暮借着酒意主动吻上靳朝，靳朝问了一句“你昏头了”，姜暮再吻，靳朝回吻，两个人就这么“昏头”着把关系推进了。亲密戏从情感升华的催化剂，变成了掩盖剧本空洞的遮羞布。

吻戏成为刚需，爱情反而消失了。暧昧期的试探、误会后的沉默、鼓起勇气又缩回去的手，明明这些才是观众想反复在偶像剧里回看的东西。而现在这些全被跳过了，直接进入“大结果”床戏。大家光看到两个眼神呆滞的异性在一起啃嘴瞎弄，当然会觉得——真tm压抑！

当欲望也成为一种营销

前不久，#偶像剧软色情宣传#这个话题冲上热搜的时候，小鱼翻了翻广场上的讨论。晒出来的截图里，多数是近一年来几部现偶的宣发物料和正片对比。预告片里各种贴身热吻、推倒、喘息，正片里不是借位就是虚焦，上当的观众们自然愤愤地管这叫“诈骗式营销”。

譬如《逐玉》花絮里，男主一脸媚态钻出被窝亲吻女主耳垂，到了超前点播大结局，这场戏被删到只剩握手特写与贴身相靠的静态场面，连“药性还没解”这种关键台词也消失无踪。逼得付费观众破防：“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

（图源：小红书）

还有《钢铁森林》，开播前的物料里明明放了井柏然和蔡文静的办公室初吻、爆炸吻、水下和解之吻等诸多吻戏名场面，正片却把这几场戏全部删除，只有水下吻在片尾释出，其余一点痕迹都没留。剧方后来在官博晒出水下亲吻的剧照安抚观众，剧粉直接炸了：“现在发这个，是打一巴掌再给颗枣吗？”

而情欲戏欺诈之外，片方用亲密宣发抢戏也变成了一种日常。2025年的《献鱼》，线下宣发让主演嘴对嘴喂薯片、贴脸猜水果，全网群嘲为“婚闹式剧宣”，最终豆瓣评分5.5。大多数观众只记得宣发尴尬，对正片内容毫无认知。

《深情眼》复刻婚礼仪式、撒喜糖、发“婚礼邀请函”，豆瓣5.7分。《双轨》把宣发核心卖点死死绑在密集吻戏上，单集最高安排4次吻戏，但口碑崩盘，观众吐槽“工业糖精”“三观歪扭”。

（图源：小红书）

以上操作并非制作方脑子一热或者临时糊涂，其实剧方心里门儿清，现在很多观众没耐心看铺垫，只能把糖喂到嘴边，把亲密戏从情感升华的手段变成流量密码。货不对板亦或者是额外的大尺度营销都是在增加热度。

综上，小鱼觉得，欲望营销真正的问题不在尺度本身，而是片方的诚信告罄。先用亲密戏把人骗进来，再用每一次的“货不对板”消耗观众对偶像剧这个类型的信任，已经是单方面撕毁了某种观看契约。把欲望当诱饵，钓上来的只会是越来越不耐烦的观众。

说到底，所谓成人戏并不是优爱腾和新葡京的区别，而是尊重人之大欲。小鱼之前在写《早春晴朗》亲密戏的时候就曾提过，这部剧之所以能把情欲拍出高级感，关键在于它的每一场亲密戏都服务于人物关系，靠的是“想亲又收住”的克制，而不是靠猎奇和堆砌。

《早春晴朗》火的表面是尺度，火的内里是尊重。跟风者只学会了把镜头怼近、把剪辑加个慢放，却没学会把欲望当一件正经事来对待。

卖欲望才是最差的生意

欲望在偶像剧里从来不是一件能单独拿出来卖的东西。两个人为什么想要对方，为什么此刻想要、之前不敢，这些没了，剩下的就不是欲望，只有动作。而动作片......大家没必要在这里看。

作为全球偶像剧资深品鉴员，小鱼一直认为，当一场吻戏被安插在剧情推进的某个节点上时，其功能绝不是给观众“发糖”，而是把人物关系推到无法回退的位置。如果没有这个功能，吻戏就只是两个演员在执行一个肢体动作，观众看到的也只是肢体动作本身。

譬如最近短视频上流行的古早言情剧，大家就很热衷于品鉴江直树和袁湘琴伟大的暧昧期。江直树嘴上“别喜欢我”，公交上却把湘琴圈进怀里；学校期末考放榜，先找湘琴的名字；见湘琴跟阿金走近，直树的脸比谁都臭。观众磕的就是这个，他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做了。

（图源：抖音）

包括再近期一点的《我可能不会爱你》，李大仁和程又青好磕就好磕在，他们所有的深情未曾宣之于口。程又青说“我恋爱了”，李大仁点头微笑，三秒后才转过身去拧矿泉水瓶盖，手背青筋微微一绷。十年间，他们没牵过手，没接过吻，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却有着超出恋人的默契和关心。

这一点，在亲密指导蔡嘉茵的工作方式里也体现得非常明显。她曾说过，自己为《早春晴朗》设计亲密戏的核心逻辑，是根据人物关系中的权力变化来调整每一场肢体互动的质感。初期两人势均力敌，尚之桃不自信时强弱易位，栾念发现自己离不开她时再反转，每一场亲密戏的肢体语言都对应角色当下的权力变化关系。

可见亲密戏的拍摄不是“两个人怎么亲比较欲”的问题，而是“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刻谁占上风、谁在退让、谁在试探”的问题。同样的嘴唇接触，在不同的权力格局下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感信息。

拿尺度更大的那些海外剧来说，《性爱大师》里的那些亲密戏，观众看的是两个人的心理博弈和时代压抑；《伦敦生活》里女主对着镜头打破第四面墙谈论自己的身体，观众感受到的是一个人跟自我和解的艰难。

如果一部剧只谈欲望，把每一场亲密戏都当成流量密码，那本质上就是在拍片，而不是拍剧了。想来当代网友找片儿的能力并不低，小鱼觉得大家也大可不必在偶像剧里寻求释放。

不说别的，在90后青春记忆里那些偶像剧，《薰衣草》里的纯爱，《千金百分百》和《海豚湾恋人》里的斗志，甚至《王子变青蛙》里茼蒿与叶天瑜在身份错位中相互照亮出善良与倔强，没有一个是靠催生观众的欲望来完成自我叙事的。但这些古早偶像剧同样成为了经典。足见，偶像剧的根源从来不是尺度戏，观众也不是来消费一次就走。

然而，现在的行业逻辑却正在往赛博大床房这个方向滑落。靠剧情出圈的优质作品，在宣发起跑线上先失去了优势；深耕内容的剧组默默吃亏，投机蹭流量的剧集却能轻松抢占热度。久而久之，大家的创作重心偏移，没人愿意沉心做内容，只会扎堆内卷尺度擦边。

最倒霉的自然是观众了。当他们打开一部剧，看到的是两个演员在完成亲密戏KPI，看不到人物之间真正的情感流动。这种产品看多了会腻，演多了会麻木，做多了会迷失。观众人均变成被《风月宝鉴》里迷了心智的贾瑞，下场就只有被吸干一条死路。

当然，以免有人觉得矫枉过正，小鱼必须要说一点：我们批评的从来不是大尺度戏本身，毕竟人之大欲已经说过好多次了。这其中是差别是：尊重情欲和只有情欲。

情欲值得被好好拍，也本来就是偶像剧最该拍好的东西之一。但把情欲当成偶像剧唯一能拿出来卖的东西，当成不需要故事和人物铺垫就能收割流量的快消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前者把观众当情人，后者把观众当客人。须知客人是不会回头的，除非你比隔壁便宜。

《早春晴朗》上线Netflix后，导演蒋继正接受采访时曾解释过，所谓的“尺度”并不只是肢体上，更重要的是演员愿不愿意把自己真正放进角色里，把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欲望、暧昧、依赖，包括彼此的拉扯和纠葛演出来。这些情感和情欲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蒋继正这段话，小鱼颇以为然。内娱从来不缺吻戏，缺的是承认自己在拍欲望的勇气。物料上亲得天翻地覆，海报上写的却是“甜”“嗑”“纯爱天花板”，连欲望两个字都得借哲学家的嘴才说得出口。一个行业围着性说个不停，却始终不肯直呼其名，这才是压抑真正的样子。什么时候偶像剧敢在海报上写这两个人想要对方，还能让观众相信他们想要，内娱才算真的不压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