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长寿之城，为什么在消失？

本文由虎嗅旗下健康与抗衰公众号“九叶刀研究”首发，全文约3200字。封面图由AI生成。

二十多年前，人类在地球上发现了四个“长寿之城”，并将之命名为“蓝区”（Blue Zone）。

如今，这些长寿之城却在一个接一个消失，而且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

这些城市为什么会消失？新的长寿之城又在哪里？

制造“蓝区”

蓝区，英文为Blue Zones，是指那些长寿人数异常众多的城市，但揆诸历史，它有两重含义。

最开始只是个学术名词。2004年，人口学家米歇尔·普兰（Michel Poulain）和乔瓦尼·马里奥·佩斯（Giovanni Mario Pes），在意大利爱琴海的撒丁岛边儿上，用蓝色笔画了个圈，并在写论文时，用Blue Zone指代“百岁老人众多的极端长寿”地区。^[1]

后来，它成了一个商标。2005年，慧眼识金的媒体人丹·布特纳（Dan Buettner）很快发现奇货可居，次年便通过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操作了一期封面报道，让全世界知道了蓝区。^[2]

2005年11月《国家地理》杂志的长寿地区专题，图源丨Blue Zones

布特纳很有商业头脑，他先后出版了七本蓝区主题的图书，炒作蓝区概念，从中总结蓝区城市的九大特点，还注册了Blue Zones、The Power 9商标，成立了一家名为“Blue Zones”的公司，并开始商业化运营，业务涉及城市建设、地产、社区、教育和身心灵体验。

丹·布特纳（左）在录制播客，图源丨油管（@thedanbuettnerpodcast）

二十多年过去了，学术圈和商业公司虽然共享了“蓝区”这个名词，但在认定蓝区城市时，却各说各话。

在学术界看来，只要符合“极端长寿”的城市，就可以入选，并成为研究对象。截至2025年，学术界研究的蓝区城市已经从最初的四个（日本冲绳、意大利撒丁岛、希腊伊卡里亚、哥斯达黎加尼科亚），扩展到如今的至少10个，分散在全球各地。^[3]

从商业角度看，Blue Zones公司也制订了认证蓝区的标准，该公司官网上，有五个蓝区（新增美国加州的洛马林达），同时面向美国市场兜售蓝区城市认证业务。

但学术和商业蓝驱面临的困境却没差别：一座城市的蓝区身份很难持久。

褪色的蓝区

研究者希望找出天赋异禀的自然型蓝区，进而探索该地的环境气候、人文饮食和基因优势。

他们使用“四步法”判定一座城市是否具备蓝区城市的资质^[4]：

1. 分析百岁以上出生证明；

2. 验证个体持续存在且无登记错误；

3. 将候选区域的百岁老人比例与相邻地区比较，必须明显高于临近地区；

4. 以上均符合，即可定义为地理蓝区。

评上蓝区的城市，会将其当做城市名片，宣传其乡土风情、饮食文化和自然风光，但令人头痛、也令城市尴尬的是，前些年还被视为蓝区的城市，过了几年就黯然失色，最典型的就是冲绳。

1975年，冲绳的百岁老人比例是日本全国的5.5倍，高居全国第一，作为蓝区城市上榜的时候，虽然只有全国水平的2.6倍，但还是第一，而20年后的2025年，已经滑落到第37名了，百岁老人比例仅为全国水平的0.96倍，也就是说低于平均水准。^[5]

冲绳百岁老人比例与日本平均数据比值的走势，图源丨longevity-austria

20年前鹤立鸡群，20年后泯然众人，甚至有沦为差等生之虞，这是为什么？研究指出，可能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饮食等生活方式的西化。在1949年的调查中，冲绳人的食物以甘薯为主，提供了一天总热量的约69%，而肉、鱼、蛋、奶等动物性饮食总摄入量仅约2%。^[6]

但是到了1972年，冲绳人吃的米饭量翻倍，面包成为日常，而肉蛋奶数量更是增加7倍，肺癌、乳腺癌、结肠癌几乎翻倍。^[7]

另一个要归功于统计学魔法：20年前冲绳被评为蓝区城市时，那一代百岁老人，基本都出生于二战前，而今，那一代百岁老人基本都已作古，如今的百岁老人数量不及从前，也属正常。

类似的城市还有哥斯达黎加的尼科亚，蓝区规模也在萎缩。

同时，还有一些地区，比如中国江苏的如皋，加勒比海的马提尼克岛等，正在成为新兴的蓝区城市，并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也有研究者对蓝区的真伪深表怀疑，比如索尔·纽曼就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蓝区，日本、希腊很多所谓的百岁老人，要么是统计错误，要么是为了冒领养老金而蓄意制造虚假出生信息而已。^[15]

索尔·纽曼在2024年搞笑诺贝尔奖颁奖现场，在领奖现场，他甚至吟诗一首，讽刺道：百岁老人都是骗子。图源丨油管（@ImprobableResearch）

向钱看的蓝区

Blue Zones更关注改造型蓝区，即人造蓝区，如果你不是长寿城市，它就提供建议和标准，帮助一座城市变成蓝区。

理念虽好，但铜臭味太重，评定价格高得惊人。

比如加州河滨市文件显示，蓝区城市评定总成本超过2000万美元；同在加州的萨克拉门托县也曾想认证蓝区城市，先是花了70万美元买了Blue Zones公司的可行性分析报告，一看报价1950万美元，立马撤了；其它一些城市的合作认证费用，大多在600万-700万美元。^[8]

即使城市成为蓝区，其高额的运营和续约认证费用，也会让不少城市望而却步，因此有不少美国城市宁可放弃前期沉没成本，也要放弃认证。

另外，改造效果的评估标准，只是一家公司自己说了算。

众所周知，收入、财富、教育、就业、种族等因素，都是公认的长寿的重要影响因素，但Blue Zones公司在做蓝区认证时，一律选择无视。^[9]

有些蓝区的认证非常草率，甚至夹带私货。

比如在《国家地理》上评定了5个蓝区城市，其中一个是位于美国加州小城洛马林达（Loma Linda），但后来有爆料称，最初评定的蓝区并没有美国城市，是《国家地理》编辑硬塞进去的^[10]，虽然布特纳本人予以否认^[11]，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2024年11月，《科学》杂志发表长篇报道《蓝色阴影》，提到了洛马林达“走后门”上榜的细节，图源丨Science.org

总之，无论是坚持学术的天然型蓝区，还是商业化探索的改造型蓝区，都面临着一场信任危机。

蓝区是个伪概念？

作为一个长寿概念，蓝区本身有双重意义：蓝区所在的天然地理位置可能更优越，蓝区居民的生活方式更健康。

而冲绳等旧蓝区褪色的现实表明，地理位置、天然条件并不是人类长寿的决定性因素，生活方式起了更重要的作用。

那么蓝区人民的生活方式是否更健康？有人深入研究蓝区日常生活，总结了不少“长寿因素”，比如被包装成长寿秘诀的所谓Power 9准则，其实无外乎这些：

• 健康饮食，多蔬果，少肉类，少饮酒，地中海饮食，饭求八分饱；

• 身心健康，多社交，多团聚，少单身，少压力，适量运动。

新奇吗？一点也不。而且这些都只是事后总结的经验，在蓝区概念诞生之前，这些生活理念早已是公认的健康生活方式，哈佛公共卫生学院流行病学与营养学教授沃尔特・威尔莱特博士就认为，蓝区的人可能更擅长践行这些长寿习惯罢了 。^[12]

长寿圈要把这些当蓝区长寿的独家秘诀，未免有点硬凑之嫌。

种种迹象表明，目前的所谓蓝区，充其量只是在某个时间段算蓝区而已。很多研究者干脆表示，蓝区并不算一个严谨的科学概念。

但若按这个逻辑，一座城市评上了蓝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掉队了，就像冲绳那样。

如果再不改变，蓝区有被抛弃的危险。

蓝区的未来

可以这么说：过去二十年，学术界追求的天然蓝区的概念，已基本破产；而通过商业化认证，改造现有社区或城市的改造型蓝区概念，也摇摇欲坠。

于是Blue Zones创始人布特纳提出了“蓝区2.0”的概念，并在2023年10月把新加坡捧为全球蓝区第六城。^[13]

但蓝区2.0到底有什么标准？没有人知道。新加坡卫生部长王乙康（Ong Ye Kung）似乎也不认可，他公开宣称，新加坡的目标是打造“蓝区3.0”。^[14]

所谓蓝区3.0，本质就是通过有意识倾注政策资源（比如加征糖税、全民健康预防计划），让城市进化为拼政策和前瞻性的治理型蓝区。

最近几年全球长寿城市的建设，比如美国犹他州、日本福冈和神奈川，都走的是治理型蓝区的思路，但不再刻意强调蓝区或主动追求蓝区标签。

那么这些新版本的长寿之城，各自又有什么特点和优势？这将是我们下一篇文章讨论的话题。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构成任何投资或医疗建议。

参考文献

[1] Poulain, M., Pes, G. M., Grasland, C., et al. (2004). Identification of a geographic area characterized by extreme longevity in the Sardinia island: the AKEA study. Experimental gerontology, 39(9), 1423–1429. https://doi.org/10.1016/j.exger.2004.06.016

[2] How the world first learned about longevity Blue Zones. 2005.9.22. Accessed 2026.9.24

[3] Candal-Pedreira, C., Rey-Brandariz, J., Martín-Gisbert, L., et al. (2025). Blue Zones, an Analysis of Existing Evidence through a Scoping Review. Aging and disease, 17(3), 1335–1346. https://doi.org/10.14336/AD.2025.0461

[4] Cristina Candal-Pedreira, Julia Rey-Brandariz, Lucía Martín-Gisbert, et al. Blue Zones, an Analysis of Existing Evidence through a Scoping Review. Aging and disease. 2026, 17(3): 1335-1346. https://doi.org/10.14336/AD.2025.0461

[5] Maurice Lichtenberg. The Blue Zones case file: what our data check reveals. 2026.9.16. Accessed 2026.9.24

[6] Willcox DC, Willcox BJ, Todoriki H, Suzuki M. The Okinawan diet: health implications of a low-calorie, nutrient-dense, antioxidant-rich dietary pattern low in glycemic load. J Am Coll Nutr. 2009;28(4 Suppl):500S-516S. DOI: 10.1080/07315724.2009.10718117.

[7] Willcox DC, Scapagnini G, Willcox BJ. Healthy aging diets other than the Mediterranean: a focus on the Okinawan diet. Mech Ageing Dev. 2014;136-137:148-162. DOI: 10.1016/j.mad.2014.01.002

[8] LodiEyes. The Blue Zones Project: What Lodi Was Buying, and Why It Stopped. 2025.8. Accessed 2026.9.28

[9] Carter E. D. (2015). Making the Blue Zones: Neoliberalism and nudges in public health promotion.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1982), 133, 374–382. https://doi.org/10.1016/j.socscimed.2015.01.019

[10] Ignacio Amigo. (2024). Shades of blue. Science (New York, N.Y.). Vol 386, Issue 6724. doi: 10.1126/science.znw477z

[11] Helen Thomson. Why the world’s longevity hotspots may not be all they seem. NewScientist. 2025.2.27. Accessed 2026.9.28

[12] Matthew Solan. Living in the Blue Zone. Harvard Health Publishing. 2025.9.1. Accessed 2026.9.24

[13] Dan Buettner. The World’s 6th Blue Zones Region – an Engineered Longevity Hotspot. 2023.10

[14] ONG YE KUNG. SPEECH BY MR ONG YE KUNG, MINISTER FOR HEALTH, AT THE 3RD CENTRE FOR RESEARCH ON SUCCESSFUL AGEING SYMPOSIUM ON THURSDAY, 12 OCTOBER 2023, 9.45AM. 2023.10.12. Accessed 2026.9.28

[15] Saul Justin Newman. Supercentenarian and remarkable age records exhibit patterns indicative of clerical errors and pension fraud. bioRxiv 704080; doi: https://doi.org/10.1101/704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