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足为什么不行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这届亚运会，中国女足名列第四。1/4决赛面对越南队时已经跌跌撞撞，苦战至解释赛险胜，这也是队史首次未能在常规时间内战胜越南队。半决赛不敌朝鲜队，三四名决赛又不敌韩国。

近年来，中国女足战绩越来越差，铿锵玫瑰光环不再，甚至还经常惨案，比如去年热身赛0:8惨败于英格兰队。在亚洲范围内，中国女足的地位也一再下滑，唯一可庆幸的是西亚地区传统足球强国（如沙特、伊朗等）因为宗教原因很难发展女足，所以中国女足的对手仅限于东亚和东南亚，难度远低于男足。

中国女足不行了，很多人的讨论还是停留在“拼搏精神不够”“教练不行”“青黄不接”这类表层归因上，回避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中国女足从来就不是靠自身实力站上世界之巅的，它的辉煌是特定历史窗口期的产物，窗口关闭了，滑坡是必然的。

足球不是那种将几十个人关起来训练几年，然后去奥运会上与其它国家的业余运动员竞争然后就能拿金牌的项目。它是世界性运动，需要科学的体系支持，需要科学管理、根基深厚的青训、耐得住寂寞的打磨，不能急功近利，要尊重运动规律和市场规律。

中国男足搞不好，就是因为太急功近利，什么都从政绩角度考虑问题，行政意志大于一切，不尊重市场，不扎根青训和联赛。

女足也是如此，90年代中国女足的成绩，建立在两个不可复制的条件之上。第一，体工队模式提供了集中训练、长期集训的组织优势，在全世界女足几乎都处于业余状态时，这种“专业化”本身就是降维打击。第二，也是更关键的——欧美足球强国根本不重视女足。英格兰女足当时甚至没有建队，西班牙女足连世界杯都没参加过。

欧美足球强国当年没兴趣发展女足，是因为女足比赛观赏性很差，对抗不足，很难吸引真球迷。中国伪球迷以前看到男足输球，喜欢说“让女足上去都不会输成这样”，当玩笑话可以，但我真见过有些不懂行的人当真。中国女足以前踢热身赛和训练赛，经常找中乙球队，或是中超中甲的梯队，比如U15年龄组之类，即使如此也是输多赢少。这种对抗和技战术差距，必然导致女足联赛的关注度很低。

不过近年来，随着女性参与度的提高，技战术领域的科学化，运动健康领域的进步，加上孩子先天身体素质越来越好，欧美足球强国开始大力发展女足，以男足的职业化标准和青训标准来打磨女足，实力迅速大增。英格兰女超从2018-19赛季实现完全职业化，12支球队中有11支是英超俱乐部附属球队，男足成功的运营经验、青训体系和商业资源整体平移到了女足。巴克莱银行的赞助从2019年开始，续约后费用翻倍，还扩展到了女足英冠联赛。西班牙足协每年固定拨款2000万欧元发展女足，西甲额外提供转播费份额，巴萨女足是女足欧冠霸主。西班牙女足从第一次参加世界杯到夺得冠军，只用了8年。英格兰女足从连续无缘世界杯的尴尬到闯入世界杯决赛，也不过十几年。中国女足则裹足不前，此消彼长之下，滑坡在所难免。

还是那句话，不尊重运动规律，不尊重市场规律，只靠政绩工程思维，不可能搞得好足球篮球这种市场化程度高的项目。

很多人吹捧“铿锵玫瑰”，除了吃苦精神，还离不开“收入低”，认为男足收入太高，女足收入太低。这个老印象完全违背事实，早在2021年，中国女足超级联赛各俱乐部收入已经超过当时全球九成女足俱乐部，平均薪资仅次于美国。这几年英格兰女超发展迅猛，远远将中国女超甩在身后，但中国女足的整体收入（尤其是头部收入）真的不低。

而且，女足的发展资金很大程度上是政策层面的强制拉郎配。足协曾经规定中超俱乐部必须配备女足，直到2025年才将强制修订为倡导。女足的球队建设和薪资，主要来自男足。

至于收入差距，其实大多数中甲中乙球员的薪水都不高，而且前些年欠薪问题严重，很多人日子过得极苦，压根不是伪球迷想象的那样。而且男足女足的收入差距是全世界普遍现象，作为市场化运动，薪资高低主要看需求，女足不如男足比赛好看，关注度低，赞助和广告少，收入自然也相对低一些。

有人又会说足球不需要市场化，市场化才是万恶之源，都回到体工队模式，刻苦训练顽强拼搏加军事化管理，输球了就去挖煤，保证成绩能上来。这种说法违背竞技规律，也违背人性和文明，是不折不扣的“专制下的蛋”所孵出渣滓的腔调。而且即使真的回到这个模式，也是死路一条，急功近利可以带来一时成绩，过后又是一地鸡毛。

这届亚运会上击败中国女足的朝鲜女足，近年来相当火爆，也是很多人吹捧的“军事化管理”的产物。但朝鲜女足的选拔模式主要基于行政意志，通过高淘汰率、封闭式的所谓“铁血训练”和各年龄段一以贯之的打法体系，实现青少年足球的成人化。

这个模式可以说是旧日中国女足的加强版（毕竟朝鲜的行政意志约束力更强，个人选择的空间更小，也更能“不惜一切代价”），但它的弱点也显而易见。

一是持久性，通过“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方式攒一批苗子，通过疯狂训练出成绩，确实可以有一时成效，却无法持久（世界足坛有很多“黄金一代然后一地鸡毛”的例子，而且它们还拥有比朝鲜更为先进的青训培养体系、更宽松的人才进出机制）。

二是疯狂透支，但凡“集体主义”“三从一大”搞出来的东西，都存在过早透支的现象，早年中国足球就存在青少年足球成绩好于成年足球的现象，这跟普遍年龄造假、以大打小有关，也跟培养机制有关，在小球员身体未完全长成、最应该打磨基本功和意识头脑的时候强调严格石板的战术，束缚了球员的创造力，小时候能凭体系出成绩，但长大了就会因为创造力被限制而伤仲永。

也就是说，朝鲜青少年女足的崛起，同样是急功近利的政绩工程产物，与旧日中国女足的模式没有本质区别。

攒个几百上千小苗子，不断淘汰，最后留下一二百人的人才池，选拔一支国字号球队，这本质上还是业余模式。真要想足球持续发展，靠的是真正的青训体系。从这一点来说，中国女足显然达不到要求。

中国注册女足球员仅约1.5万人，相比之下，人口不多的丹麦有6万，冰岛有1万。中国U16年龄段女足注册球员仅有1872人，其中63%集中在三个省份，选材面极其狭窄。成年职业女足球员注册人数仅2376人，不足美国的3%。更严峻的是“12岁断崖”现象。小学阶段踢球的女孩子不少，但到了初中，学业压力骤增，大量有天赋的球员被迫放弃足球。

行政意志大于一切，政绩焦虑压倒长期规划。四年一个周期，大赛出成绩是硬指标，青训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没人愿意等。女超联赛场均观众仅1300人，部分场次不足500人，与英格兰女足联赛场均近两万、足总杯决赛7.7万人围观的盛况形成刺眼对比。

大赛来了就集中集训，成绩不好就换教练，换完教练再集训，然后循环往复，这个路子，男篮行不通，男足行不通，女篮和女足同样行不通。

不尊重规律的人，规律也不会尊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