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9 17:39

南京大学这门课,让00后大学生又爱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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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编辑:詹腾宇,作者:黄诗韵


开设“口语表达”课后,徐慨逐渐意识到,口语表达不仅关乎表达本身,更与学生的心智发展息息相关。


见习记者|黄诗韵


修过“口语表达”课的南京大学学生,选课前大都听过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作业:给陌生人打电话——不仅要打通电话,还要看谁能采访得更深入。学生后来发现,如果将作业经历发到社交平台上,凭着“艰辛”的过程,大概率能吸引不低的流量。


有人说,这个作业让自己感受到了陌生人的善意;也有人疑惑,现在都不靠打电话沟通了,这个作业是否还有必要。“我从来没觉得要改。”徐慨说,“学习口语表达实际上是一个自我突破的过程,如果没有难度,你怎么提高?”


11年前,从中央电视台回母校南京大学任教的徐慨,开设了这门从来没人开过的课。最初这门课只在新闻传播学院开设,后来走向了人文大类和匡亚明学院的大一新生。


徐慨希望帮助学生自信、愉悦地进行个性化的表达,也希望学生通过这门课,学会审视自己的成长经历,用更成熟、稳定、积极的心智,看待自己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一门没人开设过的课


第一次在课表上看到“口语表达”时,2025级大一新生洪翌铭以为这是一门练习英语口语的课程,后来才知道是中文口语表达课程。当时他认为: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说话,是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这样也能开一门课吗?


因为好奇,也因为同学的好评与推荐,洪翌铭在大一下学期抱着试听的心态走进了口语表达的课堂。在第一节课上,他听到了至今都印象很深的一句话——表达不是性格外向者的特权。


讲台上的教师徐慨,2014年从中央电视台回到母校南大任教,现在是新闻传播学院教授。1990年从新闻专业毕业后,徐慨积累了近20年的媒体从业经验。他做过报社文字记者,电视栏目的统筹、策划、编导、出镜记者、主编以及评论员。其间他到中国香港读研,还做过广告和咨询行业。


这门课源于徐慨在过去职业生涯中观察到的一个现象。他发现,在母校“诚朴雄伟,励学敦行”校训培养下走向社会的校友,大都处事低调,信奉“少说多做”或者“只做不说”的原则,这对做学问、做科研来说当然重要;但如果不会表达,不利于一个人的自我发展以及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


问题是,没有人在南京大学开过这样的课程,他只能“无中生有”,但他认为这是他提供独特价值的机会。


徐慨在参加全国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时,一位评委好奇地问他,要花多长时间准备这门课。他脱口而出,20年。“当然这只是一个开玩笑的、即兴的回答。但事实上是一旦你决定开这门课,你过去20年所有的职业经验,都会成为研发这门课的基础。”


2015年,口语表达在新闻传播学院首次开课,吸引了很多学生旁听,第二年就获得了新闻传播学院2016届毕业生“最受欢迎十大课程”,之后年年上榜,并逐步向全校推广。不希望南大学生因为不会表达而丧失人生重要的发展机会,是徐慨开课的初衷。他坦言,一开始只是想凭着这个念头,“功利”地帮助大家,但开课后,随着与学生更直接地接触和交流,他发现口语表达与个人心智成长是息息相关的,这门课的价值就不只是“帮助拿到结果”这么简单了。


课程互动(图/受访者提供)


徐慨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的现代人的“核心素养”,即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生存、学会改变,引申到大学生身上。他希望帮助学生尽快适应“大学”这个环境:独立生活、开展学习、与同学和老师协作、跟室友及社团的伙伴相处、表达自己和倾听他人,等等。这些问题的认识和解决,都离不开表达和沟通。


中学阶段,学生的口语表达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洪翌铭觉得,中学时大家似乎倾向于把口语表达归功于人的智商、情商或者所谓的灵气。另一位2025级的本科生王清说,小学时候很爱表达,但初中时发现这会被同学说成是“爱表现”,高中时大家都忙于备战高考,变得越来越封闭。


徐慨说,这门课实际上是为学生在基础教育阶段缺失的内容“补课”“还债”。


真诚是第一位的


开课11年,徐慨遇到过许多口语表达技巧不错的学生,但他始终对此保持着高度警惕。他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表达者是否真诚,以及心中是否有他人。“心中有他人”要求表达者不能将表达当作一种自我表现,而要思考表达的内容对他人是否有帮助有价值。


洪翌铭对此深有感触。他对这门课最深的记忆,不是课上的各种表达方法,也不是自己上台历练的尝试,恰恰是老师对真诚表达的强调和珍视。


如何让别人感受到真诚,这是可以学习的。徐慨将这门课的内容划分为七个部分:如何克服社交恐惧,如何注意说话时的体态,如何控制语速和运用语言要素,如何通过精彩的讲述抓住对方的注意力,如何进行互动沟通,如何训练多种思维方式,如何塑造个人表达风格。


每次课四个小时,隔周开课。除了个别内容会调节时间比重,每一部分内容基本对应着一次课,再加上最后的期末作业展示,总共八次课。曾有学生提议将每次课的时间改成两个小时,但徐慨仍然坚持四个小时,除了讲清楚内容,最重要的是有足够的时间让学生观摩案例、参与讨论和上台练习,当然带来的挑战是,徐慨必须把教学环节设计得环环相扣。


徐慨清楚,口语表达课与理论课不一样,它的应用性强,不能仅仅抛出概念让学生自行感悟。如何提出问题引导学生思考,通过案例素材将学生带到场景当中,同时让学生参与课堂互动加深体会,是徐慨设计课程时重点考虑的问题。


以“肢体语言”这一次课为例,开头先由助教总结上一次作业,并请学生分享优秀作业。正式进入授课时,徐慨会先提出问题——肢体在表达过程中重不重要?肢体状态与心理状态如何相互影响?他用美剧《千谎百计》(Lie to Me)的片段解释肢体状态如何受心理状态的影响,接着又用哈佛商学院教授关于“肢体语言塑造你自己”的实证研究解释肢体状态对心理状态的反作用,还引入人类学家对肢体语言的研究结论,让学生在其中逐步认识到肢体语言的重要性。徐慨接着展开讲六种肢体语言,包括站姿、坐姿、行走姿态、眼神、表情、手势。


观看媒体素材也是重要的环节。每一种肢体语言都用多个案例做演示,讲“行走姿态”要注意“步速”,徐慨会用刘德华的失误、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的失误、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摔倒的视频作为教学案例;讲坐姿,会用董卿采访许渊冲先生的坐姿作为案例。这样的教学案例,一学期下来用了74个。


徐慨还设计了互动活动。比如讲“眼神”,他会请学生上台进行自我介绍,要求他与每一个人都进行眼神交流;讲肢体语言的综合运用,他会让学生上台扮演“向陌生人问路”,让台下的学生来“挑毛病”——互动变成了游戏,课堂气氛越发活跃。像这样的互动活动,这门课有24个。


收获往往比预期更多


不论是学生之间还是社交平台上,这门课被讨论得最多的,是一个颇具实验性的作业——电话采访陌生人。


第一次作业(图/受访者提供)


有学生被这个作业吸引而来,也有学生因完成这个作业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而退课。徐慨设置这个作业,是希望学生能跳出自我视角,意识到“没有人有天然的义务听你说话、配合你”——如何站在对方的立场,让对方愿意和你说话,是一件需要练习的事情。


这个作业源于徐慨的职业经历。


在报社当实习记者时,徐慨没有机会外出采访,只能用报社里的读者热线电话进行采访。靠着打了数不清的电话,他逐步摸到了通过语音语调、通过遣词造句、通过找到与对方的“共通点”来获取对方信任,说服对方接受采访的方法,也意识到被人拒绝是很正常的事。“本质上你是在给别人找麻烦,别人凭什么配合你?除非你把注意力放到对方身上,考虑到对方的处境,而意识到这一点就是学习如何沟通的第一步。”因此他将“给陌生人打电话”设计为第一个课程作业。


盲打了两个号码后,王清被当成电诈分子。感到挫败的她在小红书上发布求助帖,不少人主动提供帮助,王清才顺利地收获了不错的样本。但采访后她陷入了纠结:这次作业的目的,恰恰在于锻炼短时间内仅通过语音、语气、措辞取得别人信任的能力。如果没有突破,作业的意义也就丧失了。


王清还是决定随机拨号。她搜索了家乡和南京的手机号段,这样能通过老乡或者以地方大学生的身份与对方拉近关系:如果对方是学生,可以围绕学习和对大一新生的建议展开;如果对方是上班族,可以了解他的日常工作内容。


进展比她想的顺利,尝试了三四次后,就有一个在外地上学的老乡愿意接受采访。


洪翌铭的进展曲折一些。他也找了南京地区的手机号段进行随机拨号,总共打了三四十个电话,有五个接通了,其中三个秒挂,一个聊了30秒后认为他是骗子,直到最后一个人才有了转机。


对方是计算机方向的从业人员,洪翌铭一开始将采访话题设定为大学生职业规划和应对迷茫的方法,但聊到后面,对方跟他分享了自己在南京各地游玩的经历,以及家里的两只猫咪。


课堂分组讨论(图/受访者提供)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作业,也并非所有学生都能按要求且高质量地完成。有人在“陌生人”的界定上打擦边球,让爸爸妈妈找朋友帮忙;有些学生遵守规则,但在交流时没有做到“听者为本”,只是生搬硬套一个既定的采访话题,最后采访效果并不好。再加上现在许多人看到陌生来电,第一反应是推销和电诈,因此有个别学生吐槽这个作业“不与时俱进”。


但是,大部分学生在期末的结课报告里都“央求”徐慨不要改这个作业形式,“一定要让学弟学妹体验这个作业”,因为他们发现,成功突破后的收获往往比预期的更多。而徐慨坚持这个作业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想让学生意识到,要学习好表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是要让学生换位思考,对每个帮助过自己的人要学会感恩。


“这不仅是在学表达,更重要的是学做人。”徐慨说。


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


从教这些年,徐慨发现学生把自己包裹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原子化:有的同宿舍的同学不沟通,不知道对方老家在哪,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兄弟姐妹;更极端的,有学生想调节宿舍空调温度也不敢直接跟室友沟通,得通过辅导员转达。


徐慨说,不论是互联网平台上的种草帖和避雷帖,还是大学里的“课程红黑榜”,都致力于给出确定答案。这种对确定性的追逐在告诉年轻人,你不需要感悟生活,这里已经有标准答案。因此口语表达课也好,现在的教学环境也罢,都在试图对抗这样一个外部环境。


从2015年至今,所有上过口语表达课的学生都留下了自己的结课报告,徐慨每年的寒暑假都会把学生的结课报告拿出来反复研读,里面有学生对上课体验的总结、感悟、给课程的建议,更多的是自身的收获。


2023年,南京大学对口语表达课过去五年的学生匿名问卷调查显示,97.53%的同学认为这门课“对于我的成长很有价值”,100%的同学认为“对自我的认知和理解”有进步,97.12%的同学认为提高了“对个人社会责任重要性的理解”。


结课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但在徐慨看来,这门课最重要的还是给学生提供了独特的情绪价值。大一新生处于从中学到大学的过渡期,大部分人刚开始尝试独立,容易感到迷茫,还将面临追逐绩点、和同辈竞争的焦虑。徐慨希望口语表达课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缓冲地带,在这个课堂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最优,每名学生只需要“做自己”,学习更好地表达自己,敞开心扉倾听别人。


每学期的最后一次课,徐慨让每一位学生都上台做结课展示。这个展示不限主题,不限形式,学生们可以自由发挥。“那种现场是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替代的。同学们鸦雀无声地听你讲述,等待你的停顿,等待你的哽咽,等待你重新整理思路。当你讲不下去的时候,别人会给你鼓掌鼓励你。”


洪翌铭在那次课里,讲述了自己在街头无辜被一个极端分子霸凌以及受到陌生人保护的真实经历,同学和老师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他感受到了从自身经历挖掘公共价值的乐趣,因此萌生了当记者的想法。王清结束了大一的大类学习后,选择分流到新闻传播学院,她很清楚目前社会对这个学科的评价,仍然对观察当下的世界很感兴趣,期待与更多真实的人产生联结。


口语表达课在2023年被教育部评为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同一年,徐慨在第三届全国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中获得了二等奖。徐慨希望把口语表达课继续开下去,他在向评委们汇报这门课时使用的标题是——


“在表达中成长,在成长中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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