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作者:海大爷,题图来自:海大爷
也不知道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上个月任命的首席植物科学家兼土地安全总监贝利亚同志,用通俗一点儿的话说,园丁兼保安,最近干活儿有点儿用力过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拆房子连带捅马蜂窝,没有他不敢干的。


图一上房揭瓦的是老贝,他左脚下阴影处有一只直径20厘米的马蜂窝;图二是我的手,我并没有在比划一个韩国人很抵触的手势,只是食指叫马蜂蜇后,胖了一圈,只能是这个动作。
老贝是前任地主留给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一把年纪了未婚,无儿无女,一人吃饱、全家光荣,与多数格鲁吉亚成年男性一样,老贝早年也曾涉足老欧洲,在意大利波兰闯荡,熟练掌握格、俄、意语,英语口语比我的985同学们要稍强些,笔试恐怕不如。但是老贝同志在他朴素的岗位上骄傲了吗?没有,他就像一名苏联集体农场的基层社员一样任劳任怨。

老贝这人顽强,已经熬走两任地主了,我是他第三任。自打十多年前开始,他就是这片园子的土地安全总监。每一任地主连园子带地皮出售时,都不忘将老贝一起打包给了下一任。你要知道,资本家在哪个国家都没有良心,这一次次出售,有人赚了大钱,唯独老贝从来没涨过工资。如今我给他升职成首席植物科学家,顺便涨了些薪水,他才终于看到职业生涯的上升通道。真是没想到呀,干了半辈子安全总监,原本打算在这个岗位上安全退休,谁料来自遥远东方的中国人叫他又燃起了为人民服务的干劲。
我在中国时,发现东部沿海地区个别国际学校非要请几个东欧白人去假模假式教英文,糊弄那些自己听不明白英文却希望小孩听明白的家长,结果英国人来了听着像俄语,俄国人听着像英语,全场最满意的只是中国家长。老贝的外语水平比起他们,可谓学富五车,遗憾他生不逢时,不然我推荐他去上海当外教,职业生涯不见得就止步于首席科学家。
不管怎么说,中国人的钱还是在中国好赚哪。像我这样到了国外的中国人,都抠搜,多少影响了老贝的职业成长。
在黑海沿岸行走,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苏联时期留下的科学、文化、艺术遗产之厚重,人才之兴旺。1991年以后没有任何进步,但老本儿吃了几十年仍然依稀可见昔日之荣光。这最直接的体验便是文化艺术领域高素质人力资源又充盈、又廉价。1858年大仲马打法国来第比利斯旅居,刚好碰上国家歌剧院新开张,他去里面听了几场戏,对其规模之宏大、内饰之豪华叹为观止,直呼东欧如何有这般艺术殿堂。


国家歌剧院今天仍然健在,仍然算得上东欧数一数二宏大而豪华,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依旧在里边上演。坐在包厢里亲眼俯视天鹅湖,才能体会为何德加一辈子痴迷于画俯视角度的芭蕾舞女。这般优雅只是毛子国们搞得出来,然你去看她时,票价还比不得在上海看郭敬明老师的一场电影票钱。
中国观众,作孽呀。而这个,不是假把式,真是辛苦台上一群老妹儿,辛苦台下管弦乐团一群大胖子吹拉弹奏忙得满头大汗。


Edgar Degas,Danseuse à un bouquet de fleurs 1878
这群人要放在上海,或者放在巴黎,都是德高望重人民艺术家,而在这里,她们就像我的贝利亚总监一样,朴素而谦虚。
自然,有些事情吃得老本儿,也有些吃不得老本儿,比如说基础建设,比如说社会主义制度。

我这片园子临悬崖,上图右边的栅栏外便是。每天中午午休过后,我都见老贝提着一桶外壁挂满露珠的水打这悬崖下爬上来。我问他何苦,他说你家的自来水是村里手搓的,而非真正公共自来水,喝不得,刚好悬崖下就有一眼泉水,我也建议你喝它。

于是我跟他一起又爬下悬崖,果然就在我家脚下,有一股甘洌泉水涓涓不息流入一条饮牲口的槽中。泉水冰冷,喝着有矿物质的甘甜。
我问这槽是给谁喝的。他说给路过的牛啊马啊。
这片地方,自来水、电力、煤气供应都在苏联解体以后陆续私有化了。能源公司们只对人口高度集中的聚居区域感兴趣,像我这样坐落于零散几户人家的山头,电是前地主以电缆打悬崖下邻居家接来的;水靠村里自发手搓;煤气技术含量太高禁止私自手搓连接,哪怕离我最近的管道只有两三公里远,要想接来家里,难于登天,须向运营公司写报告,费用自负,金额由公司定。这事儿也有外国人干过,据说有的花了几千美金,也有要几万美金的。大概是价钱谈不拢,前几任地主都没办成。
要知道,我这山头不是像湖南创天岭一样的贫困偏远山区,而是格鲁吉亚东部第一中心城市、红酒重镇 Telavi 郊外,真正产业旅游都兴旺的黄金乡村。

湖南创天岭
反观湖南偏远山区的创天岭,2024年春节一场冰灾压垮了老旧裸露的铝钱,虽然名义上该山头还有几户,实质仍在山上居住者却只剩我一家人,这年国家电网也沿途更换了更粗壮的电线杆、电缆,又见我有个酿酒作坊,更一并将三相动力电源也接上了山。
长年居住在资本主义国家的我打电话去问,要多少钱,太贵了我可不接哈。
回答说不要钱,为人民服务。

前几天,创天岭的监控里又来了工程车辆,看这架势,莫不是要帮我修路。
我这下山的路,陡峭又颠簸,以黄土混石子当路面,年年春雨冲刷,一般非后驱车难以上山。除了我能眯着眼开车漂移上山以外,常人得着一辆四驱越野车开到一半也难免腿软。

这条土路是我家长辈在他们的年代自发修筑的,近几年都由我私人维护,春雨冲刷,夏天修路,年年冲刷年年修,乐此不疲。
早些年集中移民安置时,大家都走了,上头也劝说过我家里走,不料我又回来了,种些葡萄酿酒,大约是看我铁了心不准备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村里大约打了报告要帮我修条路,也减少些驾驶隐患。年前我也听说过一些风声,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我家并没有成员在朝里做官,又从来不懂得请客送礼,农村最重视的人丁,也不兴旺,眼见着一派凋零气象。如果像我一样的家庭住在湖南那山坳坳里,也还有人来管我们电压够不够、路好不好走,要不要升级一下,那么我能相信最朴素的中国人也会如我一样有人来管他们。
我的创天岭与格鲁吉亚高加索山头园子是社会主义路线持续与中断发展的两种结局。高加索山边的优势在于,人文环境优秀,苏联教育底子好,村民不迷信、不封建,甚至有些还能说外语。与村民坐谈,如沐春风,更甚,像老贝这样的文化艺术人才众多,容易获得。然劣势在于基础建设疲惫,迷失了苏联时期共产主义制度的先进性,人民不能真正当家作主,于是公共机器逐渐不能代表先进生产力发展方向。最终,格鲁吉亚的乡下较难快速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作者:海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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