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蓝欣谈国际关系视野下的中美欧今昔：从“斯坦佛小集团”到“军事凯恩斯主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忽左忽右Leftright ，编辑：思钊，作者：忽友功德箱，原文标题：《播客｜相蓝欣谈国际关系视野下的中美欧今昔：从「斯坦佛小集团」到「军事凯恩斯主义」》

纵横国际关系学界的相蓝欣教授，曾长期在日内瓦任教，并与基辛格等外交政策圈人士保持交往。从陪同《凯恩斯传》作者、俄裔学者斯基德尔斯基重返哈尔滨，到走进五角大楼与美国战略大师安德鲁·马歇尔长谈，相蓝欣在本期节目中分享了诸多国际政治掌故，以及对当下中美欧关系的观察。他为何判断北约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如何从「三个特朗普」框架和WWE表演模式理解特朗普的外交手段？戴高乐如何影响了基辛格而基辛格外交思路又如何影响了特朗普？中欧贸易战山雨欲来，德国的「军事凯恩斯主义」倾向是怎么一回事？请听本期嘉宾相蓝欣教授带来的精彩分享！

内容节选

本文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

责任分担、延伸威慑与活动范围：北约的三大难题

程衍樑

在更主流的跨大西洋关系当中，特朗普这一届美国政府，和很多过去的北约盟友国家闹得都不是很开心。您所处的美国外交的学术圈子，它对这届政府还有影响力和沟通管道吗？

相蓝欣

还是有的，这个圈子在美国属于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派别，他们长期以来认为，跨大西洋关系、包括北约，一定要能够维持下去，一定要让北约的欧洲或者其他成员国负担起应该负担的责任。不光是军费，还包括其他各方面。跨大西洋关系的核心本来就是北约。北约原来在历史上有三大难题，第一就是责任分担的问题。美国现实主义的这批学者，在20世纪影响最大的是乔治·凯南，还有前驻苏联大使波伦。

程衍樑

乔治·凯南更是冷战的元老了。

相蓝欣

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一批现实主义一直都在说要有责任分担。第二是延伸威慑的问题。美国说向欧洲提供核保护伞，这是北约的核心问题，但关键是有没有可信度？为什么欧洲人能够相信，一旦打起来，你就一定会牺牲你自己、发动核战争跟苏联打？当时叫波士顿—波恩大辩论，1980年代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德国人当时说，我们有点不大相信，你们真的会为了波恩的利益去牺牲波士顿吗？这也是一个难题。

当然还有活动范围的问题。过去说在北约的战区是北约的责任，但北约以外的战区如果发生了问题，就像当年冷战结束以后南斯拉夫的事情，南斯拉夫是在北约之外的，这有没有一个共同的政策？跨大西洋能不能达成一个共识？北约在历史上一直被这三个问题困扰。

特朗普现在的做法，跟原来乔治·凯南、波伦这些老一批现实主义，大方面是吻合的。特朗普现在逼着北约说，你们要花钱，要把北约的责任分担起来。当然特朗普走得更进一步，他是全球性的战略收缩。他用的词现在不是叫burden sharing（责任分担），而是burden shifting（责任转移），责任我要交给你了。

美中俄大三角与特朗普的基辛格式和平观

相蓝欣

特朗普的思路是，想把中国、俄罗斯和美国的战略大三角搞定。怎样才能够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他的和平观主要的思路来源是基辛格。所有的国际关系专家他都看不上，只有一个人他服。

特朗普第一任期入主白宫后没多久，唯一请到白宫来咨询的就是基辛格。基辛格一贯的思想是，只要这三个地方搞定，就是三角平衡，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三家在一起谈、在一起互相帮助，就能解决国际上的重大事情，世界大战打不起来。其他国家都不够格。我经常听基辛格说，欧盟太混乱了，欧盟虽然很了不起，但是电话在哪里（Where is the telephone number）？它不是一个真正能够决策的实体。所以他第二任要搞大三角，最近专门提出来了，说到深圳我们三家坐下来谈。但中国方面到现在还没有明确表态，普京是肯定有兴趣。所以他的思路是很清晰的。

程衍樑

但基辛格时代面对的是苏联，跟今天的俄罗斯在实力上也有所不同。

相蓝欣

但是从逻辑上说，三角是一个平衡，不管你怎么做。当时他主要打的是中国牌，那个时候基辛格说China card，跟我们修好关系，是给美国提供一张重要的中国牌，去压苏联。这是成功的，苏联最终被压垮了。为什么大家后来都认为乔治·凯南早年的判断是对的？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要跟苏联对着干，要不然美国怎么会搞到越南去呢？这就是一种多米诺骨牌理论。所以乔治·凯南原来的意思就是，我们只要挑几个重点，当时一个是欧洲，一个是日本，这两个地方保住，问题就不大，我们再在其他方面跟苏联竞争。在当时的情况下，苏联肯定是美国的第一目标，但逻辑上有个平衡的问题。现在搞大三角的力学逻辑其实还在。

美国要想做三角里面的老大，最重要的是，莫斯科、北京，他同时可以操纵一些，但目的也未必是为了打仗。我们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现在特朗普是不愿意打仗的人。他现在在伊朗问题上，自己也在后悔。这是他可能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骑虎难下了。

程衍樑

但过去40年全球化的历史，尤其苏联垮台之后的历史，美国其实是一个世界警察，维持现状不是比“三分天下”更符合美国的利益吗？

相蓝欣

他的判断是，做世界警察是把美国经济搞垮的主要原因。我个人以为有一定道理，但不完全对。其实在全球化当中，美国也占了很多的便宜，像中国提供的商品、消费品、价格等等。但从他的角度，他认为只要制造业垮了，美国就成了寄生虫经济，长远来说是难以为继的，最终美国经济要垮。

实际上，美国现在的债务及其他问题，跟过去做国际警察有很大的关系，特别在冷战期间。美国政府的入不敷出、政府赤字，从肯尼迪时期就开始了，不是现在才有，现在是滚雪球越滚越大。为什么从肯尼迪开始有这个问题？就是介入了越南问题，搞了十来年，最后是50万的军队在越南，难以为继。

拜登延续特朗普对华贸易战，并在高科技领域加码

相蓝欣

拜登政府在所有的问题上，包括竞选期间，都是在骂特朗普，让人感到他在所有问题上都要把特朗普推翻。但唯一没有推翻的是特朗普的核心理念，而且继续了下去，就是对华贸易战，包括高科技。沙利文搞“小院高墙”，远远超出特朗普第一任时期对我们进行的高科技压迫。所以实际上他是按照特朗普的牌在那里打，这证明特朗普的牌对美国的实力是有好处的。

程衍樑

有种说法认为特朗普是商人治国、张牙舞爪式的四处出击，拜登则是冷战老手形象，他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就是参议员了。拜登那四年打中美贸易战，他出的招才是最狠的。

相蓝欣

确实是最狠，这没有任何疑问，尤其高科技的压迫非常严重。我原来跟沙利文辩论过，我说你们这个搞法不行。他主要是在意识形态上跟我们打，是新冷战的打法，认为我们的经济竞争，是因为两家的体制是对抗性的体制。

程衍樑

价值观层面。

相蓝欣

价值观，还有体制本身是对抗性的，早晚要发生冲突，所以我要压制你。这就是特朗普为什么改变了这个局面，他把拜登的战略从底下全部抽掉了。竞争是竞争，但是是正常的大国之间的竞争，这是特朗普的思路，可以是残酷竞争，但是跟价值观、跟两个体制的不同没有关系。这个变化就大了。

欧盟对华政策的误判

相蓝欣

在现有地缘政治的引导下，欧盟也在考虑跟我们打贸易战。因为美国也打，所以他们也打。但是欧盟在贸易战的问题上，误判了一个问题。欧盟没有打贸易战的经验，只有一次打赢的经验，就是当年对日本的贸易战。但那种打法，最需要的就是跨大西洋的通力合作。《广场协议》要是没有美国人，说我们不管、你们去谈，他们绝对谈不下来。所以现在是在单挑，因为中欧投资协定被搅黄了。如果这个协定已经生效好几年的话，欧盟不会在电动车、光伏、绿色制造业方面落后，因为我们也直接投资在那里，我们技术比他们好，他们也会上去，而且他们能够占领市场，包括电动车。欧盟现在想引领高科技发展，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为什么当年你们没有想好？欧盟也是在投机，处在2021年拜登上任期间，没有投好。现在这个时机要跟我们打贸易战，孤立无援，在各领域都没有优势，道义上优势也不大。我们现在占主导地位的是绿色产业，过去都说中国人不关心环保，现在中国是第一环保大国。你有什么理由说我的电动车对人类不是一个重大贡献呢？

你现在说，把我的传统汽车业搞垮了，那你为什么早不开始进行改造？我的感觉是，贸易战打是肯定要打了。现在他们划定的时间是10月，说是“最后通牒”，如果中国不再采取什么措施把赤字降低，他们就要开打贸易战。但具体怎么开打，实际上他们手头的牌有限。嘴巴里讲出来的几个方法，号称是“火箭弹”“核弹”，我估计不敢用。他们公开的层面说，要直接把美国“301调查“的做法直接移植到欧洲，这不可能。

程衍樑

因为中欧之间的技术合作，比中美之间要深很多。包括我们用的那些高铁、电子系统、卫星通信，真不知道要怎么拆了。

相蓝欣

德国原来很厉害，像精密仪器、车床、机床，很多方面都是遥遥领先，我们没有达到人家的水平。所以我认为，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欧盟现在都不具备。我还是要强调跨大西洋的关系，美国人不会跟他们联手采取措施，所以欧盟赢不了。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现在的赤字量确实太大，可能还是要做一定的让步，有些方面能让且让，要不然他们这些政客在国内也没法交代。

本期嘉宾

程衍樑（微博@GrenadierGuard2）

相蓝欣，华东师范大学特聘讲座教授，华盛顿史汀生中心杰出研究员，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和发展研究生院终身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国际关系和现代中国史，合译有《凯恩斯传》。

本期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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