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8 15:26

没被鸡娃长大的孩子,上大学后怎么样了

author_path 新周刊 icon_path
头图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4期《大学第一年》,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刘车仔,编辑:陆一鸣,原文标题:《没被鸡娃长大的孩子,上大学后怎么样了 | 专访学者黄灯》,题图来自:AI生成


杨力行所在的大学开学很早。刚结束高考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他已经开始了紧张的大学学习。


由于是全英文教学,从开学第一天起,力行的压力就不小。好在力行似乎并不觉得太疲惫,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夏天,他被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的机械工程与机器人专业录取,朝着自己从小就认定的汽车行业,又迈进了一步。


小力行(图/受访者提供)


很多年前,力行还在上小学时,读者就从妈妈黄灯的文章和讲述里认识了这个痴迷汽车的孩子。他像一个小小的“懂车帝”,认识各种车型,对汽车的品牌、设计和性能如数家珍。让人好奇的是:一个人如何能够把童年时期的兴趣一直保持到长大,最终让它成为自己的专业选择,甚至成为人生方向?


力行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从学习到未来的道路选择,黄灯和丈夫很少替他做决定。高考填志愿,他们听他的;高中时他说以后想去开卡车,他们也愿意认真考虑。比起卷成绩、规划一条严谨的教育路线,黄灯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个孩子是不是还对生活保持着兴趣,是不是仍然兴致勃勃?


这些年,作为高校教师,黄灯一直关注教育与青年问题。她越来越相信,教育并不只是把一个孩子送进更好的学校,换来一张更漂亮的文凭。前几年,在写作《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的过程中,她慢慢发现,那些并不拔尖的孩子,也在自己的处境中慢慢长出了主动性和力量感。


我分别和黄灯与杨力行聊了聊大学专业、成长和家庭教育,也试图理解:为什么在《我的二本学生》的续集《去家访》中,黄灯表达中的那种悲观的底色慢慢褪去。她仍然看到教育中的问题,但从儿子和那些年轻人的身上,她也重新获得了一种对生命的信心。


一、“汽车迷”儿子上了大一


来到汕头之后,力行很兴奋,他并没有刻意选哪个城市,只是跟着专业来了。他喜欢这里略显混杂的城市气质,经济发达,设施很新,有些地方像东南亚城市,也有些建筑带着县城的感觉。学校周围是横平竖直的厂房和商业广场,街道上到处是摩托车,“百吨王”大卡车并排驶过。力行说,这里“有一种狂放的感觉”。这或许是一个汽车迷观察世界的独特方式。


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采用全英文教学,因此大学第一学期的前六周是预备学期。在课程安排上,学生前两年主要学习数学、物理,为之后的专业课程打基础,其紧张程度并不比高中低多少。老师有大量板书,力行习惯用平板电脑记笔记,再留到课后复习。


他并不觉得这些辛苦有什么特别,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力行的目标很明确:只报与汽车相关的专业。黄灯和丈夫在这方面没有干涉,“我们听他的就可以了”。


初中时,力行已经有意识地了解不同学校的专业和培养方向。对他来说,一所学校是否拥有汽车相关专业是基本条件,更重要的是有没有方程式赛车队。“一所学校在我心目中的排名,和这所学校的方程式车队的排名直接挂钩。”另一个标准是国际交流。汽车行业的技术头部——赛车领域在中国仍是一个正在发展的领域,他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去国外学习和交流。


他对于汽车的兴趣,几乎和成长一样自然。黄灯记得,力行几个月大的时候,她曾抱着他到路边玩。那时力行还不会说话,却能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路上的汽车看很久。长大一些后,黄灯带他去家附近的少儿图书馆,才发现他已经把里面的汽车杂志几乎全翻了一遍。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力行的注意力也总会被路上的交通工具吸引。黄灯带他回湖南汨罗老家,他会专门观察县城和乡村里的汽车品牌分布。有一次,看他实在喜欢,黄灯干脆陪着他在马路边做了一次“汽车调查”。


10岁的力行拿着本子,靠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用画“正”字的方式记录不同车辆的数量。两个小时后,他得出了一个和自己原来印象完全不同的结论。“我以前一直以为小汽车很多,结果发现,还是有不少人骑摩托车和三轮车。”他在日记本上写道,“尽管这次调查很累,在风雨中站了两个小时,但还是很有收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亲自出马调查,就一定能得出可靠的结果。”


10岁做汽车调查(图/受访者提供)


回头看,力行觉得自己对汽车的兴趣,也和成长的时代有关。他四五岁时,汽车行业出现了不少令他印象深刻的车型:英菲尼迪Q50L、玛莎拉蒂吉博力、法拉利458……漂亮的汽车设计率先抓住了他的注意力。2010年前后,纸媒处在一个繁盛的时期,有许多优秀的汽车刊物。


加上他们家当时一直没有车,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了解。后来每次打车,力行都会特地尝试不同品牌和车型,通过一次次试乘去观察、比较它们的性能和设计。到了高中,亲戚朋友买车、换车,有时都会来问他的意见。


高二、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黄灯也还是会陪他去看车展。平时一起出游,力行总会顺便看车;黄灯出差时,他也常常让妈妈在商店、街道上拍一些汽车视频。


看车展(图/受访者提供)


这么多年过去,力行的这个兴趣没有被考试的压力挤掉,反而慢慢长成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


黄灯觉得,这也让她更加相信,如果一个人真的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么他在面对选择、诱惑甚至迷茫时,内心就会有一种力量。


二、不扫兴的爸妈


面对一个如此痴迷汽车的儿子,黄灯和丈夫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培养计划。他们支持他的方式很简单:“随他喜欢,听他说,陪着他聊。”


吃饭的时候,儿子常常会兴致勃勃地讲起汽车。比如,他一直好奇:在广州市区越来越少看到的合资车,到底都卖去了哪里?后来一家人回湖南汨罗,他们就去当地的修车厂看,又一路观察,慢慢发现,原来许多合资车进入了更广阔的下沉市场。


力行读初中时,黄灯和丈夫也会陪着他在网上看赛车,尽管两个人其实并不太懂。送他上学的路上,力行会随时分享路上遇到的车是第几代、有什么特点。有时他看一眼轮胎,就能认出车型。黄灯觉得“他还是蛮专业的”。2020年,黄灯偶尔炒股,力行甚至认真地和她分析过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布局,还建议她关注宁德时代。


因为儿子的兴趣,汽车几乎变成了这个家庭出行和旅行中的一个主题。去一个新的地方,力行总会研究当地的交通。黄灯翻以前的日记,发现在力行小时候陪他去珠江上坐水上巴士,他甚至想把沿途经过的每一座桥都弄清楚。


黄灯抱着小力行(图/受访者提供)


黄灯这些年工作一直很忙,真正陪伴孩子的时间并不算多,对孩子的学习成绩也管得很少。她曾经为此有些愧疚。高三时,甚至是力行主动告诉父母,自己的基础不够好,需要找补习班补课。黄灯分析,这种放养可能也让力行感到困惑。他曾经对父母说,别人的爸爸妈妈好像不是这样的。


在黄灯看来,自己做母亲最大的一个优点,或许就是“不扫兴”。她未必听得懂儿子说的所有汽车知识,但会认真听着;他们提出问题,力行也会耐心解答。


在这个家庭里,严肃的谈话时而展开。高中时,力行曾经郑重地告诉父母,自己高中毕业之后想先去学开卡车,黄灯不仅没有反对,还很支持。因为在力行看来,如果以后真的想进入赛车行业,就不能只会谈论赛车,还需要掌握各种和汽车有关的实际能力。


黄灯最初给儿子取名“力行”,就是希望他能够自己成长,拥有生命的更多主动性。无论他以后选择什么路,只要是经过自己认真思考的,她愿意尊重。


参加赛车比赛(图/受访者提供)


力行几乎没有经历过所谓的青春叛逆期。唯一一次比较明显的亲子矛盾发生在游戏上。新冠疫情期间,黄灯在广东金融学院的学生刚好在做有关儿童沉迷游戏的课题,她接触到很多相关案例,因此对儿子打游戏格外警惕。她发现力行每天花很长时间玩游戏,有时甚至会忍不住站在儿子房门外,偷偷观察他什么时候结束。


但这种彼此紧张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有一次,黄灯认真地和儿子谈了谈。她直接问:“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在监视你?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


两个人后来立下了一个君子之约。黄灯希望儿子玩游戏有时间限制,到点就停;力行也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他正玩到兴头上,希望不要突然被打断。力行告诉她,学校生活有时很单调,游戏是一种快速放松的方式,也具有社交功能。


为了让妈妈放心,力行还主动让黄灯坐在旁边看自己玩,耐心向她解释游戏的规则和逻辑。黄灯慢慢发现,游戏里也有真实的场景和饱满的情感表达。虽然最后她并没有学会打游戏,但开始理解儿子为什么喜欢它。


黄灯发现,当自己开始尝试信任,反而没有那么焦虑了。力行也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失控。“哪怕他在那里打游戏,你浑身不舒服,你也要信任他,去跟他好好沟通。”


黄灯觉得,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常常像隔着一堵墙。父母不知道孩子在那个“黑匣子”里做什么,于是担心他们会走歪,但那种焦虑其实来源于不了解。“现在的孩子接触的是完全不同的媒介,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感知社会的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又喜欢说教,总觉得自己懂得很多,但其实你不懂。”


过去,黄灯对哔哩哔哩、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也有些抗拒。后来反而是力行提醒她:“你不是关心年轻人吗?你怎么能够不上哔哩哔哩,不用小红书?”结果现在黄灯自己有时也会看那些平台上的视频,看到停不下来。


对她来说,养育并不是父母单方面教育孩子。有时候,孩子也在不断把父母带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三、“保护他的元气”


黄灯身边有许多对孩子的教育规划得非常细致的父母。有人让孩子在小学阶段就把高中阶段的古诗背完、开始学习《新概念英语》,家长之间还会建立资源群,交流哪个老师补课好、哪里的比赛值得参加。但黄灯一直有意和这种优绩主义式的培养保持距离,她不想让孩子不停地和别人比较。


力行刚学会写字时,黄灯曾经希望他养成写日记的习惯,记录生活。但坚持几个月后,她发现力行越来越敷衍,有时只写几个字,她也就不再强求。力行一两岁时表现出对音乐的兴趣,总喜欢哼唱小曲,黄灯便给他报钢琴课,让他学乐理,但几年之后,他不想继续学了,他们也没有强迫。


运动也是如此。黄灯笑着说,全家人都不太喜欢运动,“我不勉强自己,也就不勉强孩子了”。家务反而是力行一直会参与的:洗碗、换灯泡、修理一些小东西。


黄灯说,力行的成绩也一直是“中不溜”的。黄灯唯一记得的一次,是小学时他考了班级第三名。放学回家,孩子在楼下大声喊:“妈妈,我考了第三名,好开心!”但力行说,自己的成绩不算中等,只是很不稳定。高三时一个班40个人,他成绩最好的一次是考了第六名,也考过第三十五、三十六名。他会在心里给自己定一个松紧的节奏,也不断给自己设定新的目标。他说,自己给自己定的目标往往比父母要求的更高,“因为我父母对我的成绩没太高要求”。


高中时,力行还参加学校合唱团,在男高音部担任部长,也会去不同城市参加比赛。如果考试前刚好有比赛,他就不会对成绩设太高的要求;如果有一段时间比较空闲,能够投入更多精力学习,他就把目标定得更高一点。


“我还蛮享受这样的过程。”他所说的“过程”,是自己统筹时间的过程,也是沉浸在音乐中的体验。当然,他也会因为成绩而焦虑,只是很少把这些焦虑告诉父母。


黄灯和丈夫一直不太把成绩当作最重要的事情。她觉得,高考差几十分,人生未必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相比之下,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重要。回头看整个教育过程,黄灯觉得自己其实只把握住一条——“绝对不会为了分数而让他过得难受、憋屈。”


她希望儿子始终是一个兴致勃勃的人。“现在的孩子面临的外部挑战、竞争已经特别激烈,如果家庭还在这方面施压,小孩就会无所适从。所以我们做家长的,要保护他的元气。”


小车迷(图/受访者提供)


黄灯总会观察力行的情绪,看他今天是否开心,也会在聊天时认真分析他的优点。她知道,力行有一些长处未必能在分数上体现出来,因此也更容易在学习上受挫。她认可儿子在汽车领域的见识,也认可他的综合能力和研究问题的意识。“我经常跟他说‘其实你有很多优点,你一定要相信自己’。”黄灯说,她希望让儿子相信这一点,“当然我也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并不是去哄他。”


另一个让黄灯觉得欣慰的地方是,力行的竞争意识并不强——尽管从世俗标准来看,这或许意味着“上进心不够”。力行读小学时,有一次黄灯开玩笑说,希望他再努力一点,把成绩提高一些,她记得力行当时个子还小小的,用童音认真地问妈妈:“我进步了,别人怎么办?”


这个回答让黄灯很意外。她欣赏这种不把所有人都当成竞争对手的生命状态。相比“多考1分能干掉1000人”式的学习态度,她更愿意看到孩子能够自在地生活。


等到力行再长大许多,她无意中拿力行和别的孩子比较,儿子马上回了一句:“别人的妈妈还在开劳斯莱斯呢!”黄灯又被提醒了一次:不能只是父母单方面对孩子提出要求。


四、没有十全十美的教育


回头看,黄灯觉得,力行的成长或许也受到早期教育的影响。当年他们误打误撞,把力行送进了家附近的一所私立幼儿园。这是一种相对小众的教育方式——不同年龄的孩子在同一个班里,学校并不急着教具体的知识,而是留出更多时间,让孩子自由探索。


“说实话,在那里还是蛮快乐的。”力行记得,老师会讲故事,培养孩子基本的道德观念,也会带孩子去户外活动,或做很多手工,比如织毛线、织娃娃、缝衣服……在那里学到的很多生活技能,带给他很大帮助。


力行当年在幼儿园结识的一些朋友,如今也一直保持联系。力行开玩笑说:“我校友资源最丰富的是在幼儿园阶段。”


黄灯觉得,力行不太喜欢和别人竞争,人际关系也比较好,也许多少和这段经历有关。但到了力行上小学的时候,她也曾经犹豫:是让孩子继续沿着私立教育的路径走下去,还是让他进入传统教育体系?


她喜欢那家幼儿园强调的平等、爱和包容,觉得“童年时期能够得到这样的保护很好”。不过她也会担心,如果孩子一直生活在一种理想化的教育环境里,会不会和现实世界产生隔绝。


后来,受当时的条件所限,他们还是选择让力行入读传统学校。现在回头看,黄灯觉得,没有十全十美的教育方式,也不应该把孩子放在一个真空般的理想教育环境中。“真正的成长应该是在日常生活里。”


在这个家庭里,所谓的博雅教育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更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家里有书,力行感兴趣就拿起来翻。黄灯经常出差、开会,也喜欢带着孩子到不同的地方去看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生活在广州越秀的老城区,黄灯会带着儿子去和街边的小摊贩聊天,看卖凉茶的人、卖叉烧的人怎么做生意,观察不同的人如何生活。


这些经历也慢慢影响了力行。


力行说,他未必对妈妈关注的青年问题有深刻了解,但这些观察培养了他的社科思维,他关注汽车行业,不只是关注技术和设计,也会关注行业背后的社会问题。“我其实也关注,我们已经取得的发展成果能不能切实地惠及普通人。”他举例说,新能源汽车行业在发展初期需要通过各种方式吸引资金,但当产业做大之后,新的问题又会出现:利益和资源如何分配?低价竞争会不会挤压供应链?汽车生产节奏越来越快,那些变化最终又会如何影响工人和普通消费者?他在网上关注了许多工人的账号,去了解汽车销售的工作,也因此了解到汽车行业中更具体的一面。


写《去家访》的那些年,黄灯经常利用寒暑假去学生家里采访。有时候,她也带着丈夫和儿子,把采访变成一次家庭出行。黄灯的父亲曾在村里当老师,也会带着她去家访。多年之后,这种经历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


《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黄灯著(图/豆瓣)


《去家访》完成之后,力行还是最早的读者之一。当时,黄灯最初写出来的版本没有明显的时间线,内容从头写到尾,力行便给她提意见,说读起来“就像一条公路没有任何拐弯”。黄灯后来采纳了他的建议,重新加入时间线,才慢慢有了现在成书的样子。在这个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似乎并不总是只有一种单向的教育关系。力行偶尔会因为黄灯普通话不好或者有些字不认识,奇怪地看着她说:“你还是个大学老师呢!”


但他其实很钦佩父母。在他看来,爸爸是一个特别文雅的人,文学素养很好,由于妈妈总是很忙,爸爸承担了很大一部分的家庭起居事务,妈妈则一直在青年问题上投入大量精力,认真地做研究和实践工作。


在力行的描述里,黄灯也不是一个永远深刻、严肃的学者。他说,妈妈工作忙的时候,回到家脾气也会不稳定,“可能会突然看啥都不顺眼,说我们几句”。但有时候,“她又会特别逗,开心起来甚至会突然尬舞,毕竟她的星座是水瓶座”。


“别看我妈在正式场合中这么深刻、严肃,其实私底下很随和,甚至有点搞笑。”说起这些,说话一直没有什么情绪的力行突然忍不住笑了。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频道: 社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