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美洲狮如何帮助建成最大的野生动物陆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红色皇后

A powerful relative whose lineage has thrived for millennia.My ancestors knew yours.Tukuurot（mountain lion）.

我们之间的联系持续千年，牢不可破。我的祖先认识你的祖先。Tukuurot（美洲狮）。

原住民传统文化传承人卡尔德龙（Tina Calderon）在纪念P-22的活动上为它写的诗。

2012年2月，洛杉矶自然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在格里菲斯公园（Griffith Park）发现了一只美洲狮，给它编号为P-22。这时我们都不知道，P-22会成为好莱坞最出名的猫，这时P-22不知道，它会成为拯救加州美洲狮事业的枢纽角色。

P-22被麻醉，戴上跟踪项圈图片来源：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

P-22来自美国加州的圣莫妮卡山（Santa Monica Mountains），穿越了加州最繁忙的两条高速公路405号和101号，抵达格里菲斯公园，在这里捕食野生的黑尾鹿和郊狼等动物为生，这17平方千米的公园，是已知雄性美洲狮最狭小的领地。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过来的，公路是大型陆生动物最恐惧也最难以跨越的人工建筑物之一，迄今为止没有第二只美洲狮完成这个壮举。

美国加州的地图，蓝线圈起来的是圣莫妮卡山，绿线圈起来的是P-22居住的格里菲斯公园图片来源：10.1016/j.cub.2014.07.029

2013年，美国国家地理摄影师温特（Steven Winter）用触发相机拍到了P-22，它的身后是Hollywood几个巨大字母和灯火灿烂的塔尖。这张照片让P-22在网上走红，成为“好莱坞之猫”，许多人第一次发现，野生动物的世界原来和我们是如此之近。而坏消息也随之浮出水面：它来自一个囚牢，又自己走进了另一个囚牢。

P-22的著名照片图片来源：美国国家地理，拍摄：Steven Winter

我们的调查范围内的个体HS2503M，山外可见和顺县城图片来源：万物影像&猫盟，作者：王烁（转载请联系作者shuoele@hotmail.com）

车流中的孤岛

圣莫妮卡山国家休闲区（Santa Monica Mountains National Recreation Area）是美国最大的城市国家公园，面积622平方千米，这里生活着大约17到27只美洲狮。对于美洲狮来说，最不幸的消息是，圣莫妮卡保护区三面边界都被繁忙的道路隔开，企图离开这里的尝试大多以悲剧告终。2002到2023年，国家公园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记录了至少32只美洲狮死于车祸，2024年更糟，从1月到7月就有5只美洲狮被车撞死。

今年被inaturalist用户记录下来的，在圣莫妮卡山遭到车祸的美洲狮图片来源：inatralist作者：kaleidocaroline

一个能够稳定维持，避免近亲交配的美洲狮种群，需要至少一万平方千米的栖息地。过于拥挤的环境正导致行为反常。圣莫妮卡山的美洲狮被记录到父女交配，还有异常激烈的争斗。从2002年到2012年，人们用无线电项圈追踪的26只圣莫妮卡山美洲狮，其中6只死于同类相残，还有一只没戴项圈的美洲狮也被同类杀死。五起“杀猫案”的“凶手”被找到，它们都是成年的公美洲狮，杀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同胞手足或者曾经的交配对象。

六盘山被路杀的雉鸡©李琦

缺少基因流通的副作用也日益明显。圣莫妮卡山保护区和加州大学在2014年合作发表的研究指出，圣莫妮卡山的美洲狮是美国基因多样性第二低的，仅次于南佛罗里达的美洲狮。佛罗里达美洲狮Puma concolor coryi因为数量一度降到极低，近亲交配严重，在上世纪末就被人们发现遗传病严重而濒临灭绝，后来不得不从德克萨斯引入另一个亚种的美洲狮P.c.stanleyana，打破佛罗里达亚种美洲狮的遗传“纯洁性”来强行引入基因多样性。

2020年，圣莫妮卡山新记录的个体P-81，被发现有一边隐睾，尾巴尖有个不正常的弯折，这都是在佛罗里达美洲狮身上出现过的遗传病特征。同年还发现了两只弯尾巴的美洲狮。

佛罗里达美洲狮图片来源：inaturalist作者：eduardogelli

小而孤立的种群很容易因为自身脆弱和近交衰退，数量日益减少，从而无可挽回地走向灭绝，称为灭绝旋涡（extinction vortex）。2019年，人们推测圣莫妮卡山的美洲狮将在50年内灭绝。而它们并不是加州唯一遭受栖息地破碎之苦的野生动物。

加州的美洲狮被分成10个种群，在美国西部的州里是破碎化情况最严重的。其他加州的野生动物，如黑尾鹿、短尾猫、鹪雀莺Chamaea fasciata、西部强棱蜥Sceloporus occidentalis也因为人类建筑导致的栖息地破碎，出现基因流动受阻的现象。

在老乡的帮助下，我们对337县道上的野生动物路杀情况进行调查©猫盟

P-22身后的桥

为拯救因栖息地破碎化而困于一隅的美洲狮和其他野生动物，人们想到了桥。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公园管理局和圣莫尼卡山保护协会（Santa Monica Mountains Conservancy）等组织就提出了建立野生动物通道来改变栖息地破碎化的计划，以后关于加州野生动物栖息地连通性的问题，建造通道的科研和策划一直在进行。

圣莫妮卡山是连接加州沿海和内陆的美洲狮种群的一个关键节点，如果在公路上搭一座天桥，就能把栖息地串联起来，从而缓解美洲狮和其他野生动物的栖息地破碎化问题。这个主意在2013年已经完全成型，这时它还没有得到后来的名字，沃利斯-安纳伯格野生动物天桥（Wallis Annenberg Wildlife Crossing）。

圣莫妮卡山的保护工作人员在跟踪美洲狮，远处是沃利斯-正在修建的安纳伯格野生动物天桥图片来源：Santa Monica Mountains National Recreation Area

这座天桥计划建在10车道的101高速公路上，长度超过60米，连通圣莫妮卡山和西米丘陵（Simi Hills），天桥上种植原生植被，让野生动物能适应环境，在天桥的两头，还会进行栖息地修复，并用栏杆引导动物走向天桥。

337县道升级后安装了野生动物通道。通道建成之后，我们在通道两边种上了树，并用围栏引导野生动物走向通道，以提高通道的利用率©猫盟

然而，毫不奇怪地，这样一个工程的成本非同小可，对于野生动物保护来说更是天文数字了。这时意想不到的救星出现了。美国最大的私人非营利性环保教育和倡导组织，国家野生动物联合会（National Wildlife Federation）在2014年对外发起了“拯救洛杉矶美洲狮”（#SaveLACougars）活动，向公众募捐，P-22担任“封面猫”。

虽然P-22是一只有潜在危险性的大猫，但它深居简出，在生命的大部分阶段里都没有跟人发生过冲突，大家对它的喜爱远多于恐惧。它长途旅行来到格里菲斯公园的故事流传开来，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人们为它的艰难旅程和孤独命运而唏嘘不已。《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刊登过133篇关于P-22的文章，有人拍摄了关于它的纪录片和电视节目。原住民把它称作祖先和故土的象征，现在洛杉矶每年10月22日都会为它举行纪念活动。

2021年，慈善机构安纳伯格基金会（Annenberg Foundation）承诺，如果天桥项目能筹集到3500万美元，他们就捐2500万美元。到2022年，已有超过5000个人和机构参与了捐款，于是为了感谢安纳伯格基金会，天桥获得了它的名字（最终造价是1.14亿美元，捐赠贡献了大概六成）。

2022年年底，P-22被送医检查，结果非常糟糕：车祸造成内脏移位和一只眼睛失明、肾衰竭、体外寄生虫、衰老（P-22当时约10岁，对野生美洲狮算是长寿的）等问题，让它已无法在野外生存，且可能出现人兽冲突（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正常捕猎，它不得不进入居民区捕食狗），于是P-22被安乐死。葬在圣莫妮卡山，地点保密。

2024年，沃利斯-安纳伯格野生动物天桥正式动工（因为洪水，推迟了两年），并将于今年年底投入使用。

一个不英雄的英雄

说实在的，P-22的故事同我们想象中的英雄很不同。除了穿越两条高速公路，P-22并没有什么壮举，它只是存在、活着，这是一种很“不英雄”的方式。然而这不妨碍人们对它的喜爱，并且这种喜爱最终汇聚成了改变它同类命运的重要力量。

2018年圣莫妮卡山出生的小美洲狮图片来源：Santa Monica Mountains National Recreation Area

洛杉矶是唯二有野生大型猫科动物栖息的特大城市（另一个是孟买），大都市是人造主导的世界，一个繁华、空虚、混乱、困惑的空间，这里缺少原生态的自然，亦缺少每个人都能接受和追求的人生意义。于是P-22的存在就难能可贵了——它是“自然”，亦是“意义”，是我们求索已久的方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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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Riley S P D,Serieys L E K,Pollinger J P,et al.Individual behaviors dominate the dynamics of an urban mountain lion population isolated by roads[J].Current Biology,2014,24(17):1989-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