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奥布雷,责编:罗文,题图来自:AI生成
你有这样的感受吗?明明放假了,还是处在一种紧张、疲惫的心理状态。
并没有人催你交东西,但吃饭时你还是会不时查看工作群;看着电影,忽然想起节后的工作安排。假期开始了,如临大敌的紧绷感却迟迟无法消散。
这真的很容易让人失望。明明出去旅行了,觉也比平时睡得多,却没有想象中恢复得那么好。甚至有一点自责: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假期,别人玩得那么开心,为什么我连好好休息都没有做到?
工作七八年了,我发现无论是自由职业,还是在公司上班,处理工作和休息之间的心理切换都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我常常有一种感受:工作和工作带来的消耗占据我几乎全部的生活——包括假期。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难以真正下班?我们又能为此做些什么?
工作为什么很难真正结束?
我们习惯用时间计算工作的负担。但真正上过班的人都知道,有一些消耗无法用明确的上班时间衡量。现代工作正在从“有明确终点的任务”,变成一种可以持续占用注意力的状态。
1. 尽是“未完成之事”,大脑很难下班
当一个项目的周期很长,自己的部分做完了,别人的反馈还没来,事情就没有结束;即使完成了一个事项,领导没有给反馈,还要纠结什么时候催促;或者好不容易结束一个工作,下一个已经排上了任务清单,好像工作永远没有截止日期。
这些事情有一个共同点:当下未必需要你做什么,却需要一个人持续关注。于是,离开办公桌以后,我们仍然在猜测、等待、预演。
心理学家 Grupe 和 Nitschke 在一篇整合神经科学与心理学研究的综述中指出,焦虑常常指向未来:当潜在威胁的性质、发生概率或时间不确定时,人更难提前规避它,也更难判断自己的准备是否足够。这种潜在的威胁涉及注意、情绪和身体反应的共同变化,不只是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1]
我们可以借此理解工作带来的紧张感:注意力不断回到未确定的事情上,是在尝试获得更多信息,以便及时应对。这样的准备有它的用处。
困难在于决定权总在别人手里,反复思考也不能让反馈提前到来。我们就可能一直在做准备,却始终等不到一个可以结束准备的时刻。
2. 评价让“未完成”变得更难放下
当不确定性再加上“别人正在评价我”,放下工作变得更难一些。
比如负责人说“再想想”,你担心的可能已经不只是方案,而是自己的能力有没有被否定。尤其在考核标准模糊、岗位前景不明朗的时候,一次反馈还可能牵动对收入和去留的担忧。
涉及他人负面评价、或参与者难以控制结果的任务,更容易引起明显的皮质醇反应;两种因素同时存在时,平均反应最大,恢复也最慢。皮质醇也是参与应激反应的激素之一。[2]
3.“持续性认知”延长疲惫感
我们的大脑依然没有停下来。
比如工作中出现的失误,我们总是反复为此难受;节后的工作汇报,我们会在脑海中预演,连别人可能提出的质疑,都提前回答了一遍。研究者用“持续性认知”来概括这类对压力事件反复、持续的思考,其中既包括面向未来的担忧,也包括对已经发生之事的反刍。[3]
这也是为什么身体躺下了,紧张却未必跟着停止。回忆和预想可以重新唤起与压力有关的反应,让事件的影响继续在时间中延伸。
这项纳入 60 项研究的系统综述与元分析发现,这类持续思考与较高的心率、血压和皮质醇,以及较低的心率变异性有关;其中一些结果也得到了实验研究的支持[3]。这不能据以判断某个人的激素水平,却说明了反复担心带来的消耗,确实可能有身体层面的伴随反应。
放假意味着工作在行动上暂停了,但它带来的不确定、评价压力和未完成感,仍然可能让人疲惫和难受。
担忧有用吗?很可能没有
我们潜意识总是相信,担心是有用的。多想一遍,就能少遗漏一点。提前设想坏结果,事情发生时就不至于措手不及。尤其是那些自己很在意又承担着责任的工作,继续牵挂,也像在为它尽一份力。
这也是为什么你明明在放假,心里总不踏实的原因。心理学研究把这类想法称为“对担忧的积极信念”。这里的“积极”,指的是我们赋予担忧的作用。
担忧真的有用吗?
一项针对309名大学生的问卷研究考察了五类信念,包括担忧能够帮助解决问题、增强行动的动力、避免坏事发生,以及体现一个人认真负责的品质。但真相是,这些信念与更严重的担忧有关,但这并不意味着,担忧真的能带来我们期待的那些好处[4]。
借这个视角,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有时明知道再想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还是不敢彻底放下。因为放下的那一刻,心里可能会冒出一个疑问:“万一我漏掉了什么呢?”
持续关注似乎意味着认真负责,暂时不想这件事,就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有所疏忽。我们给休息设下了一个条件:等事情都安排妥当、所有风险都排除以后,再安心休息。
但这当然不现实,这一天可能压根不会到来。
休息意味着不必有所收获
对于长期受优绩主义影响的这代年轻人来说:休息最好也要有收获。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进在周末走进电影院看电影了,一想到要拿出三个小时的时间坐在电影院,就感觉到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终于买了电影票,坐在电影屏幕前,我还在想着,这个电影是不是可以写进我的稿子里。
就像这样,即使暂时放下工作,我们对休息的理解也“变形”了:它最好能带来一点什么。
读书要有收获,旅行要增长见识,躺着也得是为了恢复精力、之后更好地投入工作。如果一个下午只是过得开心,什么也没完成,反而会觉得有点浪费。
一项包含四项研究、共1310名参与者的论文发现,越认为休闲是在浪费时间的人,通常越难享受休闲活动,尤其是那些单纯为了快乐而做的事。实验还发现,强化“休闲是浪费”的观念,会降低参与者对这类活动的享受[5]。
这项研究提醒我们:当我们始终在衡量一段时间有没有用,享受这段时间本身就可能变得困难。
想让假期过得充实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当“必须有收获”成了休息的资格,我们就又多了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原本已经很疲惫了,还要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虚度时间,甚至为没有休息好而自责。
理解这些,并不要求我们立刻变成一个毫无牵挂的人,我们可以先留意:
我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刻,却给它设下了很难满足的条件?
那些没有产出的时间,能不能也被我们真正接纳?
允许浪费,可以虚度,我们才有地方放置一个好好休息的自己。
如何找到真正休息的开关?
工作心理学把人在非工作时间暂时停止处理工作、也不再被工作念头持续占据的状态,称为“心理脱离”[6]。
如何才能帮助我们建立这种“心理脱离”?趁着假期前,做做这样的练习吧:
首先,给未完成的工作留一个可以接着做的计划。
下班前,可以花几分钟写下:目前做到哪里,下一步需要什么,以及准备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继续处理。例如“节后第一天上午,到办公室后先核对数据,再联系负责人确认方案。”
其次,让“暂时不用回应”成为一个明确的约定。
如果工作要求随时在线,单靠个人把手机放远,并不能解除待命的压力。在能够协商的范围内,可以提前确认:哪些事情需要假期处理,哪些可以节后再说。
最后,给注意力一个工作之外的去处。
假期开始,可以从一件自己愿意做的小事开始:做顿饭,和朋友聊聊近况,或者下决心看一部一直想看的电影。
如果偶尔想起工作,也不意味着休息失败了,也不要因此感到气恼,慢慢来。事已至此,我们先好好吃个饭吧!
参考文献:
[1] Grupe, D. W., & Nitschke, J. B. (2013). Uncertainty and anticipation in anxiety: An integrated neurobiological and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4(7), 488–501.
[2] Dickerson, S. S., & Kemeny, M. E. (2004). Acute stressors and cortisol responses: A theoretical integration and synthesis of laboratory research.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0(3), 355–391.
[3] Ottaviani, C., Thayer, J. F., Verkuil, B., Lonigro, A., Medea, B., Couyoumdjian, A., & Brosschot, J. F. (2016). Physiological concomitants of perseverative cogni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2(3), 231–259.
[4] Hebert, E. A., Dugas, M. J., Tulloch, T. G., & Holowka, D. W. (2014). Positive beliefs about worry: A psychometric evaluation of the Why Worry-II.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56, 3–8.
[5] Tonietto, G. N., Malkoc, S. A., Reczek, R. W., & Norton, M. I. (2021). Viewing leisure as wasteful undermines enjoyment.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97, 104198.
[6] Smit, B. W. (2016). Successfully leaving work at work: The self-regulatory underpinnings of psychological detachment.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and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 89(3), 493–514.
[7] Barber, L. K., & Santuzzi, A. M. (2015). Please respond ASAP: Workplace telepressure and employee recovery.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Health Psychology, 20(2), 172–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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