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没有孔乙己：一边是 4 个 Offer，一边是第 142 版 Excel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霓虹电波局 ，作者：霓虹电波局，原文标题：《东京没有孔乙己：一边是 4 个 Offer，一边是第 142 版 Excel》

“

同一片东海两岸，一边在挑工作，一边在等通知。

——霓虹电波局

前阵子，我去了一趟东京。

晚上在新宿西口的一家居酒屋里喝酒，被隔壁桌几个穿黑西装的日本年轻人给看呆了。

每年10月，正是日本各大企业为明年春季入职的应届生举办正式“内定式”（录用仪式）的日子。那几个年轻人刚参加完企业的内定恳亲会出来，白衬衫领口微敞，领带扯得歪歪扭扭，桌上摆着几扎生啤。其中一个微醺的小伙子正对着同伴大吐苦水，大意是：手头已经拿了四家公司的“内定”（Offer），现在特别苦恼，不知道该留下哪家。因为A公司虽然给的起薪高，但周末偶尔要团建；B公司离家近，但办公室的咖啡机不够高级。

我在旁边听得差点把嘴里的毛豆喷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国内家族群里正为外甥女找工作愁得掉头发的表姐，再抬头看看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忍不住感叹：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有时候甚至隔着一道东海。

📌本文看点

01

98%的就业率

02

1270万毕业生

03

三十年前的镜像

01

TOKYO

东京：98%的就业率

把日历翻到2026年，东亚这两座巨大的经济体，在年轻人的出路上，正在上演一出极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双城记”。

先看一组今年刚出炉的硬核数据。

今年5月，日本厚生劳动省和文部科学省联合发布了一份报告：截至2026年4月1日，日本春季毕业的应届本科生，就业率达到了惊人的98.0%。

这是什么概念？并列历史第二高。基本上只要你有找工作的意愿、四肢健全、愿意出门，不是铁了心要在家里蹲着当全职儿女，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社会就已经给你把工位留好了。

更有意思的是细分数据。在我们的日常经验里，就业市场一旦紧缩，最先受冲击的往往是女生和文科生。但在2026年的日本，女生就业率飙到了98.7%，创下1997年有统计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文科生的就业率也稳稳停在98.0%。

Recruit Works研究所做的《大卒求人倍率调查》给出了底牌：2026届日本大学生的求人倍率是1.66倍，而眼下正在进行中的2027届，也高达1.62倍。也就是说，平均每个日本大学毕业生面前，都摆着至少1.6个工作岗位在排队等他翻牌子。如果是300人以下的中小企业，这个数字更是夸张到了8.98倍——将近9个岗位抢一个学生。

这就是日本媒体天天挂在嘴边的超卖方市场。

98.0%

应届本科生就业率

1.66倍

2026届求人倍率

23.7万

本科起薪（日元）

为了抢人，一向以严谨、论资排辈著称的日本株式会社们，今年彻底放下了身段。2026年4月入职的日本本科生，平均起薪涨到了23.7万日元，连续四年上涨。不少商社和IT企业为了防止学生在10月内定式前后内定辞退（毁约），不仅发Offer的时候送最新款的电子产品，甚至还专门搞起了“父母公关”——请学生的爸妈去高级料理亭吃饭，双手奉上印着社长签名的“家长确认书”，感谢二老为公司培养了这么优秀的栋梁。

以前咱们总笑话日本“失去的三十年”，觉得那边的年轻人全都躺平成了低欲望的食草族。

「结果人家躺着躺着，把婴儿潮一代熬退休了，把竞争对手熬没了，自己躺成了稀缺资源。」

02

THE OTHER SIDE

国内：1270万人的秋招

把视线转回国内，画风就变得有些沉重了。

这两年，每到毕业季和秋招季，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象牙塔的浪漫，而是改简历的焦灼和等通知的叹息。

前几天我去上海某高校附近办事，顺便在学校周边的咖啡馆坐了坐。十月份正是秋招的黄金档期，往年这个时候，咖啡馆里坐满了意气风发、讨论着去哪家大厂或外企的年轻人。

但今年，咖啡馆里安静得像自习室。几个大四模样的学生围坐在一张桌子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Excel表格。我路过时瞄了一眼，表头写着：“27届秋招投递记录（第142版）”。

其中一个男生叹了口气，合上电脑说：“实在不行，还是先去考个街道办的网格员或者社区岗吧，好歹算个安稳差事。”旁边的人默默点了点头，没人反驳，也没人觉得大材小用。

「我们用三十年走完了西方一百年的工业化道路，顺便也用十几年时间，把高等教育的蓄水池扩建成了汪洋大海。」

今年夏天刚刚走出校门的2026届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了创纪录的1270万人，比上一年又多了48万。一千两百多万年轻人像潮水一样涌向社会，这个数字有多庞大？相当于每年都有一个中等欧洲国家的总人口，拿着烫金的毕业证书，整整齐齐地站在写字楼底下，等待检阅。

1270万

2026届高校毕业生

+48万

同比增加

但写字楼里的灯光，却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前些年，互联网、教培、房地产就像三台不知疲倦的巨型抽水机，哪怕你学的是冷门专业，只要培训三个月代码，或者能写几篇漂亮文案，就能轻松拿走体面的Offer。那时候的年轻人，挑工作就像在回转寿司店里拿盘子，总觉得下一个转过来的会更好。

而到了2026年，时代换了剧本。房地产在漫长的周期调整中学会了节衣缩食，互联网大厂把“降本增效”刻进了日常，金融行业的精英们也在适应新的节奏。旧的蓄水池在缩水，而新能源、人工智能这些新的蓄水池，虽然看着热闹，但本质上是“技术密集型”而非“劳动密集型”——它们需要的是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和熟练的技术骨干，而不是几百万坐在办公室里做表格的文科生和普通工科生。

于是，魔幻的对比出现了：

在日本，文科生高达98%的就业率背后，是企业极高意愿地把他们招进去，从怎么发邮件、怎么递名片开始手把手教起；而在我们这里，一份月薪四五千的基础岗位，HR敢在招聘软件上理直气壮地写着：

“要求本科及以上，有两段以上大厂实习经验，具备独立抗压能力。”

不少孩子为了保住珍贵的“应届生身份”，主动延毕，或者在考研、考公的独木桥上一战、二战。

孔乙己的长衫，脱下来觉得冷，穿着又实在迈不开腿。

03

1993—2005

日本也淋过那场雨

其实，如果把历史的镜头拉远一点，你会发现今天的我们，大概率只是在经历日本三十年前淋过的那场大雨。

日本并不是天生就是求职者的天堂。1993年到2005年，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也曾经历过长达十余年的“就业冰河期”。

那时候的日本有多难？2000年前后，日本大学毕业生的整体就业率一度跌破60%（最低跌至55.1%），求人倍率掉到0.9以下。无数名校毕业的日本青年，投出上百封手写简历却石沉大海，最后只能去便利店打零工、去企业做非正式的派遣员，成为了日本社会学里著名的“迷失的一代”。

当时日本畅销书排行榜上，全是《下流社会》《穷忙族》这种听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书名。那时候的东京街头，穿西装去公园长椅上假装上班的人，比今天我们在咖啡馆里看到的人只多不少。

日本今天的“98%就业率”，本质上并不是它的经济突然发现了什么灵丹妙药，而是时间给出的一份残酷又温情的补偿。

一方面，少子老龄化这头灰犀牛撞碎了所有的用工门槛。日本每年18岁的人口已经从巅峰期的205万跌到了如今的106万左右。当整个社会的螺丝钉都不够用的时候，企业自然不敢再挑肥拣瘦，哪怕是一颗稍微有点生锈的螺丝钉，也得先捧在手心里拧上去再说。

另一方面，日本企业在经历了漫长的周期洗礼后，依然保留了那套看似笨拙、实则极具韧性的“新卒一括采用”制度。企业不指望一个22岁的大学生一进门就能创造多少利润，而是把他们当成一张白纸，用长周期的内部培养去换取企业的延续。

反观我们，过去二十年吃惯了“人口红利”和“工程师红利”的快餐，无论是企业还是社会，都太追求“即插即用”了。

很多企业恨不得今天发Offer，明天这个应届生就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后天就能给公司带来营收。一旦市场环境承压，企业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储备人才，而是缩减校招名额，去市场上掐尖那些有经验的熟手。

「大家都想直接摘果子，没人愿意花时间去浇灌一棵小树苗。」

这才是今天我们的大学生感到疲软、迷茫和无力的真正症结所在。

04

SHIBUYA

涩谷的绿灯，与一段夜路

离开东京的前一天傍晚，我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成群结队的日本年轻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斑马线，脸上有下班后的疲惫，但眼神里没有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慌张。

老实说，看着还是挺让人羡慕的。

我们这一代人，见证过经济狂飙突进的黄金岁月，见识过遍地是机会的草莽时代，所以我们有时候很难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岗位如此焦虑，为什么他们不再像前辈那样敢闯敢拼，而是纷纷钻进体制的壳里寻找安全感。

其实真不能怪现在的孩子们不够努力。他们从小在题海里厮杀出来，精通各种软件技能，会做精美的简历，甚至大一就开始利用寒暑假去刷实习。他们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综合素质最高的一代大学生，只是恰好撞上了宏观周期换挡的减速带。

就像坐在一辆原本时速120公里的列车上，突然降速到了60公里。车还没停，甚至依然在稳步往前开，但巨大的惯性，足以让车厢里刚站起来、还没抓稳扶手的年轻人晃得站立不稳。

好消息是，周期的齿轮从来不会停下。

日本的今天，某种程度上也剧透了我们的明天。算算人口账，十几年后，当00后、10后彻底接管职场，当上一代庞大的人口基数全面退场，用工市场的天平终究会一点点向年轻人倾斜。那时候，或许我们的HR也会捧着礼物站在校门口，苦苦挽留一个刚毕业的文科生。

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处于时代夹缝里的这几届毕业生，注定要多走一段夜路。

在这段夜路里，与其苛责年轻人为什么不脱下长衫，不如给他们多一点耐心和包容。社会少一点对年龄和空窗期的苛刻，企业多一点培养新人的远见，哪怕只是招聘软件上少一句冷冰冰的“已读不回”，对这些刚出校门的孩子来说，都是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毕竟，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用来试错、用来大口喝啤酒、用来烦恼“办公室咖啡机不够高级”的，而不是用来在出租屋里对着第142版Excel表格叹气的。

END

这里是霓虹电波局。希望属于我们年轻人的“卖方市场”，能早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