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Sleepy,原文标题:《田柯宇发誓,说谎会「终生研究受挫」》
10月12日深夜,田柯宇在elsewhere别处发生的节目里第一次完整讲述了两年前字节的那场风波。
按他的叙述,事情前后不过十天左右,他只是用脚本停掉了一个实习生的程序「五次左右」。在节目的尾声,主持人请他发誓,他说如果自己说了半句假话,就「终生研究受挫」。
播客上线不到13个小时,一份一万余字的公开陈述发了出来,文末有五位当年与他同组的同事实名作证。

万字公开陈述|图源:Github
这份陈述描述的经过,和他讲述的故事完全不同。陈述称,人为破坏从2024年3月持续到7月,前后近五个月;他篡改了训练集群底层的PyTorch源码,把恶意破坏精密伪装成偶发故障。陈述时间线的末尾写着,田柯宇在播客里的发声,是「再次企图洗白、颠倒黑白」。
四天前,他的世界模型公司刚公开了一轮近3000万美元的融资,投后估值2亿美元。
两年前,他还是字节的实习生,被辞退,被起诉。起诉立案后不到三周,他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VAR拿下了NeurIPS最佳论文。
关于这件事,法院、字节、学界、投资人、当年的同事和他本人,至今各执一词。
有一件事倒是清楚的。一份认定他恶意攻击的内部通报,加上一审的违约判决,都没有让他在资本市场上付出什么代价。
一个做过这样事情的人,两年后能这么快、这么体面地回到牌桌上,在我看来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悲哀的一半在他,另一半在愿意给他钱的人。
随机种子
在成为舆论漩涡的中心前,田柯宇曾经是一个标准的「天才少年」。
2018年考入北航,先读材料,后转入软件学院;大二起进入商汤实习,本科期间便以第一作者身份在NeurIPS上连发两篇论文。他大一时写的数据结构大作业,在800人的效率测试里拿下第一,他在说明里写,为了极致的效率,用了大量的tricks、hacks和优化。
极度渴望效率,也极擅长在规则的缝隙里找捷径。
2021年,他进入字节跳动商业化技术团队实习。次年本科毕业,去北大读研,师从王立威,实习一直没有停。他在这个组里待了三年,是工位上坐得最久的实习生。
带这个组的是袁泽寰,管基础模型的是江毅,组里不少项目由实习生挑大梁。
2024年,他们同时押注两条路线。一边是自回归,VAR的文生图版本正式立项,由田柯宇负责,用着上千张卡,他说当时leader帮他「化缘」了很多资源。另一边是Sora发布后4月启动的视频项目Goku,走扩散路线,是一个多人协作的团队项目。
那一年,算力是每家AI实验室最抢手的东西。按市场研究机构的估算,字节当年买了约23万颗英伟达Hopper芯片(含专供中国市场的H20),和腾讯并列,采购量仅次于微软。Meta在Llama 3的论文里写,16384张H100训练54天,意外中断了419次;OpenAI超级对齐负责人Jan Leike离职时也说,团队过去几个月时常「struggling for compute」。
卡就是筹码,卡就是一切。
陈述里记录,Goku立项之初,两个项目分到的卡基本持平。6月快手发布可灵,字节内部同时有三个团队在做视频生成,管理层决定收缩、集中,GPU开始向Goku倾斜,新租的卡也先给它,Seed的infra团队被调来帮它稳住训练。
9月24日,字节发布豆包视频模型PixelDance与Seaweed。
而在那之前的8月,田柯宇已经被辞退,请出了工区。
按照字节在2024年11月5日发出的全员内部通报,田柯宇在6月至7月期间,「因对团队资源分配不满,通过编写、篡改代码等形式恶意攻击团队研究项目的模型训练任务,造成资源损耗」。他的实习协议被解除,情况同步给了阳光诚信联盟、企业反舞弊联盟和他就读的学校。
按五位前同事作证的这份陈述,他搞破坏的时间更长。
3月,第一个目标是组里另一个自回归项目LlamaGen,那时它用卡不到100张。LlamaGen的文生图要用田柯宇提供的T5特征,却怎么都训不好。陈述贴出一条他当月提交到内部GitLab的代码,往T5模型的权重里混进随机噪声,再把整体的数值规模还原成原样。后来作者重新从Hugging Face下了一份权重,问题才消失,当时谁也没往人为破坏上想。几周后,VAR挂上了arXiv。

往T5权重里掺噪声|图源:公开陈述
4月以后,目标换成Goku。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Goku的训练反而越来越不稳定。最初一两天断一次,后来连两三个小时都撑不住,loss频繁飙升,几乎做不了有意义的实验。
按陈述中的说法,他改的是训练集群上的PyTorch源码。
数据采样原本固定的随机种子,被换成了纳秒级的时间戳。梯度裁剪被改成每次把梯度放大两倍,日志里报出的数值却一切正常。他的目录里有四个文件,名字就叫18、19、20、21,对应2的18次方分之一到2的21次方分之一的概率,让某个进程在集群通信时假装自己不在组里。系统里装好的PyTorch文件被用sudo替换,修改时间又被改回原样。共享盘上还留了一个后门,可以把指定目录里的文字当成命令执行。
陈述中的原话是,这些手法把人为破坏「伪装成随机出现的软件故障、数值异常或基础设施问题」。
最严重的那一两个月,北京、上海和西雅图的同事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早晚各开一次会交接。陈述称,田柯宇本人一直在排查群里,也来开会,再照着同事们的排查方向改自己的代码。大家从没想过,出问题的人就在会上。反复的失败,让不少人开始怀疑自己的技术判断。
7月30日早上,有人在一台机器的Docker环境里发现了那个被改过的随机种子,登录记录里除了机器的主人,只有田柯宇。leader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想学习一下相关代码。
次日,另一位同事在他的个人目录下翻出了那一批编号脚本。8月,公司安全部门介入问询。陈述写道,面对问询,他始终显得相当平静。
随后,他被辞退。
朴素的正义
在播客中,田柯宇把整个故事重构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他是反抗霸凌的孤胆英雄。2024年,组里来了一名新的「实习生A」,先是像占座一样占着本属于别人的算力,后来直接停掉别人的程序,被停的多是性格内向的同事。他说A有管理员权限。大家向leader反映过,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田柯宇回忆,有一天晚上,他和另一个同事最后走。他交了很多任务,对方一个都没交,坐在那刷手机,说反正交了也会被A关掉。
于是,田柯宇做了一个决定,他让ChatGPT帮自己写了一套脚本,手动卡住或关掉实习生A的训练任务。
「其他人的实验我绝对没有碰过」,他在播客里说,这不是投毒,也不涉及攻防,最大的动机是看不下去A欺负组里的其他人。
他把那次行为叫作「朴素的正义」,管A叫「施暴者」,又说回头看,自己也是以暴制暴,他对海外媒体承认那是一次vigilante act,义警式的私刑,「It was me fighting fire with fire.」
但这个听上去颇具罗宾汉色彩的叙事,和陈述里的经过对不上。如果陈述属实,他的手伸到的远不止A一个人的任务。3月被混进噪声的,是同组另一个自回归项目LlamaGen依赖的权重;4月以后被改动的,是整个训练集群共用的PyTorch环境。
事实上,故事的田柯宇版本始终随着时间在动态演进。他的故事每讲一次,都比上一次体面一点。
2024年10月事件最初在社交网络发酵时,一张在微信群里广泛流传的截图里,他的口径是自己发完论文就离开了字节,是另一个人趁这个当口钻漏洞改了代码,把锅扣到他头上。字节内部人士当时说,他多次对外否认,还报警称自己被造谣。
而到了2026年的播客里,当主持人问起他当年是否嫁祸他人,他说「完全没有的」,又说「我从来没否认过我的行为」。报警,他说是因为公司问他知不知道网上的帖子是谁发的,他想请警察查发帖人,和公司确认过才去的。发誓时他还补了一句,声称这件事是别人干的,这种行为他深深鄙视。
「投毒」这个词,他不接受。网上有人叫他「牢田」,他说这在形容他的词里算温和的。他最不能接受的说法是「背刺同事、嫁祸他人」。
字节起诉时,索赔800万元侵权损失、2万元合理支出,外加公开道歉。一审法院按违约判田柯宇赔偿字节跳动50万元,他在字节三年实习的工资也全部没收。按他的说法,其余诉请都被驳回了,包括公开道歉,这50万正好是实习工资加公司打官司的律师费,判得「很公允」。
字节上诉了,二审还没有判。
播客里,主持人问他,整件事里想对谁说一声抱歉。他想到的是字节,说自己一直对公司充满歉意,舆情让公司花了很多资源,官司让公司花了律师费。
City
那份陈述中记录,复盘时组里有人觉得奇怪,那几个月,田柯宇一边要维护一套攻击代码,跟着同事们的排查进度不停修改,一边要管一个上千张卡的训练项目,每周例会上还能稳定汇报进展。
这个问题,那篇陈述也第一次给出了答案。
2024年,田柯宇负责把VAR扩展到文生图。那几个月里,他在内部Discord上部署了一个体验模型,每天供组内测试,相关项目的负责人也曾多次亲自试用。每周的Weekly Update上,他都能稳定汇报新的训练进展。
陈述称,在田柯宇被辞退后的复盘中,团队才发现,那个部署在内网、供所有人测试的模型,其实是开源模型PixArt。
推理流程被打包成二进制文件交给工程同事部署,部署的人看不到里面的逻辑。无论用户在前端输入什么prompt,后台都会自动在前面加上一个单词「City」。
陈述认为,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拿同一句prompt去和开源模型对比,发现结果太像。
测试的人此前一直纳闷,生成的图片背景里为什么总浮着城市建筑的轮廓。
陈述说,真正在训的那个模型,训练状态和loss都有严重问题,远没到此前展示的效果。团队不得不推倒重来,耗费数月重构,才有了后来的Infinity。
一作
必须承认,VAR是一篇极其出色的论文。
在此之前,自回归路线在图像生成领域一直被扩散模型死死压制。传统自回归把二维图像压成一维的token序列,逐个预测,既慢又差。
而VAR打破了这个魔咒,它提出了Next-Scale Prediction,把生成过程变成了从粗糙草图到精细局部的多尺度涌现。在ImageNet基准上,它将FID指标直接从18.65拉至1.73,推理速度暴增近20倍,第一次让人们看到了视觉领域像大语言模型一样遵守scaling law的曙光。

Next-Scale Prediction|图源:VAR官方示意图
2024年底,VAR拿下了NeurIPS 2024的最佳论文。面对外界对第一作者的质疑,NeurIPS的回应是,评奖只看论文的科学价值,不单独考虑作者。
这篇论文的五位作者依次是田柯宇、江毅、袁泽寰、Bingyue Peng、王立威。

VAR论文首页|图源:arXiv
尽管论文的第二作者江毅在个人主页上写着「I led the development of VAR from initial concept to implementation.」(我主导了VAR从最初构想到落地的全过程);
尽管VAR的开源代码至今挂在字节的开源账号FoundationVision下;
尽管田柯宇离开后,字节团队在此基础上迭代出的Infinity与InfinityStar接连斩获CVPR与NeurIPS的Oral顶级录用;
但在高度标准化的创投交易逻辑里,所有复杂的背景噪音都会被自动过滤。资本的认知框架简单而粗暴,田柯宇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就是这篇最佳论文的第一作者。
在极度讲求出身与光环的人工智能赛道,「NeurIPS Best Paper一作」是一张最硬核的通行证。一个署名的分量,足以盖过一个人在署名之外做过的所有事。
甚至可以说,那场震动业界的丑闻,反而在这场估值狂欢中异化成了一种独特的商业资产。
在播客中,主持人曾直白地询问他,字节的风波是否反而在客观上增加了他的行业知名度。
田柯宇没有避讳,「现实来说,是。会得到特别大量的关注,再叠加Best paper的事,好像一个双重buff。」
2亿美元
被辞退之后的那几个月,他形容是「永夜」。一家大模型公司给过他offer,后来被取消了。
但风险投资机构的逻辑从来不同于大厂HR。
2025年年初,他接触的投资人还很少。第一个投他的,是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孟醒做过滴滴自动驾驶的联合创始人兼COO,更早在顺为管硬科技投资,2024年9月才加入五源。孟醒后来带他见了五源创始合伙人刘芹,刘芹说他身上有一股劲。
也有一家他很喜欢的基金,在最后一次线上会议里围着字节的事连环发问,然后没有投。
2026年2月,北京蓝炭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悄然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万元,田柯宇持股60%,另外五名股东各持8%,其中多人是他的北航校友;5月,又一家由境外公司全资控股的境内主体成立,注册资本190万美元。
到了10月,这家连公开demo和正式名称都尚未披露的初创公司,被曝完成近3000万美元融资,投后估值2亿美元。领投方是五源资本,IDG跟投。
这家公司的领域也是过去一年整个创投圈最昂贵的狂热所在,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成了所有试图超越传统LLM叙事的投资机构最后的救命稻草。李飞飞的World Labs估值被迅速推高,今年9月,AMD宣布以82亿美元全股票收购它;杨立昆创办的AMI Labs拿下了10.3亿美元的种子轮融资。耀途资本的白宗义在中关村论坛上开玩笑说,「一讲世界模型,估值都是几亿美元起」。
VAR的通讯作者袁泽寰也从字节离职,创办世界模型公司;而在10月11日的抖音美好奇妙夜上,字节跳动自研的世界模型高调亮相,张一鸣亲自督导这个项目。
孟醒今年9月在浙大讲过他看创业者的标准。他看重热爱在创业之前就留下「可以追溯的痕迹」,也看重认知和判断「经过行为验证」。但这一次,行为验证的结果明明白白地写在一份民事判决书里,然而这笔沉重的道德负债,并没有被计入那份2亿美元的Term Sheet之中。
对于追求百倍回报的风险投资而言,道德瑕疵只是无法被量化的尾部风险,而Best Paper的溢价,却是可以在下一轮融资里直接向后续基金变现的真金白银。
硅谷有过先例。Waymo前工程师Levandowski 2020年因窃取谷歌的商业机密被判18个月,2021年1月获得特赦,一年多以后,他的新公司拿到了Slow Ventures领投的融资。
舆论也分成两边。
两年前他拿奖时,网上有人说,优秀也无法成为作恶的通行证,也有人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paper。这一次融资消息出来,知乎上一个1507人赞同的回答说,他是「一个天生适合乱世的天才」。把破坏规则当成天才的证据,这种说法能拿到这么多赞同,本身就是这个乱世的一部分。另一个回答写「一个能力很强的人干了一件很缺德的事,承担了一笔不算大的代价,然后继续往前走。」
所以回到开头那句话。田柯宇能融到这笔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他的那一半,在于两年里他学会了讲一个越来越好听的故事,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那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被问到想对谁道歉,他想到的是公司。他的丑闻,成了他的buff。
投资人的那一半,更让人难受。世界模型的估值热里,一个最佳论文一作的标签,比一份内部通报和一纸判决更容易被定价。研究员的身价一路往上,资本怕错过下一个天才,嘴上说投资就是投人,这一次,这个人的前科却没有影响到他重新回到牌桌上来。
Leader
田柯宇的新公司计划在今年底把团队规模扩充到二十人。
他在播客里描绘自己的管理哲学,做最前沿的模型预训练其实用不着太多人,最核心的是凝聚集体智慧,建立一片能够让每一个人都自由发挥的技术土壤。
两年前,他是组里待得最久的实习生,按字节的通报,因为不满资源分配,动手攻击了同事的训练任务;两年后,手握近3000万美元,在公司里决定把卡分给谁、停掉谁的算力的一号位,变成了他自己。
播客的最后,主持人问了他一个颇具宿命感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在你自己的公司里,也出现了一个像2024年田柯宇一样的年轻人,你会怎么做?」
田柯宇回答说,站在leader的角度,他会去思考如何处理矛盾,甚至在矛盾发生之前就介入干预,防患于未然。
「当然,不管作为个人还是创始人,做任何事还是要更成熟地对待。」
只是,他大概忘记了,在2024年那个北京夏天的工区里,曾经有一群通宵值守的工程师,在每一个交接班的清晨开会时,都未曾想过要像防贼一样,去防备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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