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有实际的用途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

上一篇当个体的账越来越算不过来时，感受他人还有什么意义？，我自问自答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看见了别人，感受到了一点别人，却又不能帮助他们，那这种感受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当时写过几个答案。至少，你看见了他人，就是对他人存在的肯定；将来有能力的时候，还可以再做一点贡献，即使现在不能，也让自己保留一份希望。

有一条留言，大意是说：你看，我给你点了个赞，又不用打赏，既成全了作者的存在感，又保全了我的钱包。

这条留言略带讽刺，却非常睿智，也引起了我进一步的思考。因为它说中了上一篇的软肋：

那个答案确实比较缥缈，最多只是对未来的一种期望。按照经济学思维，如果一种东西持续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利益，它为什么会在进化中一直存在？同情也好，感受别人的能力也好，如果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它到底有什么用？

先谢谢这位留言的朋友。

一只蚊子引发的对话

晚上和闺女一起吃饭。吃着吃着，闺女突然说：

“爸爸，有只蚊子。”

我看见了，站起来打。打了几下，没有打到。

我安慰自己说，算了，秋后的蚊子也没几天了。

闺女说，她最近看到一个关于蚊子的科普。吸血的都是母蚊子，吸血是为了生宝宝，而且生宝宝还会让她们少活好几个星期。

“所以我现在对咬人的蚊子有点同情，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她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

我问：那怎么办？以后不打蚊子了？

她说：还是得打吧。

我说：嗯，它要吸我的血，我维护自己的利益，还是要打。

我又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闺女想不出来。

我说：也许就是不要刻意折磨它。

她马上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们最近在短视频里看到过一些虐蚊子的视频。有人把抓到的蚊子活捉，关在小盒子里，喷风油精，或者放一些蚊子不喜欢的气体，看着它慢慢死掉，然后一只一只贴在本子上。

说实话，我以前看到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舒服。

猫狗就不一样，虐待猫狗的视频我是看不了的。大概因为哺乳动物和人亲缘更近，表情、声音、疼痛都更容易被我们感受到。昆虫离我们太远，一只蚊子的感觉，很难真正进入我的感受。

不过，闺女既然想到了母蚊子的命运，也许问题就不在该不该打蚊子。

问题只是：减少没有必要的残忍，在有权力的时候克制。

可这有什么用呢？

投资经历中的启发

我给闺女讲了一段自己的真实经历。

2008年前后，公司派我到成都，尽调一个土地开发的项目。接待我的是开发商的项目总A，一个文绉绉的四川人。

下了飞机，他先带我在茶馆喝了杯茶，简单接风，就开车去看地块，地块在成都去都江堰的路上。沿路是金黄的油菜花田，一眼望不到边。

A一路给我介绍项目的位置、投资成本、市场情况和预期收益，也解答了我提的市场、财务和法律问题，没到地方，我心里就已经有了基本概念。话说完了，我们就一起看窗外的花海。

A把手搭在车窗外，看着风景，突然说：“从都江堰到成都是最好的田地，真正的天府之国呀，开发住宅可惜了。”

于是我们安静下来，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车开到要开发的那片地边停下。A下了车，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用手往前指了一下：就这里。我对着图纸核对了四至范围，在周边走了一圈。

他就站在那里等我，看着花田，把一根烟抽完，在地上捻灭，说：“怎么样？好地段。”

他当然希望合作成功，早点三通一平；他又好像在提前悼念这片花田。无论他能不能操盘，这片地的命运都不会因他而改变。

而我点点头——有朝一日推土机开进来的时候，我在两千公里之外看数字，可谓君子远庖厨吧。

汶川地震之后，他们集团的另一个团队接待我，去看一个类似的项目。那个负责人B也是本地人。我们喝茶，看项目，喝酒。酒桌上他很热情地说，喝完我们去KTV，这也算是标准套路。不过那天他兴致特别高，说，找几个“灾女”陪你唱歌。他的意思大概是，最近行情便宜，可以多找几个。

我突然就觉得一阵恶心。

我问闺女：你觉得我最后选了哪一个项目？为什么？

闺女说：肯定是A。第二个人不好，他可能在合作中动手脚。

我说：是的。而且真正可怕的，是项目变得不顺利，合同没有明确约定的地方发生矛盾的时候。

一个项目做几年，中间会发生无数合同没有办法事先约定的事情。市场会变，政策会变，双方的力量也会变。今天你有钱，他需要你；投资以后，变成了你需要他。

到了那个时候，保护你的已经不完全是合同和法律，而是他如何对待一个没有权力的人。我不希望自己在处于不利地位的时候，成为那个“灾女”。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前面的分析，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的本能，只是不想再见到B，更不想支持他在集团里势力变大。

而且从逻辑上说，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看着油菜花抽了一根烟，就证明他是好人；也不能因为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让我不舒服的话，就证明他以后一定会害我。

如果这是一个投资模型，样本量显然太小。但人在生活里，本来就一直在潜意识地用这些微弱的信号判断别人。

一个人会不会被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东西触动？他怎样对待那些不需要讨好的人？特别是，当他面对一个比自己弱得多、伤害了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的人时，他会怎么做？还有一点，我觉得很重要，就是品味，或者说感受能力：他怎么看待“美”。

这些事情在一切顺利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用。你和一个善良的人合作十年，合同正常执行，项目正常退出，他没有给你多赚一分钱。

你甚至无法证明，当初选择他是正确的。因为真正被你买下来的，也许是一件永远无法证明存在过的东西：

没有发生的风险。

善良的深层价值

我做投资这么多年，看到太多失败项目和人间悲剧，越来越觉得：

没有发生的事情可能是更重要的

人很容易高估发生的收益，而低估没有发生的风险。我们会记得自己赚了多少钱，却很少计算自己没有赔的钱。

健康也是这样。一个健康的人每天早晨醒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疼痛，没有住院，没有诊断书，没有手术。全都是“没有”，所以健康的时候，我们很难给这些东西定价。

风险管理也是一样。最成功的风险管理往往没有故事，没有官司，没有背叛。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到这里，我好像能够进一步回答当个体的账越来越算不过来时，感受他人还有什么意义？留下的那个问题了。

闺女知道母蚊子吸血是为了生宝宝，也救不了那只蚊子。A站在油菜花田边抽了一根烟，也没有阻止推土机最后开进去。感受别人，并不一定能够帮助别人。

但这种感受，至少有两个用处。

第一，它帮你看清别人。在合同写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如何对待没有权力的人，如何对待美，是最难伪装的信号。即使你看不清他做了什么，也能看清他没做什么。所以，我选了A，没有选B。

第二，它约束你自己。你的感受，使你在有权力的时候，一次次做出微小的选择。有些事情，即使没有人看见，即使做了也没有代价，我还是不愿意做。在力量不对等的时候，或者没有外部约束的时候，你选择克制，这就是君子慎独。

选择善良，选择与善良为伍，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你其实可能保护了自己。

这就是所谓善良最实际的用途。

给女儿的建议

说到这里，我觉得向闺女兜售私货的机会来了。

我说：“所以你以后选男朋友，不能只看对你好的人，而是要看本质好的人。”

我趁她还没有警惕起来，马上接着说：“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对你好很正常，因为他喜欢你，他想和你在一起。你真正应该看的，是他怎么对那些和他没有利益关系，也没有权力的人——怎么对保安，保洁，外卖员，怎么对比他弱的小动物。因为有一天，你们的利益也可能不一致。就像做生意一样，真正危险的地方，永远是合同没有写到的地方。”

闺女已经开始怀疑这一整段对话都是“文以载道”了，习惯性地翻着白眼，望向天花板。

然后她突然起身，

啪，

一巴掌，把那只蚊子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