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邱兵 ,作者:邱兵
托马斯·珀尔斯去探望一位102岁的老太太,经常扑空。
她叫Celia,住在一个供老人独立生活的社区。珀尔斯当时在哈佛接受老年医学训练,他原以为Celia出门看医生去了。后来才知道,她在外面参加钢琴演出,弹的还是复杂的肖邦作品。
2022年,珀尔斯在波士顿大学的一次访谈中讲起这段往事。在他此前的医学认知中,年龄最大的患者往往病得最重。但几位百岁老人让他有了不同的认识。他开始想,这些人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有自己健康完美的生活?
这个问题,后来成为一项持续三十多年的研究的起点。“新英格兰百岁老人研究”,英文简称NECS。新英格兰是美国东北部地区的名称,波士顿就在其中。
项目于1994至1995年前后起步于哈佛,最初调查波士顿附近八个城镇的百岁老人。2002年,它迁至波士顿大学医学院。今天,研究由珀尔斯和斯泰西·安德森共同领导,仍在招募高龄者及其家属。
1. 百岁老人也会生病。
一种很自然的猜想是:能活到一百岁的人,一定身体特别好,几乎没生过什么病。
研究给出的答案更复杂。
2003年,团队发表一篇论文,分析424名97至119岁高龄者的健康史。研究对象或他们的代理人提供疾病诊断和大致发病年龄,研究者据此划分出三类人。
第一类叫“幸存者”。他们在80岁以前已经患有研究所列的年龄相关疾病,仍然活到了极高龄。这一类占男性组的24%,女性组的43%。
第二类叫“延迟者”。他们把这些疾病的出现推迟到了80岁或以后,占男性组的44%,女性组的42%。
第三类叫“逃脱者”。他们到100岁时,仍未被诊断出用于分类的常见年龄相关疾病,占男性组的32%,女性组的15%。
通往百岁的路,有人走得相对平顺,有人早已带着疾病前行。对于已经查出慢性病的人,这个发现充满正能量。
疾病会增加风险,需要治疗和管理,但一个诊断,却远不是全部结局。
2. 患病以后还能做什么。
顺着这个发现,研究者进一步区分了“疾病”和“失能”。
疾病是医学诊断。失能则涉及一个人能否完成日常活动,是否需要别人帮助进食、穿衣、如厕或移动。
2008年,NECS的一篇论文研究739名高龄者,包括523名女性和216名男性。研究者除了收集病史,还使用日常生活活动量表与认知测试。32%的参加者在85岁以前,就已经患有研究所列的疾病。某些患高血压或心脏病超过15年的男性,日常生活能力仍处于量表定义的独立范围。
这意味着,有些人患病多年,仍保有相当好的功能。研究者因此提出,对部分百岁老人而言,把失能推迟到生命很晚的阶段,可能是他们长寿的重要特征。
项目官网对早期研究的总结也提到,在其研究样本中,90%的百岁老人在平均93岁时仍保有独立生活能力。
3. 一百岁以后还有不同的年龄。
百岁老人也不是一个整齐的群体。100岁与110岁之间,相隔十年,差别很大。
2012年,团队发表一项研究,将100至104岁、105至109岁,以及110岁及以上的人分组比较。三个组分别有884人、430人和104人,另设90多岁组及对照组,平均继续追踪约三年。
总体而言,年龄越高的组,癌症、心血管疾病、痴呆、脑卒中,以及身体和认知功能下降的出现时间越晚。一生中带病生活的时间比例,也随年龄组升高而降低。
这种现象叫“疾病压缩”,即疾病更多集中在生命较晚的阶段。在极高龄人群中,这一特征更加明显。
4. 长寿具有家族聚集特征,但癌症没有显示出同样显著的关联。
研究百岁老人,很快就会研究到他们的家人。
2004年的一项研究比较177名百岁老人子女与166名对照者,发现前者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和脑卒中的发病年龄中位数,分别延迟约5年、2年、8.5年和8.5年。
这些发现支持了长寿具有家族聚集的特点。达到越罕见的高龄,遗传因素的作用越突出。
对普通人而言,了解家族史有实际意义。知道父母、祖父母的疾病和发病年龄,可以帮助与医生讨论需要留意的风险。至于自己能否达到百岁,家族史提供的仅仅是线索,不是担保。
2026年8月,一篇发表于《JAMA Network Open》的论文,把NECS、纽约地区的LonGenity研究和英国生物样本库三个纵向队列放在一起分析,共涉及4030名百岁老人子女及对照者。三个研究中的长寿子女,都至少有一位父母达到100岁。
合并分析中,与对照者相比,百岁老人子女的死亡危险比为0.58,心血管疾病为0.67,高血压为0.68。通俗地说,在这些研究的观察条件和统计模型下,三项风险分别低约42%、33%和32%。
不过,癌症没有显示出同样显著的关联:长寿家庭的优势,可能涉及某些疾病和衰老过程,却没有证据让它成为抵御一切疾病的保护罩。
5. 母亲的寿命与儿子的寿命显著关联。
下面几个发现,有的出自珀尔斯参与的其他项目,有的来自独立的老龄队列。它们与NECS互相补充,也更接近日常生活中人们关注的问题。
母亲的寿命与儿子的寿命有关吗?有一项研究,把这个问题追了44年。它来自“檀香山心脏计划/檀香山亚洲老龄化研究”,并非NECS。研究者选取2239名日裔美国男性,1965至1968年接受初次检查时,他们56至68岁。此后,研究一路追踪到2009年。最终,47人活到百岁,545人活到90至99岁。
在这批男性中,母亲活得较久,与儿子活得较久有关;父亲寿命则没有出现同样的显著关联。母亲活到80岁及以上者,经过基线年龄调整,儿子后续平均生存时间,比母亲在60岁及以前去世者长约2.1年。
研究者也讨论了某些可能性。当年的男性可能更容易受到导致早逝的外部因素影响,让父亲寿命未能充分反映遗传潜力,但论文并未确定其中哪一种就是答案。
6. 晚育女性寿命优势明显。
女性身上还有一个有趣的观察,珀尔斯等研究者参与的“长寿家族研究”,分析462名女性,发现最后一次生育发生在33岁之后者,与最后一次生育在29岁及以前者相比,最高寿命优势比约为两倍。
当然,珀尔斯在波士顿大学发布的研究介绍中专门解释:结果并不是劝女性推迟生育。能够在较晚年龄自然生育,可能是生殖系统和其他身体系统衰老较慢的一种标志。
7. 高龄时超重可能比偏瘦更有利。
“千金难买老来瘦”,然而,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90+研究”在项目官网列出的发现之一,是70多岁时超重的人,生存时间长于正常体重或体重过轻的人。它是另一项高龄研究,不能记在新英格兰百岁老人研究名下,不过结论让人耳目一新。
理解这个发现,首先要区分“超重”和“肥胖”。相关美国研究采用的分组是:BMI低于18.5为体重过轻,18.5至24.9为正常体重,25至29.9为超重,30及以上为肥胖。
同一研究脉络下的一篇2006年论文,分析13451名平均入组年龄73岁的参加者。总体分析中,相比正常体重组,过轻者的死亡相对风险约高51%,肥胖者约高25%,超重组则未被发现额外风险。
更高龄的研究也出现过类似现象。芬兰的“Vitality 90+研究”测量192名女性和65名男性,均为90岁,追踪四年。在男性中,正常体重组的死亡风险约为超重组的三倍;女性没有出现同样明确的关联。
为什么会这样?一部分解释:可能与疾病导致消瘦有关。老人变瘦,未必因为生活更健康,也可能是进食减少、疾病消耗或肌肉流失。疾病先使体重下降,再增加死亡风险,另一方面,BMI只表示体重与身高的关系,不能告诉我们体重里有多少肌肉、多少脂肪。
因此,一个80岁的老人食欲变差、体重下降、走路无力,家人不能仅因为他瘦了,就替他高兴。可能更需要了解消瘦的原因,观察力量和日常活动有没有一起下降。
8. 中年握力较强的人,后来平均多活约两年。
44年的檀香山研究,除了问父母寿命,还在参加者中年时测过握力。
相较于握力最低三分之一的人,最高三分之一的人平均多活约2.2年。将后来成为百岁老人者与79岁及以前去世者比较,中年高握力的关联优势比约为2.5。
握力反映的不只是一只手的力量,还可能包含身体储备、既往疾病和活动习惯的信息,所以,论文并没有号召,单独练握力器,就能把寿命增加2.2年。
亚洲肌少症工作组2025年更新的共识,已经将关注范围扩展到50至64岁的中年人,强调低肌肉量和低肌力共同构成诊断依据。对于65岁及以上人群,2019年共识所用的低握力界值是男性低于28公斤、女性低于18公斤。
9. 走路速度也透露身体储备。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指标,是日常步速。
2011年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的一项研究,汇总九个队列、34485名65岁及以上社区老人的数据,追踪时间为6至21年。总体上,平常走路越快,生存表现越好。在合并分析中,步速每高0.1米每秒,死亡风险约低12%。
10. 女性更容易达到百岁但未必更少需要照护。
长寿研究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分:活得更久与功能更好,并非完全相同。
珀尔斯在2022年访谈中介绍,百岁老人中女性占多数。但NECS的2008年论文发现,在其研究样本里,男性的日常功能总体好于女性。例如,85岁以前已经患病的“幸存者”中,日常生活量表达到90分及以上的比例,男性为60%,女性为18%。
研究者提出的可能解释是,男性更难达到极高龄,最终进入这个年龄组的男性,可能是经过更强生存筛选的少数人。
寿命上的优势,与晚年的照护需要,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11. 活到高龄,并不保证避开痴呆。
加州的90+研究在2008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分析911名90岁及以上参加者,通过面访、电话和知情者问卷评估痴呆。研究发现,女性的全因痴呆患病率约为45%,男性约为28%。这是特定样本、特定时间的患病率,不等于所有国家高龄人群的统一数字,但足以说明高龄与痴呆可以同时存在。
12. 戒烟后的收益并不需要等到百岁才出现。
2024年《NEJM Evidence》的一项研究,汇总来自美国、英国、加拿大和挪威的四个国家数据,发现戒烟在不同年龄组都与更低死亡风险相关,部分收益在戒烟后三年以内就能观察到。
它的意义很直接:中年才戒烟,仍值得做。曾经吸烟多年的人,不必因为自己已经损失了一部分健康,就认定后来的改变没有用。
另一个现实顾虑是戒烟后发胖。2018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发现,戒烟后的明显增重与短期内更高的2型糖尿病风险有关,但增重并未抵消戒烟在心血管及全因死亡方面的好处。
也就是说,戒烟和管理体重都要做。不能因为担心胖几公斤而继续吸烟,也不能因为戒烟有益,就忽略增重和血糖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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