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奇葩险”到运费险：生活里的小麻烦，怎么成了大生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防冷涂的蜡书斋 ，作者：防冷涂的蜡

10月9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公布《财产保险公司保险产品开发管理规定》，再次明确禁止开发承保投机风险、没有实际保障内容、单纯为炒作概念而设计的产品。新规将于11月1日施行。

这几条要求，让人想起十多年前，国内保险市场曾集中出现一批被称作“奇葩险”的产品。它们大多借节日、赛事或日常生活场景切入，名字新奇、传播性强，但保障逻辑和合规性质并不相同，也由此引出了后来关于保险边界、产品创新与监管约束的持续讨论，不同保险也随着是否合规而有不同的结局。

从被叫停的遗憾险到随处可见的运费险，同样是给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标价，哪些风险能够成为保险？几元钱的保障怎样做成生意，监管又为什么不断为它划定边界？

保险和赌博，差在什么地方？

保险和赌博容易被放在一起，因为它们确实有一个共同点：花一笔确定的钱，等待未来不确定的结果。法律上把保险称作具有“射幸性”的合同，意思是签约时谁也不知道事故会不会发生、最后需要付多少钱。买球赛输赢也有这种不确定性。

但相似的交易形式，未必代表相同的经济关系。两者之间，至少有三个需要分清的地方。

首先，看投保人原本面临什么风险。

假设你有一辆价值20万元的汽车，发生事故可能承担数万元维修费。车险解决的是一项已经存在的潜在损失。保险法把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与保险标的之间法律认可的利益关系称为“保险利益”。用普通话讲，就是这件事出了问题，你是否有需要保障的合法利益。

世界杯遗憾险中的赛果补偿，恰好暴露了这层差异。球迷喜欢的球队被淘汰，当然会失望，但比赛结果本身通常不会使球迷产生对应的财产损失。2014年，监管部门认定该产品相关责任缺少保险利益，并要求停止销售带有博彩性质的保险产品。原产品包含的人身意外保障，则属于另一项有实际风险基础的责任。

其次，看赔款究竟在补偿什么。

财产损失保险通常遵循“损失补偿原则”：事故发生后，赔偿围绕实际损失展开，不能把一次损失变成赚钱机会。比如汽车维修花费8000元，不能因为投了几份类似保险，就无条件从中赚出几万元。

2015年的扶老人险看着更加奇怪，却容易解释这笔赔款的依据。支付宝与华安财险合作销售该产品，一年3元，因扶老人引发约定纠纷并产生诉讼费用时，最高保障2万元。它保障的是打官司可能花掉的钱，并非扶老人之后只要被误解就发一笔奖金。熊孩子险也是如此：孩子造成第三方损失，监护人依法需要赔偿，相关责任可以成为保险保障对象。

保险也有不同的给付方式。人寿保险、部分疾病保险可以依合同定额给付；天气指数保险则可以把降雨量、气温等指标作为触发条件。判断这些产品是否成立，需要回到对应的保险利益、风险基础和合同安排。

最后，看产品由谁经营、按什么合同销售。

即使一项风险真实存在，经营者也需要有相应保险资质，产品条款、定价和销售方式必须合规。历史上的“贴条险”曾承诺补偿违章停车罚款，但提供服务的公司并无保险经营资格。补偿服务和促销活动有各自的商业合同安排，而经营保险需要相应的法定资质。

把这三层关系放在一起，保险与赌博便有了清楚的界限：先有需要保障的合法利益，再有符合规则的赔付安排，最后由合格机构按合规合同承担风险。赏月险之所以有争议，也在于普通消费者没有赏到月亮，究竟对应怎样的保障利益；至于因天气取消露天活动而实际损失收入的景区，情况就完全不同。

那些奇葩险，为什么曾经如此流行？

保险经营有清楚的基本规则，2013年至2016年前后却密集出现赏月险、遗憾险和婚恋险。背后是互联网保险渠道迅速扩张，保险公司开始争夺新的流量入口。

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15年国内互联网保险保费收入达到2234亿元，较2011年增长近69倍。淘宝、支付宝等平台聚集了大量用户，保险公司终于可以绕过部分传统销售环节，直接接触正在网上消费的人。

图1｜互联网保险保费规模及行业占比同步增长

数据来源：中国保险行业协会《互联网保险行业发展报告》及相关年度统计。

渠道有了，消费者却未必愿意主动研究保险。寿险、健康险等产品要解释保障期限、免责条件、缴费安排，购买决策比较长。相比之下，中秋能否赏月、世界杯支持哪支球队，几秒钟就能明白。只要保费足够低，很多人愿意顺手参与。

因此，奇葩险同时具有两本账。第一本是保险账：收取多少保费、未来赔付多少、运营花多少钱。第二本是营销账：产品能吸引多少关注，让多少人第一次接触品牌，又能留下多少潜在客户。

扶老人险推出后三天，约2.6万人投保。按照每份3元计算，对应保费约7.8万元，但它引发的新闻报道和社会讨论远超一款几万元收入的小产品。对平台和保险公司而言，借社会热点获取曝光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商业动机。低价产品可以先让用户认识品牌，之后再尝试销售其他保险。曝光、转化和长期留存，也就成为营销账上需要连续衡量的三笔数字。

问题出在两本账可能相互冲突。越是荒诞、越出人意料的赔付条件，越容易成为传播话题；但保险需要真实保障、合理定价和可持续的履约能力。当产品首先追求被讨论，保障功能就有可能退居次要位置。

后来，互联网保险找到了一种更稳定的增长方式：不再等待某款产品突然走红，而是跟着原本就发生的交易走。每一笔网购、每一次出行、每一只宠物的就医需求，都可能产生可以计算的风险。这也把问题带到了保险公司最实际的一张账上：几块钱的保费，究竟怎么赚钱？

几块钱的保险，怎么做成一门大生意？

先看保险公司的盈利模型。

对于财产保险，最简化的一张账是：承保利润＝已赚保费－赔付成本－销售及经营费用。保险公司还可能通过运用保险资金获得投资收益，但那是另一项收入，不能拿来掩盖某款产品长期定价不足的问题。

这张账有两个关键概念。

一个是“风险定价”，即根据事故发生概率和平均赔款，估算每张保单应该收多少钱；

另一个是“综合成本率”，即每100元已赚保费中，有多少用于赔付及经营费用。综合成本率低于100%，通常意味着该统计口径下的承保业务有盈余；超过100%，就出现了承保亏损。

运费险最适合用来理解这些数字。假设某保险公司一年承保100万笔网购订单，每笔保费1元，一共获得100万元保费。如果其中6%的订单发生符合约定的退货，每笔平均赔10元，赔款就是60万元；销售渠道、系统运营和管理费用合计25万元，剩余承保利润为15万元。对应综合成本率85%。

这笔账最敏感的地方在于退货率。把符合赔付条件的订单占比从6%提高到9%，赔款就会由60万元增加到90万元；再算上25万元费用，总成本变成115万元。只差3个百分点，原来的15万元盈利便转为15万元亏损。

保险公司因此必须持续判断哪些订单更容易发生退货。商品品类、商家历史退货情况、促销活动，都会影响风险。同样卖出100单商品，不同商家支付的保险成本可能存在明显差异。保险公司需要持续跟踪交易行为，靠销量堆出的保费，才有机会转化成真正的承保利润。

那么，小额保费为什么还能形成几十亿元的业务？核心在三个条件。

第一是规模。一张保单只有几元钱，单独销售不值得安排代理人讲解；嵌在大量已经存在的购物订单里，销售数量可以显著增加。

第二是数据。平台知道卖了什么、退了多少、发生在哪些时间段，保险公司才有机会不断修正风险定价，把不同风险的订单区分开。

第三是成本。自动投保、批量出单和线上理赔，让几元钱的产品不必承担传统线下销售那样高的单笔服务费用。平台也可能收取渠道费用，节省的成本并不会全部留给保险公司。

把时间拉长，盈利难题就更直观了。众安在线的数字生活生态总保费，2022年为88.74亿元，2023年增至125.63亿元，2024年达到161.97亿元，2025年为159.73亿元。四年间，这块业务的保费规模扩大了约80%。2025年，创新业务保费达到65.68亿元，其中宠物险保费约12.96亿元。

规模增长的另一面，是承保成本一直很高。2022年至2025年，该板块综合成本率依次为99.5%、99.5%、99.7%和99.9%。最近一年，综合赔付率65.3%，综合费用率34.6%。保费规模从不足90亿元增长到接近160亿元，每100元保险服务收入对应的赔付与经营费用却始终接近100元。

宠物医疗险进一步说明，场景保险的生意并非简单复制运费险。宠物的一次治疗可能花费数千元，保障价值更明显，但宠物年龄、品种、疾病、医院收费也让定价更加复杂。等待期、免赔额、赔付比例等条款，就是保险公司控制赔款的工具。产品越往专业风险延伸，越需要精细定价和理赔管理。

图2｜保费规模扩大，综合成本率仍接近100%

数据来源：众安在线历年公开披露；综合成本率纵轴采用放大刻度。

早期奇葩险可以用一次热点换取大量关注，成熟的场景保险却必须在上百万笔交易中反复算对风险。市场越大，哪怕只有几个百分点的赔付差异，也可能吞掉全部利润。

保险创新，为什么需要监管划边界？

产品可以通过数据定价，却仍然需要监管约束。保险公司今天收取保费，承诺的赔款可能要到明天、明年才支付。销售规模增长可以很快，错误定价的代价往往延迟发生。

2014年的人保财险雾霾险处罚，就反映了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实际销售版本通过特别约定改变了原来备案的保险责任。

原条款涉及污染对健康造成约定损害、需要治疗或者护理的情况；销售时改变给付条件，等于保险公司承担的风险与备案版本不一致。消费者看到的名称可能没变，保险公司实际需要赔什么，却已经发生变化。合同责任改变，原本的定价和风险评估也就可能失效。

保险产品的边界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被明确。2014年整治世界杯遗憾险，关注保险与博彩的界限；2016年发布的财险产品开发指引，已将缺乏实际保障、承保投机风险、炒作噱头等列入禁止开发的情形。

2026年新规沿用这些基本原则，并将管理要求推进到产品经营的全过程。

例如，附加险必须与主险存在合理关联，不能把原本应当单独管理的责任随意塞进另一份保单；达到规定重要性标准的在售产品，还要持续评估销售、现金流、资本占用与利润，不合适的产品应调整或停止销售。内部由谁负责开发、精算、合规和审查，也需要明确。

保险公司的资金安全也取决于这种持续管理。一家机构如果长期低于合理成本卖保险，短期保费可以增长，几年后集中出现的赔款却可能侵蚀原本用于履行其他合同的资本。监管因此既关心产品是否具有真实保障，也关心这份承诺能否被长期兑现。

从世界杯遗憾险到雾霾险，再到今天的小额场景保险，争议的表现形式不同，最终都要回到两个问题：承保的究竟是什么风险，以及保险公司有没有能力按合同承担它。

生活中的每一种风险，都值得买保险吗？

对于保险公司，技术进步意味着更多风险能够被识别、测算，并开发成标准产品。对于消费者，选择增加以后，却多出一道需要自己判断的题：这笔钱有必要付吗？

如果偶尔退一次货，只需自行承担十几元运费，多数人完全能够消化这笔损失。经常购买尺码不确定的衣服，或者单次退货运费较高，运费险的价值可能更大。判断依据仍是保费、预期赔款、赔付限制和个人使用习惯。

经济学将个人选择自己承担部分损失称作“自留风险”。小额、可承受的损失，自己承担可能更划算；发生概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就可能给家庭带来沉重开支的风险，通过保险分担通常更有意义。宠物医疗、重大意外等场景需要结合具体合同判断。某些商品质量和履约问题还涉及商家本来就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消费者没有必要为已经享有的权益重复付费。

技术让越来越细小的风险有了价格，却不意味着每一种不确定性都要交给保险公司。保险创新走得再远，价值仍要落在真实的保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