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小丸子酱酱酱聊商业,作者:小丸子酱,头图来自:AI生成
假期在玩的时候和一些朋友聊天,才发现忙的时候人在解决具体问题,闲下来以后,才容易突然看见很多荒诞。
你放假出去玩,可能看到的是消费、人群、社交媒体、旅游、各种所谓“精致生活”,再叠加最近两年 AI 的信息轰炸,会特别容易产生一种感觉:大家好像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其实已经不是了。
而且这种差距不只是“有钱和没钱”。
更明显的是几种东西正在同时分层,有人拿 AI 当搜索框,有人已经拿它重构工作流;有人每天被算法喂观点,有人在利用算法制造观点;有人看到融资新闻觉得行业欣欣向荣,有人消费的是别人包装好的世界,有人在设计那个世界让别人消费。
所以最值得警惕的,其实不是贫富差距本身,而是现实感的差距。
过去大家至少对“什么叫真实”还有比较接近的参照系。现在一个人每天看到的世界,很大程度已经由算法、圈层、收入和职业共同决定。再加上 AI 以后,内容生产几乎没有门槛,观点复制速度远远超过观点验证速度。
于是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社会景象:人人信息爆炸,人人觉得自己知道很多,但人与人之间共享的事实反而越来越少。
我个人认为“AI的普及及观点传播都是不成熟的”,且我还发现一个很值得观察的东西:技术普及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社会形成使用规范和判断能力的速度。
模型半年迭代一代,人类却不可能半年升级一次教育体系、媒体制度、公司组织和认知习惯。
所以我们现在很可能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过渡期:旧世界的筛选机制坏得很快,新世界的筛选机制还没长出来。
好比我们写内容,粉丝不能证明专业,流量不能证明产品,AI生成的“研究”不能证明研究,甚至亲眼看到的视频以后都未必能证明事情真的发生过。
这种时候真正值钱的,可能反而变成几个特别朴素的东西:亲自去过、亲手做过、真实卖过、真的亏过钱、长期跟踪过,以及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
这也解释了为什我放假玩的时候反而会冒出这种感受。
因为离开日常工作以后,你看到的已经不是某个机器人、某个 AI 产品或者某家公司,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AI到底是在缩小人与人的差距,还是把原本隐藏的差距,用一个前所未有的杠杆放大?
而且我觉得可以把它再往前推一步:AI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普惠知识”,实际上很可能先经历一轮更猛烈的能力分化。
过去我们容易相信一个朴素逻辑:信息越便宜,人与人的差距越小。互联网把知识放到网上,搜索引擎让所有人都能找到答案,AI进一步把获取知识的成本压到接近于零。按这个逻辑,大家应该越来越接近。
但现实可能恰好相反。
因为信息平权,不等于认知平权;工具平权,更不等于结果平权。
所有人都有搜索引擎的时候,并没有所有人都变聪明。所有人都有短视频的时候,也没有所有人都获得更完整的世界观。现在所有人都有AI,差距甚至可能进一步扩大。真正稀缺的东西已经从“我知不知道”变成了:
我能不能判断它说得对不对,我知不知道该问什么,我有没有真实世界的数据验证它,我能不能把答案变成行动,以及做错以后我有没有能力承担代价。
所以AI真正放大的,未必首先是知识,而是原有能力的杠杆率。
一个本来就懂行业的人,用AI可以一天处理过去一周的信息;一个本来就有渠道、有资本、有团队的人,可以让几十个人的组织效率继续提高;一个本来就知道怎么定义问题的人,AI相当于给他增加了一批廉价研究员。
但一个没有基本判断框架的人拿到AI,很可能只是获得了一个更加流畅地证明自己是对的工具。
这才是很麻烦的地方。
而且我明显感觉到“钱都流向不缺钱的人”,背后其实也是类似结构。资本不是按照“谁最需要钱”配置的,而是在大量情况下按照谁最有可能把钱变成更多的钱配置的。所以拥有资本、信用、关系、数据、品牌和渠道的人,本来融资成本就更低;AI如果进一步降低优秀组织的信息、研发、营销和管理成本,头部拥有的复利工具反而更多。
于是出现一种很荒诞的局面:
最需要AI帮助的人,往往最不知道怎么使用AI;最不缺资源的人,却最有能力把AI变成新的资源。
这和教育其实很像,把全世界最好的课程免费放到网上,并不会自动消灭教育差距。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家庭环境、判断力、注意力、自律、试错资本以及有没有人告诉你“哪些东西根本不用学”。
更危险的是“观点工业化”。以前生产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错误观点,其实挺贵。
你至少得会写文章、做PPT、找数据、剪视频,还得组织一套听起来像回事的论证。现在AI把这些成本一起打下来了。
于是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内容,而是可信度。
一个错误观点可以在十分钟里获得:数据、图表、案例、理论解释、漂亮排版、短视频脚本、十条金句,甚至几十篇互相引用的二手内容。
于是“看起来很专业”和“真的理解这件事情”之间的距离,会变得前所未有地大。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很多AI讨论给人一种非常虚幻的感觉。
模型Demo等于产品。产品发布等于用户需要。融资等于技术领先。出货等于sell-out。
流量等于品牌。会使用AI等于懂AI。
会说第一性原理等于真的做过第一性原理分析。
整个社会正在获得一种史无前例的“制造正确感”的能力。
而真实世界没有因此改变。
AI可以把PPT从三天缩短到三十分钟,但它不能把一个不存在的需求变成需求。
所以未来很可能会形成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差:数字世界越来越容易制造繁荣,物理世界越来越成为最终审判者。
而人与人的真正差距,也可能从过去的“知识差”慢慢变成四种差距:
| 过去稀缺 | AI时代越来越便宜 | AI时代真正稀缺 |
| 知识 | 搜索+模型随时提供 | 判断什么是真的 |
| 写作表达 | AI可以快速生成 | 有没有值得表达的东西 |
| 信息收集 | Agent可以完成 | 知道应该调查什么 |
| 分析 | 模型可以生成几十套 | 对现实有没有体感 |
| 执行方案 | AI可以给步骤 | 能不能真的执行 |
| 内容 | 接近无限生产 | 信任 |
| 答案 | 越来越廉价 | 好问题 |
| 智力劳动 | 部分商品化 | 决策与责任 |
AI可以替你生成判断,却不能替你承担判断的后果。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AI让所有人变得更聪明”这个叙事过于乐观。更可能发生的是:AI把大量中等水平的知识劳动变得非常廉价,同时把判断力、真实经验、资源、信用和行动能力的价值推得更高。
甚至会出现一个很反直觉的时代:知识越来越不值钱,经历越来越值钱;答案越来越多,判断越来越贵;人人都能发表观点,真正见过事情的人反而越来越稀缺。
一、我们可能已经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了
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而是正在进入一个“制造虚幻的成本趋近于零”的世界。当正确、错误、深刻、肤浅、专业、业余,都可以被包装成同样流畅、同样漂亮、同样言之凿凿的样子以后,人靠什么重新识别真实。
这可能比“AI会不会取代哪些工作”重要得多。
现在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普及”,而是我们把“技术已经出现”,误认为了“社会已经进入AI时代”。这两件事差得非常远。
“社会化”这个词特别适合解释这件事。
一项技术真正改变世界,从来不是因为实验室里把参数做大了,也不是因为硅谷和深圳的人每天都在讨论它,而是因为它完成了社会化:进入普通人的工作、消费、家庭、组织、基础设施和制度,最终普通人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使用它。
互联网真正社会化以后,没人会说“我要使用互联网技术”,你只是打车、点外卖、付款、聊天、买东西。电真正社会化以后,也没人每天讨论“今天我要使用一下交流电”。
真正完成社会化的技术,最后往往会隐身。
而今天的AI,离这个阶段还很远。
历史上的工业革命,不是因为发明出现了,而是整个社会被重新组织了一遍
1769年瓦特获得改良蒸汽机相关专利,并不意味着英国人在1770年突然进入了一个人人使用蒸汽机的世界。
真正改变经济结构的是之后几十年里,动力、工厂、煤炭、铁路、城市化和劳动组织逐渐结合起来。蒸汽机的意义不是“普通人拥有一台蒸汽机”,而是普通人购买的布、坐的火车、工作的工厂、居住的城市,全都开始被蒸汽动力重新组织。
电气化更加典型,19世纪后期电力系统开始商业化,但美国制造业真正从电气化中获得大规模生产率提升,并不是“把蒸汽机换成电动机”那么简单。
工厂原本围绕中央动力轴布局。换成电以后,如果老板只是给原来的传动轴装一台大电机,生产组织没有变化,收益其实有限。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工厂重新设计以后:机器可以各自获得动力,厂房布局重新安排,流水线、生产节奏、管理方式随之改变。
技术革命真正困难的部分,从来不是发明机器,而是围绕机器重新发明社会。
计算机也是如此。
1940年代已经有电子计算机,1950—60年代大型机进入企业,但普通家庭并没有因此生活在“数字社会”。PC、软件、互联网、通信基础设施、智能手机、支付、物流、电商逐步叠加以后,几十年才形成今天的生活方式。
所以今天拿着ChatGPT问一句问题,就宣布“第四次工业革命已经全面到来”,多少有点像:1880年站在爱迪生的电灯下面拍张照片,然后宣布全世界已经完成电气化。
二、灯确实亮了,社会还没有
所以普通人距离AI,其实比AI行业想象得远。
这里甚至有一个非常容易混淆的问题:“很多人使用AI”和“AI完成社会化”完全是两回事。
普通人真正需要的不是AI。普通人需要的是:
少花一点钱,少工作两个小时,孩子教育方便一点,老人看病容易一点,旅游别那么麻烦,买东西别踩坑,家里的机器别坏,工作效率高一点。
至于背后是不是Transformer、多模态、Agent、世界模型,普通人根本没有义务关心。就像消费者不需要“5G”,他需要的是视频不卡。不需要“云计算”,他需要的是照片别丢。不需要“推荐算法”,他需要的是打开软件马上找到想看的东西。所以真正的AI消费终局,大概率也不是:“每个人购买十个AI硬件。”
反而可能是:AI消失。它进入操作系统、汽车、眼镜、耳机、家电、医疗、教育、客服、金融和企业后台,最后用户根本意识不到哪里开始是AI、哪里结束是AI。
这才叫社会化。
三、AI没有平权,它只是给每个人乘了一个不同的倍数
在完成社会化以前,AI甚至可能先扩大人与人的差距,这就是一个很反直觉的问题。大家一直说AI降低知识门槛。
没错。
但是降低工具门槛,不等于降低社会差距。

第一次工业革命也是如此。机器提高了整个社会的生产能力,但机器首先属于拥有资本、工厂、土地、渠道和组织能力的人。
计算机也是。互联网也是。AI尤其如此。
假设今天两个人都得到一个同样强大的模型。
A有行业经验、公司数据、客户、资本、工程团队和判断能力。
B只有一个ChatGPT账号。
表面上,两个人获得了同一个AI,实际上根本不是同一种生产资料。
A可以让AI帮助分析几万条客户反馈、写代码、处理供应链数据、生成广告、辅助销售、管理知识库、自动化公司流程。
B可能拿它写周报、改简历、查旅游攻略。
同样一个模型,对一个人是生产资料,对另一个人只是更聪明的搜索框。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残酷的悖论:AI越强,“会不会使用AI”反而可能越来越不重要;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让AI放大,才越来越重要。
你有没有资本?有没有数据?有没有客户?有没有行业know-how?有没有判断力?有没有组织?有没有承担错误的能力?
如果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平等,那么AI未必负责填平它们。它完全可能首先成为一个乘数。
100 × AI,和1 × AI,当然都会增长。
问题是结果可能从100和1,变成1000和10。
绝对差距反而更大了。
1. 所以“钱为什么越来越流向不缺钱的人”,和AI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资本天然寻找能够产生更高回报、风险更可控的地方。
AI同样如此。真正有能力大规模部署AI的,往往首先是拥有数据、算力、软件系统、人才和业务流程的大公司。
沃尔玛、亚马逊拿到AI,可以优化预测、库存、定价、物流、广告、客服和供应链。
大家都提高了效率,但提高效率不意味着相对位置没有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AI民主化”这句话必须拆成两个问题来看:
能力有没有民主化?有,而且非常明显。
能力产生的经济收益有没有民主化?
这就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
2. 更有意思的是,“消费终局”也正在变化
过去消费社会解决的是商品不足。后来解决的是选择不足。
互联网解决的是信息和交易效率不足。
今天越来越大的问题却变成:东西太多了。
商品太多、内容太多、APP太多、订阅太多、设备太多、观点太多、信息太多。
AI如果只是继续往这个世界增加东西——其实是在用上一代消费社会的办法解决下一代的问题:消费者已经被复杂度淹死了,你又卖给他一个需要充电、联网、订阅和升级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下一阶段消费升级未必是“拥有更多”,反而可能是:减少决策、减少设备、减少操作、减少注意力消耗。
真正好的AI产品不是让我多管理一个AI。
而是让我少管理一件事情。
以前:我拥有100个功能。
未来:有90件事情根本不需要我管。
这才可能是AI真正改变消费的地方。
3. 于是“社会化”会成为判断AI产品特别好用的一把尺子
以后看一个所谓AI产品,我觉得甚至不用先问模型参数。
它有没有进入真实社会关系?
它有没有改变原来的行为?
拿掉“AI”两个字以后,这个产品还成立吗?
第三个尤其残忍。那是SKU扩张。
我们可能正处在“AI技术爆炸”和“AI社会化”之间巨大的时间差里。
资本市场已经按照2035年的故事估值。媒体已经按照未来世界写标题。创业者已经按照“人人都会拥有AI Agent”设计产品。
普通人的生活却依然非常2026:上班、房租、房贷、孩子、老人、吃饭、旅游、购物、刷手机、挣钱。
这两套世界同时存在,才产生了今天这种强烈的割裂感。
普通人不需要AI这个东西。普通人需要AI最终带来的结果。
而什么时候我们不再天天谈论AI,什么时候AI像电、互联网、GPS一样藏进整个社会的毛细血管里,普通人不学习Prompt、不研究Agent、不关心模型版本,却发现自己的医疗、教育、工作、消费和生活方式真的改变了——那时候,AI革命可能才真正开始。
如果再往下想一步,会发现我们讨论 AI 时犯了一个特别典型的错误:我们总在研究技术能够给普通人什么,却很少认真问,普通人到底在关心什么。
答案其实非常俗。

工作还能不能保住,工资会不会涨,房租房贷多少钱,孩子教育要花多少钱,父母生病怎么办,今天这顿饭多少钱,出去玩贵不贵,买一个东西值不值,明年还能不能挣到今年这么多钱。
普通人每天真正处理的,大部分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收入、价格、时间、家庭和安全感。
四、AI圈在讨论AGI,普通人在想这个月信用卡怎么又多了两千
AI 圈每天讨论的是 Agent、世界模型、具身智能、多模态、AGI;一个普通家庭晚上坐下来讨论的,可能是这个月信用卡为什么又多了两千块。
这是两个世界。
更麻烦的是,我们过去几十年习惯了一套非常强的消费主义叙事:技术进步,生产效率提高,商品越来越丰富,中产扩大,然后所有人消费升级。
这套故事并不是永远成立。
当一个家庭对未来收入缺乏信心的时候,他首先做的不是研究应该买哪一个 AI 硬件,而是推迟换车、推迟装修、少买衣服、减少旅游、寻找平替、取消订阅,最后连几十块钱的东西都会重新想一下到底有没有必要。
所以很多人今天看到“消费降级”,会习惯性地理解成消费者突然变理性了。
未必。有时候不是消费者突然看透了消费主义。
是没钱。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即使手里还有钱,也不知道未来的钱还会不会像过去一样持续进来。
这两者对消费的杀伤力其实差不多。
于是今天会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错位:供给端还在疯狂讨论怎么创造新需求,需求端越来越多人正在学习怎么取消需求。
企业研究怎么让你再买一个东西。消费者研究的是:这个东西我能不能不买?
这才是今天很多所谓“消费创新”最尴尬的背景。
AI 恰恰又赶在了这个时间点出现。于是我们一边面对收入预期、人口结构、资产价格、就业结构和消费意愿的变化,一边突然拥有了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内容生产机器之一。
商品越来越难卖,观点却越来越容易生产。
这就产生了第二个变化:消费本身可能在萎缩,但影响消费的机器正在变得空前强大。
过去一个品牌想影响一百万人,要买电视广告、找明星、铺户外广告、进入商场。传播很贵,所以胡说八道也是有成本的。
互联网把传播成本打了下来。短视频又把它打了一遍。
AI 接下来可能把“制造内容”的成本也一起打下来。
以后不是一个广告公司一个月生产二十条广告,而是一套系统一天生成两万条素材,自动测试不同标题、不同人物、不同价格、不同情绪,再根据你的年龄、消费能力、停留时间、历史点击和购买记录,决定下一秒给你看哪一条。
过去叫“大众传播”。后来叫“千人千面”。再往后,可能根本没有所谓“这一条广告”。
每个人看到的内容,本来就是机器临时为这个人生成的。
这时候真正发生革命的,可能不是消费者拥有了一个 AI 助手,而是消费者面对的商业系统首先全面 AI 化了。
一个普通人可能根本不用 ChatGPT,却每天生活在 AI 参与定价、推荐、审核、客服、招聘、风控、广告和内容分发的系统里。
他不需要主动拥抱 AI。AI 会先从另一头找到他。
这也是“社会化”这个词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一项技术完成社会化,并不要求每个人都拥有它。铁路时代的普通人不需要拥有火车,电气时代不需要每个人拥有发电厂,互联网时代也不需要每个人拥有服务器。
真正重要的是:谁控制基础设施。AI 时代同样如此。
普通人可能拥有模型的使用权,却不拥有模型;拥有平台账号,却不拥有分发权;可以发布内容,却不知道自己的内容为什么被推荐或者为什么没人看;可以买东西,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价格、排序和优惠券究竟经过了怎样的计算。
所以我们过去有一个很浪漫的互联网想象:信息越来越自由,传播越来越便宜以后,普通人的声音会越来越大。
它确实发生过。但只发生了一半。
互联网同时创造出了历史上效率极高的信息集中和分配系统。
过去电视台决定十亿人晚上看什么。
今天看起来是十亿个人自己决定看什么。
实际上每个人面对的那个世界,都经过推荐系统重新排序。权力没有消失。
权力从“决定什么能够出版”,逐渐变成了“决定什么值得被你看见”。
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力量。
你当然可以挑战它。可以发文章,可以拍视频,可以骂平台,可以退出一个 App。
但一个普通人几乎没有能力知道一个拥有数亿用户的平台到底怎样完成每一次分发,也没有能力逐条审计每天影响自己的成千上万个机器判断。
这不是阴谋论。恰恰因为它不需要阴谋。
系统只需要不断优化点击率、停留时长、转化率、广告收入、留存和风险控制,一套巨大的行为塑造机制就可以自然生长出来。
AI 并没有摧毁这套系统。恰恰相反,AI 很可能让它变得更便宜、更细、更快。
这让我想到历史里一个经常被误解的问题。
很多人理解技术革命,总喜欢想象成旧世界突然轰然倒塌,然后一个全新的世界第二天早上出现。
历史很少这么干,王朝、制度、商业和社会结构真正的变化,往往不是旧东西瞬间消失,而是旧结构不断吸收新工具。
如果借中国明史来看,这一点尤其有意思。
明代中后期商业化、白银货币化、长距离贸易、出版业和城市消费都在发展。晚明并不是一个经济活动完全停滞的社会,相反,江南等地区的商业、手工业、出版与消费文化相当活跃。
但新的商业力量、新的信息流动和新的财富,并没有自动把原有政治与社会结构推倒重来。
新东西大量长在旧制度里面。
技术和商业改变了社会,却没有按照后来人的想象,自动生成一个更现代、更开放、更公平的制度。
这可能也是今天理解 AI 最值得警惕的历史经验:
技术先进,不等于社会结构同步先进。
AI 不会因为自己足够聪明,就自动摧毁平台垄断、财富集中、教育差距、组织权力和阶层分化。
甚至完全可能相反。旧世界会学习使用 AI。
资本会使用 AI,平台会使用 AI,大公司会使用 AI,广告系统会使用 AI,金融机构会使用 AI,政府和组织也会使用 AI。
最后普通人获得了一个每月几十块钱的超级助手,而原本就拥有资本、数据、组织和分发权的人,获得了一整套超级生产系统。
于是表面上大家都进入了 AI 时代。
实际上大家进入的根本不是同一个 AI 时代。
一个人的 AI 帮他写简历。另一个人的 AI 决定十万份简历先让谁被看见。
一个人的 AI 帮他寻找便宜商品。另一个人的 AI 在计算这个人最多愿意付多少钱。
一个人的 AI 帮他写一篇文章。另一个系统决定这篇文章有没有机会被一百万人看见。
这才是真正值得讨论的阶级差距。
谁拥有工具,谁拥有数据,谁拥有算力,谁拥有分发,谁拥有组织,以及最重要的——谁有权决定机器优化什么目标。
所以 AI 到来以后,我反而越来越不相信那种“所有人突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故事。
人类历史上,大多数通用技术都提高了整个社会的生产率,但生产率增长和利益如何分配,从来不是同一道题。
AI当然也不会因为模型参数更多,就突然解决一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分配问题。它只是提供了一套新的生产力。
至于这套生产力最终让谁获得更多时间、更多财富、更多选择,让谁失去议价权,让谁变得更加富有,让谁只能得到更加便宜的娱乐——那是另一个漫长的社会化过程。
所以真正的问题可能从来都不是:
AI还能有多聪明?而是三个更老、甚至有点无聊的问题:
谁拥有它?谁控制它?它最后替谁工作?
且消费社会正在发生一个很根本的变化:过去最稀缺的是商品,后来最稀缺的是选择,现在开始稀缺的是“不被打扰的人生”。
如果继续往下推,我越来越觉得,消费的终局可能不是拥有更多东西,而是购买三样过去几乎不需要单独购买的东西:确定性、时间,以及逃离算法的权利。
这听起来有点玄,其实每天都在发生。
五、东西已经够多了,现在缺的是“别来烦我”
过去普通家庭拥有几十件衣服、几台电视、几百本书、随时可以买到世界各地生产的食品,是非常奢侈的事情。工业化解决的是供给不足,大规模制造解决的是价格,全球化解决的是品类,互联网又解决了货架和交易效率。
于是过去一百多年的消费逻辑非常简单:
没有 → 拥有。没有冰箱,买冰箱。没有汽车,买汽车。没有手机,买手机。
一旦几十亿家庭共同经历这个过程,就是巨大的消费增长。
问题是,当一个人已经有手机、电脑、电视、冰箱、洗衣机、扫地机、耳机、手表、汽车,淘宝上第二天可以买到几乎所有日用品以后,再往家里塞第37件智能硬件,到底增加了多少幸福感?
这时候消费社会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我们解决了商品不足,却制造出了商品过剩。
东西没有消失,稀缺发生了转移。
今天一个普通城市居民真正缺的,很多时候已经不是东西。缺的是时间。缺的是注意力。
缺的是睡眠。缺的是不用做决定。缺的是买完以后不会后悔。
所以消费逻辑正在从:“我还能买什么?”
慢慢变成:“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少操一点心?”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几个字,背后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商业世界。
第一,未来越来越贵的东西可能叫“确定性”。
为什么很多人在收入并不特别高的时候,依然愿意为某些品牌付溢价?
并不一定因为品牌Logo有多漂亮。很多时候买的是:我不想研究了。
酒店如此,航空公司如此,汽车如此,家电如此,食品如此,医疗尤其如此。
一个品类如果需要消费者打开小红书看30篇攻略、B站看5个评测、知乎研究3个小时、淘宝比价20分钟,最后还要担心买到假的,所谓“丰富选择”实际上已经开始变成劳动。
理论上你拥有1000种选择。实际上你承担了1000种选择的成本。
所以真正高级的品牌价值,可能会重新回到一个非常古老的东西:我选你,是因为我知道大概率不会错。

这就是确定性。
过去有钱人的优势是可以买更贵的东西。
未来有钱人的优势可能越来越表现为:
不用研究。
不用研究每一个产品值不值得买。
有人替他筛选,有长期可信的服务关系,有稳定的品牌,有专业人士,有私人网络。
穷人看起来拥有无限选择,实际上每天都在自己做采购、比价、审核、避坑和风险管理。
富人花钱买掉这些事情。
所以很多消费升级,表面卖产品,实际上卖的是一句话:
“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
第二,未来最昂贵的商品之一,会是时间。
这件事情已经非常明显。
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钱坐商务舱?
如果只从“从纽约飞到伦敦”这个功能看,经济舱和商务舱最后都到了。
但商务舱真正出售的东西并不只是更大的椅子。它出售睡眠、空间、优先值机、快速安检、休息室、少排队,以及落地以后还能工作的身体状态。
为什么即时配送有人付钱?买的是30分钟。
为什么家政有人付钱?
所以未来衡量一个消费品的价值,可以加入一个非常残酷的指标:
它到底给用户增加了多少时间,还是偷走了多少时间?
AI真正进入消费社会的标志,不是消费者每天使用AI三个小时。
恰恰可能是:AI替消费者消灭了三个小时。
第三,也是我觉得未来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人可能开始花钱购买“逃离算法的权利”。
互联网早期最诱人的承诺是自由。
你可以看全世界的信息,可以认识任何人,可以买任何东西。
二十多年以后我们逐渐发现另外一面:理论上你可以看任何东西。实际上你看到什么,越来越依赖机器决定先给你什么。
于是现代人每天都在进行一场非常奇怪的交易。
平台给你免费内容。你把注意力交给平台。
平台再把你的注意力卖给广告主。
所以很多所谓免费产品,真正出售的商品其实就是你。
这套商业模式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强迫你看。
它只需要比你自己更了解什么东西能够让你再看30秒。
短视频把这件事情推到了一个极高效率。
生成式AI还可能继续往前推一步。
过去平台是在一百万条内容里寻找“最可能让你点击的那一条”。
以后完全可能变成:为了让你点击,现在给你生成一条。
这两个世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内容供给从有限变成近乎无限以后,竞争的终点就不再是内容,而是人的神经系统。
哪个标题让你愤怒。哪张脸让你停下来。什么观点让你产生优越感。什么商品让你焦虑。
什么价格让你冲动。什么时候推送你最容易下单。
机器不断学习。人类没有升级固件。
于是一个非常荒诞的高端消费可能慢慢出现:
没有广告,没有推荐,没有推送,没有无限滚动,没有人分析你下一秒最容易为什么东西掏钱。
这其实已经发生了一部分。
付费订阅去广告、私人俱乐部、小众社区、精品旅行、私人医疗、封闭度假村、人工顾问、无广告软件……表面上出售的是不同服务,背后有一个共同方向:用钱买回环境的控制权。
以前贫穷意味着没有东西可以消费。
以后另一种贫穷可能意味着:你只能消费别人希望你消费的东西。
免费的娱乐,免费的信息,算法推荐的商品,算法安排的注意力,算法筛选的观点,算法制造的情绪,而真正昂贵的生活,是你有能力说:
不要推荐给我,这时候消费社会会出现一个特别讽刺的倒转。
20世纪炫耀财富的方法,是“我拥有什么”。
豪宅、汽车、手表、衣服。
21世纪后半段真正昂贵的东西,可能越来越表现为“我可以不要什么”。
我不需要看广告。
我不用排队。
我不用比价。
我不用自己开车。
我不用回复所有消息。
我不用处理琐事。
我不需要通过流量获得收入。
我不需要让算法知道我今天喜欢什么。
甚至——我可以失联。
以前失联是因为穷,没有通信工具。
未来能够真正失联几个星期,可能反而是一种奢侈。
因为这意味着你的收入、组织和生活允许世界暂时找不到你。
所以消费的终局可能发生一次很有意思的反转:
第一阶段,消费是获得东西。
第二阶段,消费是获得更多选择。
第三阶段,消费可能是花钱消灭选择、节省时间、降低风险、保护注意力。
从买东西,到买服务。
从买服务,到买确定性。
从买确定性,到买“不需要我管”。
最后买的其实不是商品。
是自己人生的控制权。

这也重新解释了为什么普通人和今天所谓的AI革命之间仍然隔着很远。
普通人根本不需要一个会告诉他“我拥有万亿参数”的机器。
他真正需要的是:少加两个小时班,少被骗一次,少排半小时队,父母看病容易一点,孩子教育少操一点心,一个产品买回来五年别坏,一个软件不要每天给他推一百条消息,月底还能剩下一点钱。
如果AI最终不能把这些东西交给普通人,那么模型从GPT-5变成GPT-10,对很多人的真实生活而言,都只是科技新闻。
反过来,如果有一天AI真的把这些事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普通人甚至根本不需要知道背后用了什么模型。
那时候它才真正完成了我们前面说的那个过程:社会化。
六、以后真正的奢侈品,可能是不用AI
工业社会的奢侈,是占有稀缺物;算法社会的奢侈,可能是免于被系统优化。
它不是“有钱人不用科技”这么简单。恰恰相反,他们会大量使用科技,只是把科技藏在后台,把人、空间、时间和确定性留在前台。
继续往下走,我们会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甚至有点反常识的结论:未来真正昂贵的生活,可能不是拥有更多科技,而是拥有拒绝科技侵入生活的能力。
我暂且把它叫作:低算法生活。
真正有钱的人不会拒绝AI。他的财富管理可能高度AI化,医疗数据可能被AI持续分析,家庭能源由AI管理,行程由AI安排,司机路线由AI优化,公司后台更可能跑着几十个Agent。
但是当这些技术抵达他的生活表面时,它们反而消失了。
他看到的是人。
是医生。
是管家。
是司机。
是老师。
是顾问。
穷人直接面对机器,有钱人让机器服务人,再让人服务自己。
这可能会成为下一阶段非常明显的消费分层。
今天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很多苗头。
去一家廉价餐厅,扫码,关注公众号,授权手机号,注册会员,领取优惠券,点餐,弹窗问你要不要加3块钱升级套餐,吃完以后再提醒你五星好评。
你本来只是想吃碗面。
最后完成了一次互联网产品新用户注册流程。
但真正昂贵的餐厅呢?
你坐下。
服务员认识你。
“还是之前那瓶?”
结束了。
两个场景真正的差距已经不只是食材。
一个人需要不断向系统证明“我是谁”。
另一个人被人记住了。
因此,真正的消费会出现下面的观点:
1. 真人服务会重新成为奢侈品
但当所有人都只能面对机器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真正负责的人,本身就会产生溢价。
今天这件事情已经非常明显。
便宜航空公司让你自己改签。高端旅行有人替你处理。
“有个人知道你的情况,而且你能找到他。”
所以未来AI越强,真人反而可能越贵。不是因为人比AI计算得快。而是因为人可以承担一种AI很难出售的东西:
责任。
“出了问题,你找我。”
这六个字以后可能非常值钱。
2. 私人空间真正出售的,不是平方米,而是“不被进入”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高端的度假产品,越来越不会把行程塞满。
普通旅游产品卖:一天八个景点。
高端旅游反而可能卖:今天什么都不安排。
以前“什么都没有”不值钱。
以后什么都没有,可能非常贵。
因为现代城市最不缺的就是刺激。
真正稀缺的是:安静。
3. 可信关系会重新变成资产
评分、评论、平台担保、算法推荐解决了大量信任成本。但它又制造了另外一个问题:
当评论可以买、内容可以生成、照片可以生成、视频可以生成、KOL可以投放、AI甚至可以批量制造“真实用户体验”的时候——公开信息越丰富,验证成本反而可能越高。
以前看十篇评测,大概知道一个产品怎么样。
未来看一百篇,都可能不知道哪篇是人写的。
于是信任会重新向私人网络回流。
不是:“网上评分4.9。”
而是:“我认识一个做了十年这个行业的人,他说这个可以买。”
所以AI越擅长生产信息,可信的人反而越贵。
医生、律师、买手、顾问、老师、经纪人,包括真正长期建立信用的内容创作者,价值可能都来自同一个东西:
他们不是帮你增加信息,他们帮你删除信息。
4. “慢信息”可能成为新的高端内容
现在整个内容工业都在追求一个字:快。
突发新闻五分钟总结,一本书三分钟读完,一个行业十张图看懂,一家公司60秒讲透,AI出来以后,这件事情会走到极致。
于是信息市场可能出现一个非常有趣的反转:
快信息接近免费,慢判断越来越贵。
所以未来最稀缺的内容可能不是信息。是经过时间验证的判断。
5. 无广告会从一个软件功能,慢慢变成阶层差异
这件事情其实已经开始了。没钱的时候,我们用时间换钱。
这完全合理。
问题在于,当整个社会越来越算法化以后,有钱人能够购买越来越多的“退出权”。
所以未来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分层可能不是:
富人拥有AI,穷人没有AI。
恰恰可能反过来:
所有人都被AI包围,但只有一部分人有能力决定AI什么时候闭嘴。这才是真正的奢侈。
6. 教育也会出现同样的反转最便宜的教育会越来越AI化
AI老师24小时在线。无限答题。无限课程。无限知识。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私人教师”。
听起来非常平等。
但是高端教育可能反而越来越强调:真人老师、小班、讨论、运动、户外、实验、同伴、长期导师。
人与人的冲突、合作和社会关系。
为什么?
因为当知识获取成本趋近于零以后,教育最贵的部分就不再是“把知识告诉你”。
而是:有人长期观察你、理解你、纠正你,并且让你进入真实的人类关系。
最便宜的孩子每天面对AI。
最贵的孩子每天面对优秀的人。
这可能是一个比“AI教育普惠”复杂得多的未来。
7. 医疗也是如此
AI医疗真正大规模进入以后,基础诊断、问诊、影像分析和健康管理的成本都会继续下降。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但高端医疗不会因此消失。
它出售的东西可能越来越从“知识”转向:
时间。
解释。
连续性。
责任。
一个真正了解你十年病史的人。
普通医疗:AI告诉你95%的概率是什么。
高端医疗:一个医生坐下来四十分钟,把剩下5%为什么值得担心解释给你。
所以未来最贵的医疗资源之一可能不是“知道答案”。
而是:有人愿意为你的具体情况花时间。
8. 零售也会从“无限选择”重新走向“替你选择”
亚马逊代表上一代互联网最伟大的东西:Everything Store。
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有”发展到极致以后,会产生新的问题。
搜一个充电器出来一万件,搜一双鞋出来十万件,AI当然可以帮你筛。
但真正高级的零售可能重新回到一个非常古老的模型:我替你选过了。
所以未来零售最值钱的能力可能不是SKU越来越多。
而是:敢删除SKU。
Costco某种程度上早就证明了这个逻辑。
消费者并不永远需要更多选择。
消费者有时候愿意为了“不需要选择”而忠诚。
最好的AI不是增加交互,而是消灭交互。
所以最后再回到“奢侈品”这件事情。
LV当然不会消失。劳力士、爱马仕、法拉利也不会。
但下一代奢侈可能慢慢增加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符号体系。过去展示财富:
“你看我拥有什么。”
未来展示自由:
“你看我不需要什么。”
我不用看广告。
我不用抢票。
我不用比价。
我不用刷评价。
我不用为了流量讨好算法。我甚至不需要立即回复任何人。
机器在后台替我工作。但我的前台仍然是人、自然、空间、关系和时间。
这可能才是AI时代最讽刺的地方:
技术越无处不在,最高级的消费反而越像没有技术。
工业时代最贵的是拥有机器生产出来的稀缺商品。
互联网时代最贵的是获得更多信息和更多选择。
到了算法时代,最贵的东西可能变成:
安静、真人、隐私、可信关系、没有安排的下午,以及没人知道你在哪里的星期天。
换句话说——过去奢侈品出售的是“我比别人拥有得更多”。

未来的奢侈品,可能出售的是“这个世界可以少来烦我一点”。
AI越发展,我越觉得以后真正的奢侈品可能不是LV,而是没人来烦你。
这事想想还挺搞笑。科技发展了一百多年,号称解放人类,最后最有钱的人花最多的钱,居然是为了逃离科技。普通人以后过的,大概是一种“高度优化的人生”。
找工作算法先决定HR有没有必要看你。
以前有个人敷衍你,现在连敷衍你的人都省了。
所以机器越便宜,真正靠谱的人越贵。
空间也一样。商业世界最喜欢讲坪效,恨不得一平方米塞八个人,一分钟塞三个广告,一个页面塞十二个商品。老板看见空地就难受,仿佛那块地没有产生GMV是在侮辱他的MBA。
但人类舒服这件事,偏偏经常建立在“浪费”上。
飞机舒服,是旁边没人。
酒店舒服,是走廊没人。
海滩舒服,是沙滩没人。
所以以后最贵的东西,可能恰恰是商业社会最痛恨的东西:低效率。
一个酒店明明能盖五百间,只盖八十间。Excel看了血压都高。
有钱人看了说:刷卡。
更狠的是隐私。
普通人以后获得免费服务的方法,大概就是把自己一点点卖掉。
所以未来真正的阶级差距,可能根本不是富人用GPT-10、穷人用GPT-8。
那点差距算个屁。
真正的差距是:普通人被AI服务,富人被人服务。
这才是AI时代最黑色幽默的地方。
AI负责把一切能够复制的东西打成白菜价,人类再把那些复制不了的东西炒成奢侈品:
时间、空间、真人、隐私、信任、安静,以及一个没人给你发微信的下午。
以前穷,是买不起东西。
以后穷,可能是只能使用那些为一亿人设计的东西。
以前富,是我拥有得比你多。
以后富,可能只剩一句特别欠揍的话:
不好意思,我不用。
AI不会消灭稀缺,只会把稀缺从“商品”赶到“人、时间、空间和选择权”上。
未来“贫穷”的定义可能会变以前的穷很好理解:没东西。以前皇帝夏天都嫌热,现在出租屋里空调开到18度还能盖被子。
所以物质匮乏这件事,至少在很多现代社会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
但AI继续发展以后,可能出现一种特别赛博朋克的穷: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好的。
不是没有内容,是一天能刷八千条,但刷完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不是没有商品,是平台给你推荐了十万个。
不是没有选择,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些选择是谁替你安排的。
未来普通人最容易获得的东西,会越来越像工业流水线:标准化、规模化、算法化、高效率、低价格。
听起来都很好。所以唯一的问题是,人不是螺丝。
人真正觉得舒服的很多东西,偏偏都没办法Scale。
所以未来真正贵的东西,可能越来越反效率。
人工、空间、时间、隐私、低密度、可信关系,以及“不着急”。
这些东西都有一个资本最讨厌的毛病:
复制不了。
所以AI根本不会消灭稀缺。
AI只是把“可以复制的东西”打成白菜价,然后让“不能复制的东西”贵上天。
这才可能是未来真正的阶层分化。
普通人获得的是规模化服务:
AI医生、AI老师、AI客服、算法推荐、标准套餐、无限内容、精准广告。
有钱人购买的是退出规模化的权利:
私人医生、小班教育、真人顾问、私人空间、没有广告、不用排队、不被推荐、没人打扰。
所以以后真正炫富的方式可能越来越奇怪。
不是“我有什么”。
而是:我不用什么。
以前我们觉得富人最大的特权是买得起贵东西。
以后才会发现,更大的特权可能是:
他有资格浪费。
而真正的富裕,可能恰恰意味着:
我的人生有一部分,不需要参加这场效率比赛。
所以未来的贫穷,未必是没有商品。
可能是你只能使用那些“为一亿人设计”的商品和服务。
未来的富裕,也未必是拥有更多。
而是你仍然能够获得那些只为一个人存在的东西。以及最奢侈的一件事:这个世界暂时不需要从你身上赚任何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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