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8 00:04

比超级智能更先到来的,是超级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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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经叔,原文标题:《比超级智能更先到来的,是超级愚蠢|不懂经网站》


几个月前,claude母公司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上了美国公共广播电台的节目Planet Money。主持人问他,生成式AI会给社会带来什么。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然后他讲了个故事。


他说,一百年前,英国作家C.S.刘易斯(《纳尼亚传奇》的作者)写过一本书,叫《魔鬼家书》。地狱里有个级别很低的小鬼,负责腐蚀地球上的一个普通人,他定期给上级写汇报。


有一封信里,小鬼难掩兴奋:好消息,我的人类拿到了一项新发明,叫电话。以后每当他独处、眼看就要反省自身的时候,他就会拿起电话打给朋友。他又朝地狱靠近了一步。


这个故事讲得流畅、动人,寓意分明,几乎就是为AI时代量身定做的:技术诱惑人堕落,从独处的消失开始。


只有一个小问题。这个故事几乎每个细节都是错的。《魔鬼家书》不是一百年前写的,是1942年。写信的也不是小鬼,是地狱里资历更老的叔叔;收信的,才是那个负责腐蚀人类的新手小侄子。《魔鬼家书》的"家",说的就是这层叔侄关系。至于电话,全书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节目播完,主持人不得不在节目里口头补了一条更正。


这件事是《金融时报》专栏作家蒂姆·哈福德(Tim Harford)在今天的新专栏里翻出来的。他自己又往下追了一步:刘易斯确实抱怨过收音机,在一封私人信件里建议想躲开上帝的人,就"让收音机一直响着"。


更有意思的,哈福德把这句话粘进谷歌,想找原始出处。搜索结果还没出来,谷歌的Gemini先答了:你引的是《魔鬼家书》。


又错了。那句引文其实写于《魔鬼家书》出版之后二十年。


所以,一个AI公司的创始人,在公开场合讲了一个流畅动人的错误故事;一个专栏作家去核实,被另一个AI用新的错误拦在半路。


这看上去是一个科技圈的趣闻,但它也是我们正在进入的这个时代的一个切面和标本:这个时代最新的愚蠢长什么样,从哪里生产出来。相比之下,"AI会不会让人变笨"的争论,从ChatGPT发布起就没停过,其实是一个肤浅的问题,或是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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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知只是空白,愚蠢则是构建起来的


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圣塔菲研究所的复杂系统科学家大卫·克拉考尔,题目很直白:是什么让人类愚蠢。


他从一个看上去很愚蠢的现象说起:没有人会骂一块石头蠢。河流不蠢,飓风不蠢,恒温器也不蠢。他说,愚蠢其实是一种相当高级的行为,低级的东西没资格参与。


这跟直觉相反。我们习惯把愚蠢理解成智力的缺席,仿佛从一个人身上抽走思考,剩下的就是愚蠢。克拉考尔说,不对。智力是把一个难度为X的问题变容易,愚蠢是把这个本来就难的问题变得更难。而把问题变难最可靠的办法,是搬来一套精妙的装置:复杂的理论,繁复的信念,听起来头头是道的算法。效果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一个不知道答案的人,只是无知。一个给错误答案写出一百页论证的人,才是愚蠢。愚蠢是智力的作品,手艺越高,作品越惊人。


奥地利小说家罗伯特·穆齐尔(《没有个性的人》的作者)1937年就把这两种东西分开了。一种他叫"体面的愚蠢",就是跟不上一段难懂的论证。这不可怕,人人都有。可怕的是另一种,"聪明的愚蠢":调动全部智力资源,为一个错误服务。一个学生看不懂数学证明,不蠢。一个数学教授为了捍卫一个小孩都看得出是错的命题,盖起一座优雅的理论大厦,这才是聪明的愚蠢。


这种样本,历史上从来不缺。1895年,英国最受尊敬的物理学家开尔文勋爵(当时皇家学会会长)郑重断言:比空气重的飞行器,不可能。论证很硬,地位更硬。八年之后,莱特兄弟的飞机上了天。


回到克拉克。他不是没读过刘易斯,人物、通信、寓意,他都有印象。问题出在每一处模糊的地方,他都补上了一个最合理的细节:书该是一百年前写的,小鬼该向魔头报喜,电话该出现在那个故事里。每个补丁都合情合理,合理到他在台上讲得没有一丝迟疑。智力全程在岗,只是全部用来给一个不存在的故事做了精装修。


说回克拉考尔的定义,他顺着往下推,推出一条规律:愚蠢的上限,与智力同步增长。细菌谈不上蠢,猫狗只能小规模地蠢。人有语言、抽象能力和制度,所以能在文明的尺度上蠢。于是,可以说:超级智能就是或将是超级愚蠢的序幕。


这个推论可能很反直觉。既然造一座像样的错误大厦需要智力,那么当一种东西把智力变成自来水,拧开就有,错误的大厦就会进入成片开发。


只是,这里有一个历史上从不成立的条件。聪明的愚蠢本是奢侈品:造一座错误的大厦,需要一个聪明人几个月的智力投入,所以它零星、昂贵、总有人围观。大厦盖歪了,砸到的也是局部。


无知本来无害,它自己知道自己缺什么。加工过的无知才致命:它有结构,有论证,有细节,态度诚恳,只是全错。


这样的东西,AI之前从来没有过。现在有了。


二、我们的聪明集体过期了


关于ai让人变笨的叙事,有一个隐藏的假设,即错误出在人的内部,能力退化了,脑子生锈了。克拉考尔的框架里没有这一层。他给的机制在外面:环境变了,旧规则还在跑。


以飞蛾扑火为例。飞蛾在夜里飞行,靠的是对远方的月亮保持一个固定角度。这套导航系统运转了几百万年,稳定、可靠,几乎不占用神经资源。后来人类发明了蜡烛和电灯。飞蛾习惯对月光保持固定角度,导致它绕着近处的光源打转,越转越近,最后栽进去。


飞蛾扑火不是导航系统坏了,恰恰相反,系统运转依然完美,它只是还在执行一条好规则,而世界已经换了。


其他还有,海龟宝宝出壳之后靠月光反射的海面亮光认路下海,一亿年没出过错。现在它们爬向的是海滨公寓的灯光。信天翁在海上世代捕鱼喂雏鸟,现在从浪里叼起来的,是打火机和瓶盖。


人类手里那几条现役的判断规则,同样是旧的,同样也曾经可靠。


讲得流畅的大概率靠谱。这条规则在"撒谎很贵"的时代是成立的:编一个完整的故事要花力气,还容易留下痕迹,所以流畅本身是一种抵押。现在流畅免费了,机器张口就来,成本为零,抵押没了。


自信的大概率可靠。过去一个人对自己越有把握,多半意味着他为此付过学费,错过、疼过、被现实校准过。现在自信也是免费赠品,任何观点都能得到斩钉截铁的表达。


拿到答案,约等于理解了。这条规则在过去也大体成立,因为答案稀缺,获取答案必须经过你自己的加工:去读、去找、去消化。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遍粗筛。现在答案随手可得,筛子没了。


不是人在变笨。是我们的聪明集体过期了。


这不是"每一代人都担心新工具"的老故事。那种叙事讲的是能力退化:文字削弱记忆,印刷杀死专注,每一次都有人哀叹,然后被历史部分证伪。这里的区别在于:衰老是个体内部的退化,过期是规则与环境的关系。


愚蠢是一种时差:规则还是那条规则,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


这个视角还有一个吊诡的地方。直觉最可靠的人,恰恰摔得最重。一个在旧环境里从没被直觉辜负过的人,最敢不加检查地依赖它。


克拉克的智力和他在AI圈的地位,正是让他敢把那个故事讲得那么笃定的资产。越聪明,越敢信自己;越敢信,翻车越重。变笨叙事解释不了这个方向:笨人不会犯这种错,这种错需要胆量,而胆量是聪明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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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在乎真假,是无能还是无力?


那么,我们至少会警惕吧。毕竟关于AI幻觉的警告已经讲了三年,人人都"知道"它会一本正经地胡说。


不过,问题没那么简单。仔细想想,生成式AI的真实风险,不是我们完全相信它,是我们不再在乎到要去检查它。


这两个状态经常被混为一谈,其实隔着一条沟。前者是信任问题,后者是精力问题。现在没有多少人真的信AI不出错,怀疑早就普及了。但怀疑普及之后,检查并没有跟上。它停在理论层面:我知道它会编,遇到关键的再说。


至于什么算关键的,不知道,因为还没遇到。理论上怀疑,实践上依赖,这就是现状。怀疑不再通向任何动作,它只是让人心安理得地继续。


金融时报的哈福德在专栏里用刘易斯的体例,替地狱里的叔叔又写了一封信。信里教的办法很具体:不要去说服那个人机器是万无一失的,这太粗糙,很快会被戳穿。要让他保留怀疑,但把怀疑养在理论层面,不让它落地成对具体事实的核对。要把他的怀疑慢慢腌成犬儒,那是最好用的东西。让他觉得核实是书呆子才干的低效劳动,配不上他的时间。让他享受他的懒惰,并称之为生产力。人类历来分不清有答案和找到真相,让他继续分不清。That's the game.


这封信是伪造的,但它令人信服,你会觉得魔鬼确实会这么干。刘易斯的原版信,诱惑靠的是修辞;哈福德的仿信,诱惑靠的是它对读者状态的描述太准。你怀疑AI,但你今天核实过它说的任何一句话了吗。


当怀疑只停在理论层面会发酵成什么?犬儒。


犬儒就像是怀疑的退休状态:机制还在,但不再工作。一个犬儒主义者对一切信息都保持一个姿态,即”都有可能是假的“。这个姿态让他免于被骗,也免于核实,顺便免于理解。他不会被骗,因为他谁也不信;他也不会知道任何事,因为核实是书呆子干的事。


把这一层和ai时代的答案通胀放在一起,就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社会本来靠"解释分工"运转。你不懂免疫机制,但你孩子发烧时,儿科医生给你一个"流感引起发烧"的解释,你据此行动。这个安排安全,因为你清楚那个解释长在医生的脑子里,你只是借用。界线是清楚的:谁懂,谁不懂,各自心里有数。


AI把这条界线模糊掉了。解释变得免费、即时、随叫随到,"我有个解释"和"我懂了"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缩短。心理学研究早就发现,仅仅是知道一份解释存在于自己够得着的地方,人就会高估自己的理解:同一份说明,能免费看到的人,比要付费才能看到的人,自认为懂的比例更高,尽管谁都没有真正打开它。一位写了十几年博客的人说得最直白:我现在知道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多,但我感觉自己变笨了。


答案不值钱之后,稀缺的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然后是最后一环。克拉考尔把危险说到了根上:AI出错本身,从来不是最危险的部分。人类一直在出错,所以才发明了科学方法、同行评审、核对引文这一整套纠错机制。危险的是,AI开始以人类无法察觉的方式出错,因为负责察觉的那部分能力,先被外包出去了。你不再检查,不是因为你检查不了,是因为检查这个动作在你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位置。


《银河系漫游指南》里那个著名的玩笑:超级计算机算了七百五十万年,得出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终极答案是42。为什么是42,没人知道,计算机说,你们要先理解问题本身。一个连"为什么是这个答案"都问不出来的文明,拿到什么答案都一样。


我们没有失去判断力。我们失去的是使用它的理由。答案随手可得,检查显得迂腐,在乎成了奢侈品。受益者和受害者是同一个人,所以没有人喊停。这才是愚蠢共谋的完整形态:它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只需要每个人都觉得,反正也就这样了。


最后一代靠工资进入资产阶层的人,正在被终结


当AI替你完成了工作,一个人要靠什么能力被市场付钱?


四、理解愚蠢,是我们能做的最聪明的事


把时间拉长看,认真对待愚蠢的人,其实一直有一条线。


1511年,伊拉斯谟写《愚人颂》,为愚蠢翻案:没有自欺和过度自信,人类任何伟大的事都不会有人去尝试。愚蠢是成就的引擎,问题只在于一个文明产生的愚蠢,能不能被它自己熬过去。


1726年,斯威夫特在《格列佛游记》里画了拉加多科学院:研究员们从黄瓜里提取阳光,把大理石软化成枕头,培育不长毛的绵羊。方法严谨,流程完整,产出为零。这是对"系统性误用智力"最早的漫画。


1937年,穆齐尔区分体面的愚蠢和聪明的愚蠢。


1943年,纳粹监狱里,一位神学家在信纸上写下:愚蠢不是认知缺陷,是一种被强加的社会结构。人在权力的蛊惑下会自愿交出独立判断,变成"愚蠢"的工具。他观察到的现象是,对抗这种愚蠢,靠讲道理没用,因为对方的智力已经被借走了,你面对的阻力是借来的。


1976年,一位意大利经济史学家写了本小册子,叫《人类愚蠢基本法则》。定义很精准:愚蠢的人,是让别人受损、自己也不得利的人。他还提出一条定律:愚蠢之人的比例,在所有人群里恒定,教授和清洁工一样。克拉考尔顺着这条线往前补了一刀:比例恒定,威力不恒定,复杂性每上一个台阶,愚蠢的当量跟着翻倍。


五百年来,从这个列表能看出来一件事: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愚蠢研究"的从业者。小说家、讽刺作家、神学家、经济史学家、囚徒。愚蠢学从来没有过院系、期刊、预算和职位。


这个空缺不是偶然的。智力研究许诺的是增强我们:更聪明的大脑,更强的机器,更准的预测,听的人有获得感。愚蠢研究要求的是承认我们自己就是研究对象,还得承认研究它的那笔经费,大概率也是打水漂的。前者有人排队资助,后者就只有那些不怕尴尬的人偷偷认领过。


克拉考尔的提议就建立在这个空缺上:我们需要一门和智能科学一样严谨的愚蠢科学。不客气地翻译一下,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聪明的系统,如何产出愚蠢的结果;什么样的制度条件下,集体智能会退化成集体愚蠢;什么样的工具在增强认知,什么样的工具在替换认知。


第三个问题现在离我们最近。AI的那个对话框,是增强还是替换,界线不在产品说明书里,在使用者的手上。同一个工具,一个人拿它垫在思考下面,另一个人拿它代替思考,产品经理分不出这两种用户,仪表盘上也看不出区别。界线消失的位置,正是愚蠢科学要开始工作的位置。


在一个痴迷于更强认知技术的世界里,理解愚蠢,可能是我们能做的最聪明的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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