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九月初,肯尼亚总统鲁托与本国小商户会面后,提出整顿外国人经营的小规模生意。他的意思并不难懂:肯尼亚欢迎外国投资,但街边摆摊、小规模零售这类普通人赖以谋生的生意,应当更多留给本国人。话说得很有力量,也很容易得到掌声。对一个每天为房租、进货款和孩子学费发愁的店主来说,“政府要保护你的饭碗”,比任何宏观经济报告都来得直接。然而,政治讲话传到市场上,很快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哪些店会被关?谁来决定?一个已经租了铺面、办了执照、在肯尼亚生活多年的外国人,第二天还能不能开门做生意?
这件事针对的是所有外国经营者,并非只针对中国人。尤其在内罗毕,来自布隆迪、刚果(金)等国的人经营咖啡、二手衣和其他小买卖,有些人已经在社区生活多年。政策表态之后,一些布隆迪侨民赶到使馆办理文件,甚至准备离开肯尼亚。政府最初想回应本国商户的焦虑,却也让另一群在这里谋生的人担心自己的安全。这种担心不能简单说成误读:当“整顿外国人小生意”先以响亮的政治语言传开,而经营范围、合法身份和执行程序尚未说清楚时,经营者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几天后,官方口径开始松动。总统府宣布给予外国经营者90天时间,办理或更新居留、工作许可、营业执照等文件,强调依法在肯工作和投资的外国人应受到保护,反对威胁、骚扰和排外行为。鲁托随后也表示,肯尼亚仍然欢迎遵守法律的外国劳动者和投资者。从“把小生意留给本国人”,到“先给时间核查和补齐证件”,差别不小。前一句适合在集会上喊,后一句才接近行政机关实际需要执行的办法。但松动不等于政策已经取消:政府仍在考虑如何通过立法,明确哪些经营活动可以为本国公民保留。
问题恰恰出在“小生意”三个字上。按店铺面积算吗?按投资金额、营业额、员工人数算吗?一家外国人开的街边杂货铺显然是小生意;若同样卖水杯、玩具、文具和厨房用品,却开进商场,成为连锁品牌,又该怎么算?China Square就是现成的例子。它从2023年进入肯尼亚,几年间扩张到七八家门店,靠商品种类和价格吸引了大量顾客,也让一些本地零售商感到竞争压力。它卖的许多东西,街边小店一样在卖;但它租赁大型商场、组织采购和物流、雇用员工,又显然不是一个人守着柜台的小铺。China Square官网目前列出七处门店,数量可能随新店开张变化。无论具体是七家还是八家,它已经足够说明:同样是零售,经营规模、组织方式和对就业的影响可以完全不同。
而且,肯尼亚的大型商超本来就有大量外国资本参与。家乐福在肯尼亚由总部位于迪拜的Majid Al Futtaim经营;Naivas、Quickmart也有外资股东。它们同样与本地杂货店争夺顾客,为什么外国资本开大型商超受到欢迎,外国人开一家小店却可能受到限制?政府可以回答:大型投资带来更多就业、供应链和税收,小规模经营则直接关系本国底层民众的谋生机会。这个解释有其政策逻辑。但逻辑要站得住,必须拿出公开、明确的分类标准,而不能只看招牌大不大、店面漂不漂亮,更不能看经营者来自哪个国家。
鲁托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首先,本地商户的压力是真实的。租金、税费、进货成本和疲弱的消费能力,任何一项都能压垮一家利润微薄的小店。外国经营者与本地人争夺部分市场,也可能是真实的竞争。政府听取本国商户的意见,要求外国经营者遵守许可和税务规定,本身没有什么不合理。另一方面,2027年大选正在走近。街头商贩和小店主人数众多,也最能直接感受到生意好坏。向他们承诺“机会优先留给你们”,政治上自然有吸引力。但不能因此断言政策纯粹是为了选票:民生困难与选举考量完全可能同时存在。客观的分析应当追问,政府是在解决造成小商户困难的原因,还是主要提供了一个最容易被看见的竞争对象。本国人手里有选票,外国人手里没有,这或许是政治家真正的考量。
限制外国人开小店,也未必自动让本地人的生意好起来。一家外国经营的店可能雇用本地员工,向本地房东交租,从本地批发商进货;一家大型外资超市则可能凭借采购规模,给附近小店带来更强的价格竞争。要判断哪种经营真正有利于本地就业,不能只凭店主的国籍。同样,如果政府真正想减轻小商户负担,就不能回避租金、融资、税费和市场购买力这些难题。关掉一家外国人的杂货店,不会让隔壁肯尼亚店主的房租下降,也不会让顾客口袋里多出钱来。
政策从强硬表态走向给予90天整改期,还有一层现实原因:肯尼亚是东非的商业中心,既吸引外国人来经商,也依赖与周边国家的人员和商品往来。东非共同市场已有关于人员流动和设立企业的区域规则,具体权利仍须结合各项适用规定判断。一个有志于吸引区域投资的国家,当然可以管理外国人的经营活动,却必须让人清楚知道:什么生意可以做,需要什么证件,已有经营者如何过渡,遇到不当执法又向哪里申诉。先用一句宽泛的话制造恐慌,再用几份声明解释,并不是成本最低的治理方式。
所以,这场风波目前的结果,并不是“外国人小店一律关门”,也不是“政府已经放弃保护本地商户”。更准确地说,最初的强硬政治表态,经过市场反应和外交、治理现实的检验,被调整为暂时给予整改时间,并把更长期的行业边界留待立法明确。现在讨论中的法案仍是法案,不能把总统讲话或立法设想,当作已经生效的全面禁令。下一步真正值得盯住的,是法律最终如何定义受限制的行业,如何对待已经合法经营的人,以及执法时能否一视同仁。这个在肯尼亚太常见了,立法根本不会通过,只是政治家一时最快,很快就会偃旗息鼓,就以总统为例,上任前天天抨击某大国抢了生意,抢了机会,贷款太多,上任之后时不时就往东方跑一跑,这是小国生存智慧,也是拉选票的手段,不过手和嘴总是诚实的。
肯尼亚有权保护本国人的谋生机会,也有责任保护依法在这里生活、工作和投资的外国人。这两件事并不必然冲突。真正困难的工作,是说清楚“小生意”到底有多小,是让本地小商户在竞争中有更好的经营条件,也是让包括China Square在内的所有经营者都按可预见的规则行事。否则,外国人开一间小店叫挤占饭碗,外国资本开一排大超市叫促进投资,这个道理既难向街边店主讲通,也难让投资者信服。肯尼亚是宪政国家,处在宪政的初级阶段,大选是各方博弈的舞台和妥协,联合国在这边,东非大部分有钱人在这边,有开放和妥协的传统,所谓雷声大雨点小,不构成问题,时间长了,就见怪不怪了,不信看明年大选就知道了,表面乱一阵子,立马偃旗息鼓,毕竟,有宪法管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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