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30 08:45

现代中东的五重悖论

author_path 朱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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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T中文网 ,作者:朱兆一,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如果只看地图、军费、人口和武器,中东经常让人看不懂。


沙特一年军费超过800亿美元,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和防空系统,却长期拿家门口的胡塞武装没有太好的办法。伊朗经济遭受多年制裁,常规空军装备老旧,却建立了庞大的导弹、无人机和地区武装网络。阿尔及利亚、埃及国土辽阔,人口众多,经济规模和国际资本影响力却完全比不过小得多的阿联酋;卡塔尔放在地图上几乎只是波斯湾边上的一个小点,却可以同时经营能源、金融、媒体、外交和全球投资。


最近的红海局势又把这种反差推到了极致。


今年9月,胡塞武装沿也门红海沿岸发动新一轮攻势,在曼德海峡附近取得重要进展,同时继续使用导弹和无人机攻击沙特城市和能源设施。沙特东西输油管道一度受到袭击,英国随后同意向沙特提供有限的空中加油支援,美国也同意提供情报和目标支持,不过他们都无法改变沙特的被动局面。一个从也门北部山区成长起来的武装组织,如今已经可以同时影响沙特国家安全、红海航运、国际油价和欧美国家的军事部署。


1973年,中东让世界记住的是石油武器。半个多世纪以后,人们突然发现,油田本身已经不足以定义力量。一架无人机、一条输油管道、一套雷达、一支能够长期作战的武装,甚至一个海峡边上的小岛,都可能改变全球市场的风险定价。


这也许正是理解今天中东最重要的一把钥匙。这个地区并不简单遵循“强者胜、弱者败”的逻辑。很多时候,它由一系列互相冲突的力量维持着某种奇特平衡。


我将其概括成五重悖论。


悖论一:敌我不分


中东政治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敌我关系”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胡塞一直把自己的军事行动放进支持巴勒斯坦、对抗以色列和美国主导地区秩序的叙事之中。从这一逻辑出发,袭击以色列、威胁红海航运,都有扩大“抵抗轴心”影响力的意义。


问题在于,每一次能力展示也都在改变另外一边的安全计算。


当导弹和无人机可以从也门飞向沙特,也可以飞向以色列;当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能够穿越伊拉克、叙利亚和约旦方向;当红海航线受到威胁,导弹预警、空域监控、无人机拦截、海上护航便越来越难由任何一个国家独自完成。


2024年4月伊朗直接攻击以色列时,约旦就曾拦截进入其领空的伊朗无人机,这件事情很具有代表性。约旦采取行动首先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领空和国家安全,却在军事结果上帮助了以色列。中东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这种场景——政治关系没有改变到结盟的程度,共同威胁却迫使各国在同一个防空和预警空间相互协同。


沙特与以色列之间也是如此。两国至今没有正式外交关系,在巴勒斯坦问题上仍存在重大分歧,但伊朗、胡塞、导弹、无人机以及红海安全,让双方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客观安全利益重叠。胡塞军事能力越强,海湾国家建立区域预警、防空和情报网络的动力反而越大。


这就形成了第一个中东悖论。一个力量越努力打击自己的敌人,有时候越会促使这几方敌人找到合作的理由。


伊朗建立“抵抗轴心”的初衷,是扩大自己的战略纵深,让以色列和美国面对来自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也门等不同方向的压力。从战术层面看,这套体系确实扩大了伊朗的地区影响力;与此同时,它也不断向沙特、阿联酋、约旦等阿拉伯国家证明,导弹、无人机和非国家武装正在成为共同安全问题。


所以中东的敌人很少被彻底消灭,更多时候只是被重新组合。


昨天互相提防的国家,明天可能因为同一种威胁而坐到了一起;今天并肩作战的力量,局势变化以后又可能重新成为竞争者。理解中东政治,不能简单化理解盟友或者世仇的关系,这些关系都可以切换。


悖论二:军队越强,政权越不安


第二个悖论隐藏在中东国家的军队里。


按照通常的国家建设逻辑,一支军队当然应该尽量统一。统一指挥、统一情报、统一后勤,把最优秀的军官、士兵和武器集中起来,战争效率才能最大化。可是对于许多经历过政变、革命和王朝更替的中东政权而言,军队既是抵御外敌的工具,也可能成为国内最危险的政治力量。


20世纪的中东充满军事政变。埃及自由军官运动推翻王朝,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都经历过军人夺权。军队越强、组织越完整、指挥系统越集中,一旦高级军官形成政治野心,政权本身承担的风险也越大。


美国学者詹姆斯·昆利文早在1999年就把这一现象概括为“防政变机制”。其中最典型的做法,就是建立彼此平行的军事和安全体系,让正规军、国民卫队、情报机关、王室警卫以及其他安全力量互相牵制。这样的制度有利于政权生存,却着实降低了国家真正面对外部战争时的军事效率。


沙特是经典案例。


今天沙特国防部与国民卫队仍然是两个独立的部级体系。沙特政府对国民卫队的官方定位本身就同时包括保卫国土、维护内部安全与稳定。追溯历史,沙特建立和强化国民卫队,很重要的考虑就是王室安全、部落平衡以及避免军权过度集中。


伊朗有另一种版本。1979年革命以后,伊朗在传统军队之外建立革命卫队。今天革命卫队拥有自己的陆军、海军、航空航天力量和导弹体系,与正规军长期平行存在,其最初使命之一就是保卫伊斯兰革命体制。


这种战斗力量的自我分化不简单等同于“军队没有战斗力”。革命卫队后来发展出很强的不对称战争能力,沙特也一直推动联合作战和军队现代化。问题出在制度设计的底层目标存在两种要求。


对外战争希望权力集中,内部安全又希望权力分散。


真正开战时,现代战争要求空军、陆军、防空、无人机、卫星情报和后勤高度融合;政权安全却往往要求不同武装拥有各自的人事系统、忠诚体系和指挥链。和平时期,这种安排可以降低政变风险;高强度战争来临以后,协调成本便暴露出来。


胡塞近期的暴走,和沙特军队内部的协调机制出问题,以及他们支持的总统领导委员会等也门亲沙特组织迅速失去战斗力有直接关系。


军队首先必须听话,随后才讨论怎样打仗。这句话听上去很反常,却解释了许多中东国家军事体系的底层逻辑。


悖论三:国土越大,国家可能越弱


第三个悖论更直观。


我们习惯从地图上形成国家实力的第一印象。国土越大、人口越多、资源越丰富,看起来越像“大国”。中东却经常推翻这种直觉。


2025年世界银行数据显示,以色列的GDP约6110亿美元,阿联酋约5716亿美元;阿尔及利亚只有约2870亿美元,伊朗约3627亿美元。卡塔尔人口和国土面积都很小,GDP仍超过2100亿美元。


原因首先来自自然地理。中东和北非大片国土由沙漠、高原和极端干旱地区组成。地图上的一平方公里,与东亚、欧洲的一平方公里,经济意义完全不同。真正承载人口、产业、资本和基础设施的区域,往往高度集中于沿海、河谷、绿洲和少数大城市。


世界银行的研究显示,中东北非超过六成人口已经生活在城市,而且人口和经济活动高度向主要城市集中。


因此,中东真正值得观察的往往不是国土面积,而是“有效国土”。


埃及面积超过100万平方公里,可人口和经济长期高度依赖占国土面积4%的尼罗河谷与三角洲;伊朗国土庞大,经济与人口依然明显集中于德黑兰、马什哈德、伊斯法罕、设拉子等城市带;沙特绝大部分人口、工业和基础设施也集中在利雅得、吉达、达曼等少数节点。


反过来看,阿联酋虽然很小,却可以把机场、港口、自由区、金融中心、主权资本、数据中心和高端服务业高度压缩在阿布扎比和迪拜两个核心城市周围。卡塔尔则把天然气财富、航空、金融、媒体和外交资源高度集中在多哈。


中东国家实力因此具有一种明显的“密度效应”。


面积不是最重要的变量,真正重要的是一平方公里土地上究竟叠加了多少资本、基础设施、技术、人口和国家治理能力。


当然,小国也有小国的代价。阿联酋、卡塔尔和以色列的基础设施密度很高,遭遇战争时经济节点也更加集中。机场、港口、电厂、海水淡化设施、数据中心和金融中心一旦受到攻击,缺乏广阔纵深会成为另一种脆弱性。


所以中东地图真正呈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难题。


一些大国拥有战略纵深,却缺乏把辽阔国土转化为经济和国家能力的资本;一些小国资本和能力高度密集,却不得不为每一座机场、每一个港口和每一条航道支付更高的安全成本。


悖论四:越有钱,军队可能越弱


第四个悖论可能最容易被误解。


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数据,2025年沙特军费达到约832亿美元,位居世界前列,他们几乎可以无限制地从英美法等国购买先进战斗机、防空系统、预警机和精确制导武器。


可战争从来不只是装备目录之间的较量。飞机背后需要飞行员、维修工程师、弹药库存和指挥体系;防空导弹背后需要雷达网络、情报系统和持续生产能力;无人机背后还有软件、通信、发动机、电子战以及一条能够不断补充损耗的工业链。


沙特自己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沙特军事工业总局公布的数据表明,到2024年底,沙特军事支出本地化比例约为24.9%,政府提出的目标是在2030年超过50%。过去几年,沙特不断推动本土军工、无人系统和防务投资,恰恰说明“进口先进武器”与“拥有自主战争体系”之间仍然存在距离。


伊朗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样本。


长期制裁限制了伊朗获得先进外国装备的能力,尤其在传统空军领域留下明显短板,却迫使它把资源投入导弹、无人机、地下设施以及成本更低的不对称战争体系。革命卫队和地区盟友又把这些能力向黎巴嫩、伊拉克和也门延伸。


这并不意味着制裁对国家发展有利,更不能得出“越穷越会打仗”的结论。伊朗为制裁付出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代价,也生动展示了外部约束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技术选择。


可以买武器的国家,很容易首先购买成熟产品;买不到武器的国家,只能寻找替代路线。


和伊朗相比,沙特的国防预算无疑要充裕很多,但是谁能得出沙特的战斗力在伊朗之上呢?他们的战斗力甚至都不在一个量级。


于是出现了现代战争中极其尴尬的一幕。一枚昂贵的防空导弹,可能需要拦截成本低得多的无人机;一支造价惊人的海军,需要保护穿越曼德海峡的普通货轮;拥有先进战斗机的国家,仍然可能被对手用卡车发射器、山地洞库和大量廉价无人机拖入漫长消耗。


在中东,钱可能会决定战争的上限,却越来越难决定一个国家的战斗力。


悖论五:越想消灭威胁,越助其进化


最后一个悖论,也是中东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2015年,沙特领导多国联军进入也门,核心目标之一是恢复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并遏制胡塞扩张。


十一年以后回头看,胡塞没有消失。


他们从也门北部山区武装成长为拥有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远程无人机的地区军事力量;联合国专家组曾估计其武装人员规模已经达到数十万。他们可以攻击沙特和阿联酋,也可以袭击以色列、威胁红海航线。2026年的新一轮攻势,更显示出这一组织在经历多年轰炸、封锁和战争之后依然保持了高度组织能力。


战争当然给胡塞造成了巨大损失,也给整个也门社会带来了灾难。然而长期战争也让这个地方性武装在战争中持续学习和进化。


他们学习如何隐藏发射装置,如何分散指挥,如何对抗空袭,如何使用无人机,如何建立地下设施,也学习怎样把军事行动与政治宣传、宗教动员和地区议题结合起来。


类似现象并不限于也门。


关于反恐和反叛乱战争的大量研究都发现,击毙领导人、摧毁基地和破坏军事网络能够取得非常真实的战术成果,可一旦政治治理、地方秩序和社会矛盾没有同步解决,这些成果往往很难自动转化为持久的战略结果。兰德公司的相关研究甚至指出,单纯依赖“斩首”和网络压制,很多时候只能产生短期效果,组织能力较强的武装往往能够重新产生领导层。


这也是讨论加沙、黎巴嫩和也门时必须特别谨慎的地方。


一支军队完全可能在军事上摧毁大量目标,同时面对一个重新生长的政治和社会问题。炸掉一个发射架和改变一个社区的政治认同,是两件难度完全不同的事情。


每一场战争都在消灭人,也在训练幸存者;摧毁旧组织,也可能筛选出适应能力更强的新组织;杀死上一代指挥官,下一代指挥官往往研究的第一门课程,就是上一代为什么会死。


胡塞今天的军事能力,很大程度上就是十多年战争留下的产物。过去三年,以色列迟迟不能彻底“消灭”哈马斯和真主党,背后也有类似的原因。


于是,中东出现了一个近乎循环的结构:国家发动战争消除威胁,威胁在战争中进化,进化后的威胁又迫使国家投入更多军费、寻找更多盟友,最终准备下一场战争。


结尾


理解这五重悖论之后,中东许多看似荒诞的现象便容易理解一些。


为什么一个很小的武装组织可以影响全球油价?因为力量已经不仅存在于GDP和军费里,也存在于海峡、无人机和组织韧性里。


为什么一些富裕国家拥有世界级装备,却依然高度重视美国和欧洲的安全支持?因为购买装备与建立完整战争体系之间相隔着工业、训练、情报和几十年的组织积累。


为什么中东的小国经常拥有超出国土面积的国际影响力?因为这个地区真正重要的并非土地数量,而是资本、人口、技术和基础设施的密度。


为什么昨天的敌人今天可能需要某种合作?因为导弹不会按照外交关系飞行,无人机也不会先判断两个国家有没有建交。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总是难以带来终局?因为摧毁军事能力和解决产生军事组织的政治环境,本来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工程。


1973年,世界理解中东主要看石油。


今天再观察这个地区,还需要看是谁控制海峡,谁拥有工业能力,谁能长期承受损失,谁能维持组织纪律,谁拥有可靠的预警和情报体系,谁能够在危机中迅速找到合作伙伴。


现代中东真正稀缺的资源,已经不只是石油,这里更加稀缺的是国家能力。


石油可以买飞机,资本可以建设城市,主权基金可以买遍全球资产,但一套成熟的国家能力只能慢慢生长,而且需要工业、教育、组织、军队、财政、社会动员和制度之间的长期配合。


因此,中东最深的一层悖论,也许最终只有一句话:这里看上去到处都在争夺力量,但是真正的决定力量,大概率不看金钱,甚至不看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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