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9 17:07

谭威:锂的社会生命:在玻利维亚挖掘能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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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读书杂志 ,作者:谭威,原文标题:《《读书》新刊 | 谭威:锂的社会生命:在玻利维亚挖掘能源未来》


编者按


随着新能源的崛起,锂电池是国人耳熟能详的名字。但我们并不清楚,作为关键矿物的锂,和第三世界国家有着深刻的联系。这篇文章就以2019年玻利维亚“保卫锂”运动为起点,追踪锂在安第斯山脉的多重社会生命。作者将锂置于白银、硝石、天然气的采掘史谱系中,告诉读者:今天的“锂热”并非历史的新页,而是殖民与后殖民时代资源剥夺再次上演。因此本文是通过民族志的方式,来呈现绿色未来承诺下的深层矛盾。物质世界的抵抗、国家发展主义的焦虑,以及原住民社区在希望与疑虑之间的徘徊,都跃然纸上。


锂的社会生命:


在玻利维亚挖掘能源未来


(《读书》2026年10期新刊)


二〇一九年十月,在南美“锂三角”腹地、乌尤尼盐沼所在的波托西省,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保卫锂”运动。在一间灰暗简陋的房间里,一名绝食抗议的女子裹着毛毯,蜷缩在薄薄的床垫上。她身后的墙壁上,几张手写标语格外醒目有力:“EN DEFENSA DEL LITIO”(为锂而战)和“波托西万岁”(¡Viva Potosí!)。这场抗议由波托西公民委员会(COMCIPO)发起,其领导人马尔科·普马里(Marco Pumari)在绝食与罢工现场怒斥道:“工业化欺骗了我们。他们十多年来一直告诉我们,要生产锂电池,可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2019年,波托西市民委员会成员在拉巴斯发起“保卫锂矿”的绝食抗议,图片由Miriam Jemio提供


抗争的导火线,是玻利维亚国家锂业公司(YLB)与德国能源企业ACISA签署的一纸合资协议。德国的电动车转型与未来电池产业,正将目光投向这片全球重要的锂资源富集地。然而,在这项长达七十年的项目规划中,波托西在矿业特许权收益与税收分配中被边缘化。长期积累的政治遗弃感,最终点燃了当地民众的怒火。


在波托西,锂成为社会抗争的催化剂并非首次。三十余年前,信奉新自由主义信条的帕斯·埃斯登索罗(Paz Estenssoro)政府曾向美国锂业公司(LITHCO)敞开了盐沼开发的大门。他信誓旦旦地对波托西的民众喊话:“不要忧虑和恐惧时代的进步”,却遭到了当地人的激烈反击:“出卖乌尤尼盐沼的人,快点去死吧!”这场锂资源的保卫战,构成了玻利维亚当代锂政治的起点。到了二零一九年,历史仿佛重演。只是这一次,“保卫锂”的抗议声浪更为猛烈,恰如波托西的原义——“炸裂的高山”。在与反对“争取社会主义运动”的政治力量汇流后,这场抗议迅速演变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迫使政府废止了被抗议者斥为“叛国且违法”的合资协议,也成为总统莫拉莱斯黯然下台的政治催化剂。


人类学家马克·古德尔(Mark Goodale)的最新著作《提取未来》的封面


为何锂——这种深藏在盐沼卤水深处的轻金属——会在玻利维亚承载如此沉重的政治角力?当全球“锂热”涌入这片资源丰饶却长期贫困的资源边疆,当锂被塑造为通向清洁能源未来的关键矿产,世代栖居于此的人们又如何想象、争夺和挖掘锂的不同未来?这正是人类学家马克·古德尔(Mark Goodale)在《提取未来:能源转型时代的锂》(Extracting the Future:Lithium in an Era of Energy Transition)中试图回答的问题。古德尔将目光投向这种被赋予强烈未来指向与绿色光环的关键矿产,深入“锂三角”的心脏地带玻利维亚,探究锂的多重社会生命。他的民族志沿着锂的物质生成与价值转换轨迹,从乌尤尼盐沼的卤水出发,进入拉巴斯的国家锂业公司,继而延伸至波托西的电池实验室、科恰班巴的电动车工厂,最终抵达美国硅谷的能源创业公司。通过这种多点、多尺度的民族志追踪,他不仅呈现了玻利维亚锂工业化的曲折进程,也由此展开了对全球能源转型及其绿色未来的批判性反思。


波托西的历史幽灵:绿色未来的采掘纠葛


当锂被塑造为一种面向未来的矿物时,人们很容易陷入一种“没有历史的矿物”式的浅层时间叙事:锂仿佛没有历史根基、骤然降临于能源转型时代、只待低碳未来的召唤。然而,这种对锂的去历史化,不仅造成了认识论上的遮蔽,也与采掘主义政治经济中的剥夺机制密切相关。在本书中,古德尔将锂重新置于玻利维亚“采掘主义纠葛”的历史地层之中,追溯其层层交叠的“前世”。


第一重历史,是波托西的塞罗里科银矿开采。十六至十七世纪,从这座“富饶之山”中源源不断流出的白银,如同西班牙殖民帝国的“输血泵”,支撑了欧洲早期资本主义的发展。但帝国繁荣的背后,是殖民强迫劳动、资源掠夺以及无数原住民矿工死于硅肺病的黑暗历史。正如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笔下那座“血管被切开”的波托西:“至今是美洲殖民制度留下的一道流血的伤口,一份控告书”;“这个城市给予世界的东西曾经是最多的,但是现在它拥有的东西却最少”。第二重历史,是十九世纪围绕鸟粪与硝石爆发的太平洋战争。玻利维亚和智利为争夺这两种农业肥料和炸药生产的重要原料而陷入战争。战败后,玻利维亚失去太平洋海岸线与出海口,这段国土丧失的屈辱历史,也化作民族情感与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创伤。


第三重历史,是二〇〇三年的“天然气之战”。当信奉新自由主义的执政者强力推动天然气私有化与出口计划时,长期积压的社会怒火终于爆发。跨国资本与国内权贵对天然气、水和矿产等资源的垄断,激起了民众的强烈反弹。正如当地工会的一幅壁画上的战斗标语所宣告的:“Bolivia Will Not Be a Hacienda for the Gringos”(玻利维亚永远不会成为美国佬的庄园)。在这场抗争中,高举反私有化旗帜、主张资源国有化并强调原住民权利的左翼政党“争取社会主义运动”(MAS)迅速崛起,并成为此后重塑玻利维亚锂政治的重要力量。


拉巴斯教师工会绘制的壁画“玻利维亚永远不会成为美国佬的庄园!”,Mark Goodale摄,2009年


在玻利维亚与采掘主义漫长的历史纠葛中,古德尔发现每一轮资源开采都伴随着某种“资源乌托邦主义”:资源采掘总是被赋予进步、繁荣与国家发展的未来承诺。然而,在这些宏大愿景背后,却是原住民土地、矿工生命与自然家园一次又一次被掠夺、占有和牺牲的历史。


这些历史创伤不仅塑造了玻利维亚民众对资源主权与再分配正义的诉求,也使他们在面对新一轮全球“锂热”时,在希望与疑虑之间不断徘徊:锂工业化究竟是国家走向自主与繁荣的契机,还是又一轮被外国矿业巨头与跨国资本支配的采掘主义?锂究竟会成为贫困地区发展的催化剂,还是重演白银与锡矿时代的依附、剥削与发展幻灭?正如社会学家安娜·雷维特(Anna Revette)所指出的,玻利维亚民众对现实的理解,与“过去如何被记忆和建构,以及潜在的未来如何被设想”密不可分。


古德尔对锂之“前世”的书写,恰似本雅明笔下的“历史天使”:身处进步的风暴之中,却始终向后回望,凝视历史留下的废墟与残骸。我们唯有像知识矿工一样,向下挖掘这片土地层层沉积的采掘主义历史,才能以历史的冷眼重新审视当下的全球“锂热”。在锂所承载的能源转型潜力之中,绿色未来所制造的瓦砾与废墟,已在当下若隐若现。


制造锂的资源边疆:科学与权力的交织


作者发现,玻利维亚锂资源勘探并非始于当代能源转型,而是发端于冷战时期的战略资源竞争。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寻找锂资源动力主要来自军事核工业(这也是锂在冷战时期最黑暗可怖的历史,一九五四年美国在马绍尔群岛引爆的氢弹,其关键材料正是锂)、工业材料和医药等领域。冷战地缘政治的暗流,由此拉开了玻利维亚作为全球锂资源边疆的序幕。


这一时期,乌尤尼盐沼不仅进入现代地质科学的视野,更成为跨国资源调查的新田野。一九七二年,美国发射的“地球资源技术卫星”ERTS-1飞越中央安第斯山脉地区,拍摄了乌尤尼盐沼的遥感影像。这片沉寂的自然地带,由此进入“太空之眼”的鸟瞰。同年,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与玻利维亚地质机构建立了跨国科学合作,将乌尤尼盐沼列为资源调查的重点区域。一九七六年,美玻两国地质学家组成联合勘探队,在这片地质科学沃土开启了一场“锂的科学游猎”(lithium safari)。他们穿行于无垠的盐壳之上,勘探、钻孔、采样与测绘,试图揭开卤水中锂的科学奥秘。


1966年,美国内政部发布宣布启动“地球资源观测卫星”(EROS)计划的新闻稿首页


然而,作者尖锐地指出,不管是俯瞰的“太空之眼”,还是深入地层的“科学之眼”,背后都潜藏着“权力之眼”的凝视。卫星观测与跨国勘探同冷战时期的资源地缘政治密不可分。美国试图掌握全球战略矿产的空间分布,为资源安全与跨国矿业投资提供科学依据。同时期在此开展水文与地质调查的法国海外科学与技术研究局,也体现了科学与权力的交织。其前身是殖民地科学局,曾肩负调查、分类和开发法属殖民地自然资源的帝国使命。因此,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乌尤尼盐沼既是地质科学的沃土与田野,也是由跨国资本、地缘政治与军事强权共同塑造的资源边疆。


如果说美、法两国通过地质勘探在科学意义上“发现”了锂,那么乌戈·班塞尔(Hugo Banzer)军事独裁政府则通过国家强权,将乌尤尼盐沼塑造为排他性的资源领土。一九七四年,班塞尔宣布乌尤尼盐沼为国家的财政储备区,将资源的所有权、矿产开发与管理权收归国家。在国家的“权力之眼”中,乌尤尼盐沼仿佛是一片无人栖居的荒野。对世代栖居于此的原住民及其权利的无视与抹杀,也为此后的锂政治抗争埋下了火引。


“锂之梦”:迈向工业化的未来?


一九九一年,索尼推出首款商用锂离子电池。锂离子电池不仅“创造了一个可充电的世界”,使“摆脱化石燃料的社会成为可能”,也开启了锂在当代社会中新生命。随着全球能源转型加速和欧盟“绿色协议”推进,锂一跃成为电动车革命中“驱动世界的燃料”。拥有丰富锂资源的玻利维亚,也被寄望成为“电动车时代的沙特阿拉伯”。尚未实现规模化开采的乌尤尼盐沼,随之成为全球电池巨头竞逐的资源前沿地带。


对于玻利维亚这样的资源型国家而言,全球“锂热”激发了自主推进锂工业化的发展雄心。莫拉莱斯执政后,锂被赋予多重意义与光环:它既是摆脱殖民、共和与新自由主义历史枷锁的解放性资源,也是国家迈向工业化未来的物质基石,更被视为玻利维亚献给人类、用以应对全球气候危机的一份道德礼物。


2010年,蕴藏着世界最大锂资源储量的乌尤尼盐沼,Fabio Cuttica/Redux/Contrasto摄


锂作为关键矿产的时代价值,成为玻利维亚工业化梦想的催化剂。正如弗里德曼-鲁多夫斯基(Jean Friedman-Rudovsky)在《科学》(Science)中指出的,玻利维亚的“锂之梦”押注的是未来——一个由全球电动化浪潮驱动、对其锂资源充满渴求的清洁能源未来。二〇〇八年,锂的工业化被列为国家优先事项,国有矿业公司COMIBOL受命开发乌尤尼盐沼。二〇〇九年,锂作为国家战略资源的地位被写入新宪法。二〇一三年年颁布的“二〇二五爱国议程”,进一步将锂工业化纳入国家长期发展的路线图。玻利维亚试图通过国家主导的锂工业化战略,摆脱原料出口国的依附地位,将产业链延伸至碳酸锂精炼、正负极材料、电池制造乃至电动车生产,从而“把价值留在玻利维亚”。这一战略集中体现了“生产性主权”(productive sovereignty)的理念,即国家不仅要掌握锂资源,更要资源增值的关键环节,从而摆脱白银与锡矿时代延续下来的资源依附与价值外流。


从资源出口国迈向电池制造强国,是玻利维亚锂工业化的核心目标。古德尔在第四章“正极材料编年史”中,聚焦锂电池在实验室与工厂中的社会生命,考察本土科学家、工程师和工人如何在资源与技术受限的条件下,探索锂工业化的可能。玻利维亚的产业未来,正是在实验室与工厂车间中一点点地生长出来。


在拉帕尔卡的锡矿工厂,锈蚀的机器、残破的厂房和遗留的工业污染,使这里宛如一座工业鬼城。它既是冷战美苏在拉美政治角力的产物,又承受了新自由主义“休克疗法”带来的阵痛。如今,玻利维亚却将未来的电池研发与组装中心设于此地,试图在工业废墟之上重建锂工业化的未来。


古德尔发现,这个电池实验室凝结了本土科研人员强烈的“科学民族主义”情感。他们试图证明,玻利维亚同样具备自主研发正极材料的科学能力。在这里,年轻的材料学家借助捷克电子显微镜和英国分析软件,探索正极材料的晶体世界。然而,这种科学实践并非闭门造车,而是嵌入跨越国界的知识与技术网络:既有在日本接受材料学训练的青年科学家,也有赴法国学习正极材料合成的技术人员,还有来自东欧的先进实验仪器。跨国流动的人员、知识与设备在此交汇,共同构成一个兼具民族抱负与世界主义色彩的科学空间。正是在这样一个独特的空间中,本土科研人员制造出玻利维亚首辆电动车原型“Kachi”。尽管距离规模化量产仍十分遥远,它却承载着玻利维亚锂工业化的终极梦想:使用本国锂资源,在本土生产电池,并以此驱动玻利维亚制造的电动汽车。


在对电池组装工厂的民族志观察中,作者发现了一种独特的生产模式——“试点福特制”(pilot Fordism)。它在形式上沿用福特制的分工逻辑,实际运行中却呈现小规模、手工化和试验性的特征,与超级电池工厂的高度自动化、面向全球市场的大规模生产模式截然不同。


在由中国设备供应商搭建的生产线上,本地工人通过反复试错、拆解、模仿与校准,学习电芯封装的精密技术。与其说这是一套成熟的电池生产体系,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面向未来产业工人的技能训练场:既象征性地展示了玻利维亚自主制造电池的能力,也记录着工人在前沿技术领域不断摸索的“学做工”实践。


2022年,在拉帕尔卡为农村太阳能系统组装的锂离子电池,Mark Goodale摄


更有意味的是,这些由试点工厂生产出来的电池虽未能进入全球市场,却步入了寻常百姓家,在玻利维亚偏远农村开启了一段更具人性温度的社会生命。这些电池被用于太阳能储能和家庭照明,为贫困农村家庭与社区提供基本的能源保障。一个在全球电池产业竞赛中看似失败的国家工业化项目,却通过地方性的社会—技术再分配落地生根,并转化为农村能源正义的物质基础。


锂之未来生命的重重阻滞


古德尔发现,玻利维亚的锂工业化蓝图虽雄心勃勃,但在落地过程中却遭遇了物质与社会世界的重重“抵抗”。在地质学家眼中,乌尤尼盐沼复杂的卤水系统宛如一条难以驯服的“白龙”,不断阻滞工业化采掘:巨型迷宫般的地下卤水系统,使锂资源难以被完整地科学探测与计算;多孔、富有渗透性的地层,导致含锂卤水在蒸发过程中不断地“逃逸”;漫长的雨季拖慢了工业蒸发;活跃的地质构造,则使碳酸锂工厂的建设一再延期。古德尔对盐沼物质能动性的这种洞察与分析,体现了当代采掘人类学的“地质转向”。这一视角超越了采掘主义的现时尺度,不再将矿物视为“死物”,也不再把自然理解为等待资本、国家与技术开发的静态资源库,而是将锂视为一种生成于地质“深时”、并能介入与改写工业化进程的“活力物质”(vibrant matter)。


2019年,与国家锂业公司地质学家一起探索盐沼之谜,Mark Goodale摄


除了物质世界的抵抗,玻利维亚的锂工业化还受到政治与社会力量的多重牵制。“锂之梦”始终处于紧张的时间结构之中:采掘主义的历史幽灵如影随形,政治承诺的倒计时不断逼近,长期被边缘化的盐沼周边原住民积蓄着不满,全球锂市场快速变现的诱惑又近在眼前。


二〇二〇年,经济技术官僚出身的路易斯·阿尔塞执政,面对这些重重阻力,锂的国家发展战略开始由“生产性主权”转向“灵活采掘主义”(flexible extractivism)。这一转向压缩了产业增值的长期愿景,转而优先追求碳酸锂的规模化生产,尽快将资源潜力转化为国家财政来源。基础研究、自主技术能力培养和完整产业链建设,则不再居于战略核心。这种发展焦虑也推动锂项目管理走向“油气化”。政府开始套用石油和天然气工业的生产逻辑、时间节奏与收益预期。国家锂业公司也吸纳了更多来自油气和传统矿业部门的管理者。化石燃料时代的生产逻辑,顽固地黏附于锂资源的开发过程之中。一位国家锂业公司的前负责人尖锐地批评这种“石油愿景”:“就像做鞋子一样,你只需要不停地生产、生产”。


随着国家锂产业发展路线转向,长期而缓慢的基础研究和本土电池研发逐渐被视为“负担”和“冗余”,曾经怀抱电池梦想的科学家也日益边缘化。锂的工业化之梦随之风雨飘摇,那辆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Kachi”原型车被遗弃在仓库之中,最终成为玻利维亚电动车梦想的遗物。


从卤水出发:想象未来的方法


古德尔将对全球能源转型的思考,回溯至锂生成的物质源头——乌尤尼盐沼。黏稠的卤水在复杂的地层中缓慢流淌,它不仅携带着作为“未来矿物”的锂,也蕴含着理解人类未来的教训与方法。


从卤水出发,我们得以看见,在锂所驱动的电动化绿色未来深处,仍然潜伏着一个依赖不可再生矿物的绿色采掘主义世界、一个继续信奉技术修复与资本积累逻辑的旧世界、一个并未真正摆脱私人汽车体制的消费社会,以及一个不断遭受化学毒性与侵蚀的“废弃世”(Armiero,2021)。这样的绿色未来,最终或许会将人类推向古德尔所说的“不可能的未来”。因此以卤水为方法,不仅是一种理解能源转型的认识论装置,也是一种想象不同未来的方法论利器。


纪录片MATERIA PRIMA:New Energy.Old Powers海报


这不禁使我想到纪录片MATERIA PRIMA:New Energy.Old Powers?开头的场景:平坦如宇宙之镜的乌尤尼盐沼一望无垠,远处群山横亘,羊驼、藜麦与牧民共同栖居于此。一个原住民孩子仰望天空,天真地问身旁的叔叔:“你曾在梦里见过未来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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