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2 21:39

“老娘”与海与氯水泳池

author_path NOWNESS现在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scoutx


肩带勒进皮肤,胸口被牢牢固定,竞速泳衣一路贴紧腰腹,像第二层皮肤,硅胶泳帽裹住头发,戴紧时偶尔扯住发丝,带来细小的疼痛;泳镜压住眼眶,取下会留下两圈久久不散的红印。


在陆地上穿着泳衣时,你很难忽视自己正在被一件衣服塑形。但没有关系,跳入水中就好了。水是蓝色的另一个世界,它包容泳者,托起泳者,将一切隔绝在水面之外。


吸气,运动身体,呼气。为了不沉下去,你必须往前游去。


水是矛盾的。水杯里的水透明、解渴,野外水域幽深而危险,海水代表未知与自由,而泳池,它被切割成一条条笔直的泳道,标记距离、时间与速度。


一个世纪前,女性还在争取进入水里的资格。1926年,特鲁迪·埃德尔(Gertrude Ederle)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成为第一名完成这一壮举的女性,她也打破了当时由男性保持的横渡纪录。体育记者格伦·斯托特(Glenn Stout)将她的故事写成传记《女人与海》(Young Woman and the Sea),由此书改编的电影《泳者之心》曾在2024年上映。


一个世纪之后的现在,女性当然已经可以自由进入开放水域和竞技赛场。可当进入水里的权利终于不再需要被争取时,一切就结束了吗?在华裔作家宋玉(Jade Song)的小说《氯水人鱼》(Chlorine)中,人类女孩壬余日日在泳池训练。“如果她游得足够好,足够快,许诺她的一切就会出现——名牌大学的录取、父母的宠爱、教练的倚重、光明的未来。”书中形容泳池是一片“被驯服了的水”。


在刚刚结束的2026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游泳赛场上,中国游泳队收获了30枚金牌。13岁的于子迪连续夺冠,成为赛场上最受关注的年轻运动员之一。在荣耀之外,过分年轻的身体是如何被训练并被推向更快的速度。现代体育既体现运动员的个人意志,也与性别规范、政治博弈乃至更庞大的社会结构纠缠在一起。


对于女性运动员来说,发育、月经、体重,身体变化与成绩更是紧密相连,她们需要更快、更强壮,但同时她们也不断面对社会对于“女性”的想象和偏见。


本期NOWNESS与《女人与海》作者格伦·斯托特(Glenn Stout)以及《氯水人鱼》作者,曾经的游泳运动员的宋玉(Jade Song)展开对谈。从一个世纪前的特鲁迪·埃德尔,到今天穿着紧身泳衣进入氯水中的女孩,当女性终于拥有了进入水中的权利,她们究竟在水里寻找什么?



1904年,“斯洛克姆将军号”在纽约沉没,造成了1000多名乘客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因为他们大多不会游泳。在那时,游泳对女性来说是危险和禁忌。


特鲁迪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故事听上去如同奇迹,Stout说:“第一人的故事触及了更宏大的文化与社会历史,并让人有机会见证变革的发生。”


但我们并不能把特鲁迪看作一个简单的“女性力量”符号。长期游泳损害了她的听力,最终她几乎完全失聪;她经过训练的强壮的身体,也与当时社会对于女性的审美发生冲突。在回望成功者的故事,很容易把疼痛包装成坚韧,把牺牲包装成胜利。Stout提醒我们:一个人为什么选择去完成一件事情,往往比一些标签复杂得多。“当我们投身于追求某个目标时,这种追求是非常个人化、私密且独特的体验。”


这种“追求”的复杂性,在《氯水人鱼》中被进一步阐释。在这个部分基于宋玉自身经历的小说里,年轻的华裔女孩壬余(Ren Yu)在水中感受到的是一种与陆地隔绝的自由:“当我第一次潜入泳池的时候,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从那时起,我便一直在追寻这种与世隔绝的宏大与崇高。”


宋玉也曾作为竞技游泳运动员接受长达12年的训练。她记得痛经,记得游泳队中的霸凌与歧视,也记得抬头看向记分板时的期待与失落。游泳曾经是她生活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但当她进入康奈尔大学的第一学年末,她离开了竞技泳池。她在《氯水人鱼》的开篇引言中,借用了安徒生的《小美人鱼》中所说的话:


“但他们那样伤害我。”小美人鱼说。


“骄傲必要付出痛苦的代价。”老妇人说。


NOWNESS:从女性开始涉足游泳以及更广泛的竞技体育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正的变化?又有哪些东西,出人意料地没有变化?


Glenn Stout: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以“女性有权参赛”为前提的讨论阶段,尽管这一权利仍需不断地去争取和维护。我注意到尽管过去几十年女性参与体育运动的人数呈指数级增长,一种更具女性特质的执教方式,例如特鲁迪最初加入的“女子游泳协会”(Women’s Swimming Association),似乎并没有充分发展起来。


女性现在仍然需要满足男性无需面对的社会标准。没人真正在意男运动员是否仪表堂堂或者是否顾家,但人们却期望女性运动员既要夺冠,又要兼顾家庭生活,还得保持容貌身材。我认为这都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宋玉:游泳运动员通常都有很宽阔的肩膀,这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不太像女性,因为他们对女性身材的定义非常狭隘。但是人的身体本来就可以呈现出多种不同的形态。我希望我们现在能够更加接受肌肉和女性的各种体型。


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都很强壮,肌肉也很发达。小时候我为此感到难为情,但现在,我感到非常自豪,因为我喜欢拥有健美的身材,能够举重、游泳、跑步和跳舞。而且我认为现在人们的观念也在改变,无论运动表现如何,大家都可以为自己的肌肉和身材感到自豪。


NOWNESS:当女性进入海洋与泳池,她们的身体分别面对着什么?


Glenn Stout:泳者们通常拥有强健的肩部和背部肌肉,但大多数开放水域游泳者会增加体重,以获得额外的御寒保暖效果和浮力。极少有成功的开放水域游泳者能像竞技泳池游泳运动员那样保持精瘦的体型。


但特鲁迪几乎在从25码短距离到横渡英吉利海峡长距离的各个项目中都保持着世界纪录,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游泳运动员里,她都无人能及。


宋玉:我觉得对于《氯水人鱼》中的角色来说,游泳池中的水象征着一种束缚,几乎是自由的反面。但我认为,当她离开游泳池,回到淡水或海水中时,她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域。对于我自己而言,我喜欢待在水里的感觉。我记得我每次跳进水里,我的感受都很不一样,很美妙轻盈和自由。



海水是咸涩的。英吉利海峡的洋流与潮汐复杂多变,水中有水母和各种危险的漂浮物,海上的天气更是瞬息万变。横渡途中,当船上的人认为特鲁迪不可能成功,甚至可能因此丧命时,他们朝她喊:“从水里上来!”而特鲁迪回应:“凭什么呢?”


在《氯水人鱼》中也有着类似的发问。故事的最后,壬余用线缝合起自己的双腿,变成“人鱼”,离开泳池前往更开阔的水域。她的朋友和家人都想要把她从这样的“疯狂”中拯救回来,而她说:“我要走了。你不能继续把我拉回来。”


水中的她们,都有着某种不再回头的决绝。


这种决绝并不是凭空而来。当特鲁迪当前往巴黎参加奥运会时,船上有三百多名男性运动员,女性运动员却只有26人;一些女性运动员不得不长时间躲在房间里,以避免性骚扰。她第一次横渡英吉利海峡时,教练挑衅与恐吓她,甚至疑似给她“下毒”。她失败之后,报纸更是对她的遭遇进行夸张的报道。


对于宋玉来说,《氯水人鱼》则源于一种类似的、“巨大的愤怒”:女性运动员不得不扭曲、伤害自己身体的愤怒;其他人看待年轻女孩身体的方式,还有女性必须经历月经这一事实的愤怒——那定期的、可怕而漫长的身体疼痛。于是,她选择用身体恐怖来书写成长:当身体已经如此陌生、疼痛甚至可怕,为什么不能让它真正成为故事中的“怪物”?


NOWNESS:传记写作/身体恐怖小说写作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Glenn Stout:在撰写这个真实女性的传记时,我极力坚持基于已知事实进行写作,我刻意避开了许多在今天看来属于她“私生活”的领域。书中没有任何虚构的对话。一切都建立在事实之上。作为作者,如何编排这些历史事实并得出结论,全由我来决定。书中那些我仿佛“附身”于特鲁迪、试图传达她在水中内心世界的时刻,每一个表达和感知都基于特鲁迪后来谈论或提及过的内容。对我来说,事实本身往往能构成最精彩的故事。


宋玉:我觉得成长、经历青春期、成为一个年轻女性,身体本身就充满了恐怖感。如果我想写一部关于成长的小说,其中包含月经、竞技体育,我就必须把它写成身体恐怖小说。


我尤其喜欢朱利亚·迪库诺(Julia Ducournau)的电影,看身体恐怖片让我感觉,我的身体成长经历被讲述出来了。这里指的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女性主义身体,它更多地反映了女性的观点以及她们对自己身体的感受。我写作的时候感觉很自由,这种自由也体现在文字中,我用了许多比喻和非常华丽和形象的语言,这种语言风格也更加适合这个壬余最后变成美人鱼的故事。


NOWNESS:回过头看来再看这本书,能和我们分享其中写作的源头、撰写时困难以及这本书带给你们的影响吗?


Glenn Stout:动笔之初,我根本无法预料这本书会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它不仅激励了游泳者去挑战横渡英吉利海峡,更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而这正是任何一本书所追求的目标。


在撰写时,最大的困难在于资料搜集。任何历史类著作的创作都受限于所能获取的资料。如果我现在重写这本书,我会掌握更多细节,或许还能更多地呈现特鲁迪本人的声音。但在我看来真正重要的那些方面,它不会改变。故事的核心本质依然如故。


宋玉:《氯水人鱼》源于很多愤怒。但现在,我的写作不再是出于愤怒。它更多地是出于爱。《氯水人鱼》整本书都在寻找那种爱。几年过去了,我已经摆脱了那种愤怒,我想愤怒最终必须转化为爱。


作为一名作家,我想尝试很多不同的东西。我想走得更远一些。英文里有个词叫speculative(推想)。我觉得我的写作完全根植于推想:它设定在现实世界,但其中掺入了魔法或奇幻的元素,又不是百分之百的奇幻。


2016年里约奥运会,傅园慧谈到自己比赛时正值月经期:“昨天来例假了,还是会有点乏力,感觉特别累,但是这也不是理由,还是我没游好。”月经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公众面前。


对于女性运动员而言,月经也并非孤立的身体经验,它与所谓的“发育关”息息相关。青春期,女孩的身体开始发育,体重、脂肪比例、身体重心随之改变,这些都可能影响竞技表现。曾经有专业训练体系试图通过药物干预来延缓女运动员的发育,以尽可能维持所谓“合适”的竞技身体。


在许多关于破茧成蝶、努力、坚持与胜利的故事背后,是更多的关于失败、挫败,疼痛以及期待与失望的故事。


在《氯水人鱼》中,壬余借由卡夫卡式的“变形”重新拿回在水中游动的自由。宋玉说:“我觉得女孩的成长,就是意识到每个人都对你抱有各种各样的期望。”在这个意义上,成为“怪物”反而是一种逃离,一种想象:不必听从社会的规则,也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特鲁迪的故事曾经是“胜利者”的故事。横渡成功后,纽约市为她举行了规模空前的游行。然而短短几周后,另一名女性也完成了横渡,随后又有男性打破了她的纪录。她逐渐被公众遗忘。她后来会教一些失聪的孩子游泳,她的人生并没有停留在所谓“第一人”这个位置上。


海水也好,氯水也罢,她们曾经都在水里搏击命运。无论是怪物,还是第一人,潮起潮落,周而复始,水流无情向前,并不会理睬胜败输赢的命运。水或许选择了一部分人,但我们最终自己需要寻找的或许只是:为什么我们要去选择水。


NOWNESS:如果特鲁迪在今天站在现代游泳池边,看着一群年轻女孩为了提高成绩而刻苦训练,你觉得她会如何想?


Glenn Stout:我想她会在她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者说看到很多属于自己的特质。她会观察她们是怀着快乐的心情投入这项运动,还是仅仅将其视为一种苦差事。我从未觉得游泳对特鲁迪来说是一种负担,也从未觉得她是被人强拉下水去训练的。水,是她唯一能做回自己的地方。


NOWNESS:壬余为什么非要变成“怪物”?


宋玉:“怪物”这个词并不是贬义。对我来说,”怪物“就意味着她与众不同,而且她也为此感到自豪。我认为壬余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就是在水中自由自在,爱她想爱的人,找到她的美人鱼伙伴——这在不理解的人看来非常怪异。


我觉得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如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无所畏惧,那简直就是个怪物。人们往往会把“怪物”这个标签贴在他们不了解的人和事物上。所以我认为,通过重新定义这个“怪物”的称号,她能获得很多自由和乐趣。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