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程宏伟
今年7月,我从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国际机场坐车前往维多利亚岛。一路上欣赏非洲的美景之余,突然发现耳朵里少了点什么——那种熟悉的两轮燃油摩托“突突突”的轰鸣。
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出差来到这座城市。三年前,拉各斯的摩托车几乎全是本田和雅马哈的125cc燃油车,尾气呛人,噪音大到路边小贩要用喇叭才能叫卖。现在,据尼日利亚电动车协会(NEVAN)2026年的数据,拉各斯街头已有超过18万辆电动摩托在运营,占全市摩托车总量的近三成。而这个数字,在2024年初还不到2万。
但如果你以为街上一辆辆无声滑过的,都是“中国品牌”,那就错了。能看到的车标里,既有印度Bajaj、日本本田雅马哈这些老牌燃油势力在转型做电动,也有尼日利亚MAX、加纳Kofa这类非洲本地平台在做运营和换电;而真正把电池、电机、控制器、换电柜送进拉各斯的,往往是东莞、无锡、深圳的供应链企业。换句话说,中国不是以品牌身份征服拉各斯,而是以供应链身份渗透拉各斯——车标可能是别人的,电摩的“心脏”却常常是中国造的。
听起来像是一个“中国新能源出海成功学”故事,但我想说点不一样的:中国电动摩托在非洲的爆发,是一场没有赢家的“降维打击”,它正在撕裂一个原本就脆弱的底层生态。
为什么是电动摩托?不是因为环保
外界很容易把摩托电动化解读为“非洲拥抱绿色能源”,但真相很粗暴,是因为油价太贵,而电很便宜。
尼日利亚是非洲最大产油国,但炼油能力欠缺。2023年之前,一升汽油约180奈拉(约合人民币1.6元);2023年政府取消燃油补贴后,价格一路涨到每升850奈拉(约7.6元),2026年9月最新价格是920奈拉(约8.2元)。一辆125cc燃油摩托车百公里油耗约2.5升,一天跑100公里油费就要2300奈拉(约20元)。
电摩换一次电,两千奈拉上下,跑五十公里。油车跑同样距离得烧一千五到两千奈拉油钱,还要考虑实际运行中的黑市加价、短途拥堵加价等情况。省多少?骑手自己说,一个月下来能多出几万奈拉——他月收入也就六七万。不是暴富,是“孩子学费有着落了”和“下个月再说”的区别。所以,不是非洲人突然有了环保意识,是油价逼着他们换车。
中国供应链瞄准了这个痛点,在2024-2025年完成了两轮电动车的“非洲适配”——把电池从铅酸换成磷酸铁锂,把控制器防水防沙等级提到IP67,把车架加重以应对非洲坑洼的路况。这些改进不是什么黑科技,但足够把一个原本跑不了雨季的车,变成能跑三年的工具。
中国厂商的“三板斧”
拉各斯的中国电动摩托生态,基本是深圳模式+印尼经验的复制。我接触过的主要玩家,打法高度一致。
第一板斧是底价卖车,但更卖“电池即服务”(BaaS)。车可以便宜卖(甚至低于成本),但电池必须租。GONA在拉各斯建了超过200个换电站,司机每月付1.2万奈拉(约107元)包月换电,不限次数。这招直接把购车门槛从45万奈拉(约4000元)压到15万奈拉(约1340元),相当于一部二手iPhone的价格。
第二板斧,分期付款。与当地电信运营商(如MTN)合作,用手机号做信用背书,首付3万奈拉(约270元)就能把车骑走,剩下分12个月从话费里扣。这个模式在中国下沉市场见过无数次,但在非洲,它第一次让一个摩的司机拥有了“资产”。
第三板斧,本地组装。完全从中国运整车要交35%关税,但运散件(CKD)组装只交5%。所以你在拉各斯看到的“中国电动摩托”,大部分是在Ogun州或Lekki自贸区组装的。这带来了就业,但也带来了矛盾——组装线只需要拧螺丝的工人,不需要工程师。
被撕裂的底层:谁在买单?
那这件事对当地人到底是好是坏?
我的看法是:短期是救命,长期是陷阱。
先说好的那一面。一个叫Emeka的司机告诉我,他2025年换了电动摩托后,每天多赚1500奈拉,一年下来多赚了50万奈拉(约4500元),够他送大女儿去私立小学了。这是真实的改善,不是故事。
但某些负面影响也不可忽视。
拉各斯的燃油摩托修车摊,是这座城市底层生态最生动的切面。在TRADR FAIR这样西非最大的汽摩配件集散地,汽车配件、摩托车配件、自行车配件一应俱全,养活着成千上万的路边修车师傅。他们大多只念过几年书,靠着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学会了清洗化油器、更换火花塞、调刹车——这些技能虽然简单,但足以让他们在拉各斯养活一家人。
燃油摩托坏了,路边任何一个修车摊都能修——化油器清洗、火花塞更换,都是20奈拉的事。但电动摩托一旦出问题,电池管理系统(BMS)故障、电机控制器烧毁、霍尔传感器失效,本地技工根本不会修。他们熟悉的是化油器和火花塞,不是CAN总线和IGBT模块。只能送回中国品牌的售后点,等两周配件,花3万奈拉(约270元)。对一天不跑车就没饭吃的司机来说,这是致命的。
诸多不确定性
分期付款听起来美好,但尼日利亚的宏观环境让这套模式充满了不确定性。2026年7月,尼日利亚央行将货币政策利率维持在26.5%;而通胀虽然在2026年7月降至15.43%,但食品通胀仍高达20.31%,底层民众的真实生活成本压力远未被官方数据反映。奈拉对美元汇率自2023年自由浮动以来经历了大幅贬值,2025年以来累计贬值幅度甚至超过60%。
很多司机签的是固定奈拉还款,但他们的收入涨幅远跟不上通胀。一旦生病或修车,分期就断,车被远程锁死——中国厂商在车里装了GPS和远程锁车功能。
这种“首付极低+按月扣款”的模式,与国内被监管部门多次提示的诱导超前消费有一定相似性,如果这套模式被复制到金融监管更薄弱的非洲市场,风险将随之而来。
拉各斯有超过5000家燃油摩托修车摊,每个摊主背后都是一家人。电动化意味着他们的技能有可能“归零”:没有人教他们怎么修BMS,也没有中国公司愿意培训他们——培训了,他们可能转头去修竞争对手的车。
你给了我一辆车,但没给我修车的能力;你给了我一份拧螺丝的工作,但没给我成为工程师的通道。当中国供应链以非常高的效率把产品和模式复制到非洲,本地生态做了一种向下迁移环节——组装、清洁、安保。核心技术、核心利润、核心数据,永远在中国。
这是合理的商业逻辑,但我想说的是:这种“降维打击”如果长期单向运行,最终也不利于中国厂商落地成长。
我们需要商业上的“持久战”
把视角拉远一点。中国电动摩托在非洲的成功,本质上是供应链能力对落后市场的降维打击。这种打击在过去二十年里反复上演:从手机到家电,从光伏到电动车。但每一次,赢家都是中国厂商,输家都是本地生态。
这不是道德批判,是商业逻辑。一个结构性风险:当中国品牌把非洲变成“电动摩托倾销地”时,他们也在限制非洲自己发展两轮电动车工业的可能性。因为价格已经压到1500美元以下,本地任何创业公司都不可能用更高的成本做出有竞争力的产品。结果是,非洲永远只能做组装和维修,核心技术和利润永远在中国。
这和中国在东南亚的电动车布局如出一辙。印尼政府在2023年规定,获得补贴的电动摩托必须国产零部件比例达到40%以上;到2024年这一门槛提高到65%;预计2026年本土国产化率要达到80%。这是被中国品牌逼出来的保护主义——印尼不想只做组装厂,它想做电池、做电机、做整个产业链。
尼日利亚这边,政策信号也在变化。2025年《电动汽车转型和绿色出行法案》一读通过,规定外国公司必须与尼日利亚本地组装商合作才能销售电动车,并要求2030年实现至少30%的零部件本地采购。2026年7月1日起,尼日利亚开始对2000毫升以上排量进口车征收2%-4%的机动车绿色附加税,同时明确纯电动车辆免征该税——用税收杠杆引导电动化,但也在为后续针对整车的贸易壁垒铺路。
到那时,今天在拉各斯街头狂奔的中国电动摩托,会不会变成明天被加征关税的靶子?这个剧本,越南人见过——上世纪90年代中国摩托车靠低价冲进越南,价格战打到质量崩盘,本田趁机杀回来吃掉86%份额。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节奏总是相似的。
结语:我们能做什么?
行文至此,不是要唱衰中国新能源出海。相反,我认为这是中国产业能力外溢的必然结果,也是非洲底层民众改善生活的真实机会。
在拉各斯每天看到的是,中国电动摩托在街头飞驰,司机笑得很开心,但修车摊主在叹气,换电站的中国员工在抱怨本地工人学不会技术,而尼日利亚的官员在却在讨论要不要学印尼加税。
新能源从来不是绿色的童话,它是全球产业链重构的刀锋。而刀锋所过之处,有人得利,有人流血。
作为从业者,我们至少可以思考几个问题:
第一,能不能把维修权开放给本地技工?不是免费培训,而是建立认证体系——让修燃油车的师傅通过考核后,能修中国电摩,能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这不仅是CSR(企业社会责任),更是建立本地护城河的手段。当你的售后网络扎根在社区底层,竞争对手就很难用低价把你挤走。
第二,分期模式能不能更克制?在通胀高企、货币贬值的市场,固定奈拉还款对司机是隐形负担,对中国厂商是坏账风险。能不能引入与司机进行收入分成的分期付款模式?能不能把年化利率明明白白写在合同第一页?赚长期的钱,比赚快钱走得远。
第三,本地化能不能从“组装”走向“共生”?散件组装是现在,那五年后呢?能不能在拉各斯建一个真正的技术培训中心,哪怕每年只培养50个能读懂电路图、会调BMS的本地工程师?今天你教出来的工程师,明天可能就是你的运维经理。
拉各斯的街头不会永远满地都是中国电动摩托。但如果我们今天种下的是共生的种子,而不是单方面的“收割”,那么即使十年后品牌换了,中国供应链依然会是这片大陆上不可替代的存在。
因为真正的出海,从来不只是把车卖出去,而是把自己变成当地生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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