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9 09:58

‌智能体为什么要从互联走到互协:从“智能体互联网”的兴起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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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技导报 ,作者:程子学,原文标题:《专访程子学|‌智能体为什么要从互联走到互协——从“智能体互联网”的兴起说起》


说一个你我能直接感受到的变化:像WorkBuddy这样的桌面智能体,以及国外的Claude Code、Codex,正迅猛地改善着我们获取技能、提升工作效率的方式,也让个人的整体智力水平往上走。但这大体还停留在“个人层面”——一个人加一个助手。现在也开始出现小团队共用智能体的情况,比如WorkBuddy的“项目”功能。不过,它还没真正跨进下一个时代:我们可以预见,而且已经能看到苗头——这些智能体(包括你桌面上那一个)彼此连起来,组织、企业、学校,甚至越过国界,织成一张互相连通的“智能体互联网”,那将带来一次巨大的机会,也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如果说这样一张网还远在未来,恐怕也把它看得太远;可要说它已经水到渠成,同样为时过早。2026年,从国家首批智能体互联标准落地,到头部企业接入、首批“AI身份证”发放,它才刚刚开始打地基。当AI开始替我们办事、彼此配合,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连得通,就等于处得好吗?本期我们对话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特聘讲座教授程子学,以及他的合作研究者、上海工程技术大学韩露同学,聊聊这张正在成形的网,以及我们为何要为它准备一份“互协”的答案。


一、智能体互联网已经不在远方


Q


最近“智能体互联网”这个词很热,但普通人可能会觉得,这事儿离自己还远。您怎么看它的紧迫性?


程:不远,它已经在门口了。目前有几个很具体的信号:2026年5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批准发布GB/Z 185—2026《人工智能智能体互联》系列国家标准化指导性技术文件;7月,该系列应用推进专题会议在北京召开,现场为一批重点行业智能体授予“数字身份证”;8月,中国互联网协会就《智能体互联网网联智能体网关能力要求》等两项团体标准公开征求意见。这些信号说明,“智能体互联网”的地基已经打好了。不过,光有地基还不够,真正让这张网活起来的,是智能体本身能力的升级,它要能拆解任务、调用工具和跨系统协作。具备这些能力的单个智能体,才称得上这张网上一个能独立执行任务的节点。当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智能体,通过统一的标准、数字身份证和网关彼此识别、连接和协同调度,它们就不再是零散的工具,而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智能体互联网。即使这张网今天还没建成,明天也一定会建成,这是绕不开的趋势。所以我们常说:未来,其实就是现在时。


Q


那国外呢?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程:是,而且早有共识。2025年4月,Google联合50多家科技企业发布A2A(Agent2Agent,“智能体对智能体”)协议,后将其捐赠给Linux基金会做中立开源治理;到2026年,已有150多家组织支持,A2A的应用已进入供应链、金融和保险等真实场景。A2A和Anthropic的MCP互补,前者管“智能体连工具”,后者管“智能体连智能体”,本质上二者都是为智能体造一种“通用语言”。


程:这说明“智能体要能互相说话”已经成为全球业界的共同判断。不过从目前公开材料看,各方探索仍在快速发展。Google发起的A2A协议,已经对智能体的能力描述、发现、身份认证、任务委托、协同交互和结果交换等作出了比较细致的定义,并形成了较完整的Agent-to-Agent通信协议;但它的重点仍然是解决智能体之间“如何发现、如何连接、如何协作”的问题,身份体系主要复用现有Web安全机制,工具调用也不属于其核心协议范围。相比之下,我国GB/Z 185—2026《人工智能智能体互联》系列文件从总体架构、身份码、身份管理、能力描述、跨域发现、协同交互和工具调用七个方面进行布局,覆盖范围更广、整体框架更完整;但现阶段各部分的技术定义和协议细节仍比较初步。两边的出发点和侧重点并不完全相同,也都还在发展之中。这提醒我们:智能体互联网的标准与架构,国际上已经在加快布局,一些关键环节甚至已经走得很深。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形成自己的完整思考—在开放兼容的基础上,把“联得上、协得好”这一层的标准能力和话语权尽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二、它会比互联网迅猛得多:一次几个量级的冲击


Q


如果真建成了,它到底能给普通人、给社会带来什么?


程:回头看,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走向普及,此后几十年里重塑了商业、政务、医疗、教育等领域,到了今天,我们已经很难想象没有网络的世界。但智能体互联网带来的冲击,会比互联网迅猛得多,其影响也要高出好几个量级。可以设想一下:以使用WorkBuddy这类能给个人带来便利的桌面智能体为例,它对工作效率的提升和智力效能的放大,已经比不用智能体时高出几倍到十几倍,今后还会更高;如果这些智能体彼此连起来,变成社会运转的一块基盘,人类智慧不知要被放大到十倍、百倍甚至更多倍。


程: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如果放大的方式不对、管理得不好,那么造成的损害同样巨大,而且往往不易挽回。机会与风险是等量放大的。因此,要运用好智能体互联网,引导它往好的方向发展,它不只是让人“看信息”,更是让机器替人“办成事”,大大加速各种联通,也替我们做大量发现需求、撮合资源、解决问题的活儿。


程:而这绝不是空想。2025年底,Anthropic曾做过一个真实实验,叫Project Deal:69名员工每人领到一个专属的Claude智能体,在一个内部市场里买卖各自的真实物品,智能体全程自主谈判、代理主人成交了186笔。这件事说明,智能体互联网已经开始实际运作了。虽然现在只是黎明的一点微光,但它会迅猛地变成现实,一个由智能体彼此交易、彼此协作的新市场,已经可以想象。


程:不过,连得通、谈得成,就等于没问题了吗?这就引出下面要谈的事。


三、我们的担心(上):连上了,不等于处得好


Q


既然智能体互联网在形成,接下来最该注意的是什么?


程:最该注意的,是“连上了却协不好”。现在大家的力气都花在“互联”上:统一身份、统一协议,做到连得通、调得到。可真实世界里,协作的麻烦从来不在“能不能连”,而在“能不能合拍”。节奏上,要么AI秒回、人跟不上,要么AI太慢、人失去耐心;意图上,两个智能体各说各话、没有对齐意图,任务就会跑偏;心理层面,人被一堆AI围着,压力大、信任不足、安全感缺失都是问题。这些“冲突”不会因为路修通了就自动消失,反而会随着连接增多而被放大。这就是我们的核心判断:互联,不等于互协。


程:就拿跨团队的智能协作来说。两个部门各自部署了智能体,去协调一项跨部门审批事项,两边“连上了”、消息也能互传。但两个智能体一个求快、一个求稳,消息传到了,节奏却对不上,A的智能体催着要结果,B的智能体还在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审核。连是连上了,可谁也没真正“合拍”,任务就卡在中间。这就是“连通但有冲突”,路修通了,协作的麻烦才刚开始。


四、我们的担心(下):连得上之后,更大的考验是“匹配与责任”


Q


就算标准把“找到彼此”解决得不错,可找到之后呢?


程:这正是卡住的地方。标准能让两个智能体互相“发现”,却没回答一连串更关键的问题:双方满不满意?这笔交易能否达成?资源够不够、匹不匹配?比如你想办一件事,一个智能体给你找出十个候选,哪个最好?而那一头接活的智能体,是不是另有所图?或者其实不想接你的条件?双方心理上是不是有隔阂、干不好?双方要求不一样,尤其是底层世界观、价值观不一样,或者手里的资源不匹配,这事就难以达成。


程:这特别像招投标:招标方可以广发标书,投标方也可以四处去投。只是这一次,在巨大、动态的智能协作里,坐在桌子两边的不是人,而是代理我们的智能体。于是两个难题冒出来:第一,谁来化解这些“匹配冲突”?第二,定了之后谁负责?智能体替你找、替你配,可它不会替你担责任,万一它找的不是你真正要的,出了事,责任也落不到它身上。更根本的是秩序问题:这张网没有中心,跨越国界,谁都能接入,那么它的规则、风气和道德,由谁立、谁管?每个智能体都得为自己的行为有所考量,可“负责”这件事本身,得有人来设计。这正是我们提出“智能互协网”想要回应的问题。


程:回到刚才那个Project Deal实验,它一方面证明智能体真能替人交易,另一方面也暴露了问题:由更强模型代理的一方,客观交易结果更好,而用较弱模型的用户明明吃亏,自己却没察觉。这说明“互联、能谈”本身远远不够,背后还有公平、能力不对称等一系列问题,等着被解决。


程:我们可以设想一个更具体、也更容易理解的场景(注:这是思想实验,并非已做过的实验):供应链上,采购方和供应方各有自己的智能体,两边已经连通、也能对话;但采购方要压价、拉长账期,供应方要保利润、缩短交期,两个智能体背后是立场天然有张力的主人。如果只是“连通”而不“协调”,冲突反而可能被放大。要走向“互协”,智能体得先帮各自的主人理解对方的处境,采购方理解供应方产能紧张,供应方理解采购方现金流吃紧;在互相理解的基础上,再代理主人行动,自动调整订单和排产,争取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这才是从“互联”到“互协”。


程:这也正说明人机共协计算(Human Engaged AI)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我们提出的、基于中庸思想的调解机构,以及用和合理论框架去化解冲突的方法,是非常值得期待的。


Q


小韩,你从学生视角看,这种“机器替你做决定、却没人担责”的情况,最让你担心的是什么?


韩露:作为还处在学习阶段的研究者,我最担心的是“信任被悄悄转移”:我们越来越习惯把选择直接交给智能体,却很少追问:它为什么替我们做出选择?刚才招投标那段话让我想到,以后学生找导师、找合作时,智能体会按照一套量化标准生成可选名单,这看起来高效又有依据。但智能体未必能判断双方在研究理念上是否真正契合。如果完全依赖它的排序去联系,很可能错过真正适合自己的导师或合作者。所以在我看来,“互协”不该只是个技术词,它更关乎人的自主性:AI可以帮我们看见更多选项,但最后做决定的,必须是我们自己。我们要能问它“你为什么推荐这个”,也要能说“我不认同,换一个”。只要我们还愿意提问、还保有独立判断,我们就一直留在决策回路里。


五、我们的答案之一:让机器不只“连得上”,更能“体谅人”


Q


你们提出的“智能互协网”,是想补上这一块?


程:对。我们的思路不是急着再堆一层技术,而是先把“人”放回中心。我们借用人机共协计算(HEC)框架,把协作拆成三个很朴素的层面:身体层面看节奏和负荷,认知层面看任务和进度,心理层面看情绪和安全感;系统据此动态调节介入时机、介入程度和优先帮助对象。我们用“中庸”和“利他”两个原则约束系统,让它不是去控制人,而是降低摩擦、维护人的心理安全,让机器不止“连得上”,更能“体谅人”。在远程医疗团队、学生做项目这类场景里,这种“三层联动”已经能提供相当实在的协作支持。


六、更上层的思路:从冲突,走到“和合”


Q


听说你们还有一套叫“和合理论”的想法,它和这有什么关系?


程:如果说智能互协网是“怎么让协作更顺”的架构,那和合理论就是“怎么从冲突走向共协”的一条思路。我们把协同看成一段旅程:先是“冲突态”,即多方目标、节奏、状态对不上,交互错位;然后是“和态”,即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先把内部理顺、达成和谐;再到“合态”,大家开始一起行动;最后到“和合态”,此时和谐与行动互相促进,和谐降低内部摩擦,让行动更聚焦;行动中的产出又反过来加深和谐,如此彼此放大,最终产生任何单一力量都达不到的整体效能,也就是我们说的“共协态”。今天智能体互联网大体还处在“连通但有冲突”的起点,要走的正是通往“和合”的那段路;而第四节说的“匹配与责任”难题,正是和合理论要去化解的冲突类型之一。


Q


韩露,你们两位是怎么一起想到“和合”这个框架的?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在一起做这件事。


韩露:程老师一直强调“协”比“联”更难、也更重要。我在研究人机协作课题时,常卡在“多方怎么从对着干变成一起干”的问题上。我和程老师讨论时发现,很多冲突并非源于信息不足,而是节奏、认知、价值观不匹配,这让我们想到用“和合”来概括这条从冲突走向共协的路径。“和合”不是一个技术模块,而是一种看待协作的视角,这就是我们一起做研究的起点。


七、把它们串起来:地基、架构与路径


Q


标准、智能互协网、和合理论,听起来是三层?


程:可以这么理解:标准是“互联”的地基,即确保连得通、认得清;智能互协网是“互协”的架构,即实现协得好,并正面回应“匹配与责任”的难题;和合理论则是描述“如何从冲突走到共协”的路径。三者从工程到理论,是一棒接一棒的接力。国外的A2A与我国的互联标准,已经把底座夯得很扎实;下一步真正有价值的,是把“互协”这层补上。


八、为什么这件事有社会意义?


Q


最后想请教:为什么您觉得这件事值得全社会关注?


程:因为智能体互联网改变的不是一个App,而是整个社会“怎么一起协作”,如医疗团队怎么配合、学生怎么一起做项目、城市怎么调度资源,以及第四节说的,当机器替我们做决定时,秩序与责任归谁。如果只解决“连”、不解决“协”,我们可能会建起一张高效的网,却留下无数摩擦、误解,以及人的被边缘化。


程:我们提出这套思考,就是希望当这张网铺开时,人是主角,而不是被算法推着走。智能体互联网已是现在时;而“互协”,是我们为它未来进一步发展会遇到的问题,准备的一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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