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0 08:02

Manus的生存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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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嗅态 ,作者:嗅态


2009年暑假,刚读完高二的季逸超着手开发一款第三方iOS浏览器,取名“猛犸”。同年11月,他完成第一代产品的最终测试版。2010年12月,猛犸正式在苹果App Store上架销售。季逸超一个人负责设计、编程、测试和运营。


据季逸超在《张小珺商业访谈录》中回忆,从第一代产品到最后一个版本,猛犸浏览器累计为他带来了30多万美元收入。当时,国内不少用户没有国际信用卡,无法购买,他干脆破解了自己的软件,放到国内论坛供人免费使用。


苹果提供操作系统、开发工具和销售渠道,季逸超负责开发产品、寻找用户。一个高中生借助苹果建立的应用生态,把自己的技术变成了一门生意。


十六年后,计算平台已经换了,Manus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季逸超,与Manus创始人、CEO肖弘一起做出了Manus。公司不训练基础模型,而是调用Anthropic的Claude、阿里的Qwen等外部模型,把这些模型打造成能够打开网页、编写代码、交付文件的智能体。2025年3月上线,八个月后,年化经常性收入突破1亿美元。2026年10月,公司完成超过5亿美元融资,估值约40亿美元。


两人的经历有一条相似的线索。季逸超在苹果的系统上卖软件,肖弘在微信公众号后台和企业微信上做工具,后来两人一起在大模型上做浏览器插件和智能体。大公司把基础能力建好,他们找到能力与用户之间没有被填上的鸿沟,把它做成产品。这种做法可以叫作依附式创新。


外界对Manus的争论,大多停在“套壳”有没有技术含量上。更值得研究的,其实是依附式创新本身在大模型时代发生的三个变化:留给依附者的窗口越来越短;依附者占据的位置,正好是平台下一步要去的地方;依附者每多做一单生意,就要多付一笔钱给未来的对手。


Manus用这套办法论做成了大生意,也不得不更早回答这些问题。它的成功让市场看见了智能体的价值,也让它站到了模型公司准备争夺的市场上。这是Manus的生存悖论,也是这一代建在大模型之上的应用公司共同的处境,更是一种科技创业模式的成功与困境。


真正的资产是时间窗口


2019年12月,企业微信3.0上线,打通了微信通讯录、朋友圈和群聊。肖弘判断,个人微信上那些用来管理客户的外挂工具迟早会被整顿,提前半年推出了基于企业微信官方接口的微伴助手。


2020年5月底,个人微信上最大的外挂管理工具WeTool被封。他写了一篇文章引导客户迁移到微伴,凌晨两点发出,早上六点起来看,阅读量已经过了10万。此后不用做营销,每天都有几百家企业自己找上门。


两年后,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据人人都是产品经理网站的复盘,Monica的立项时间是2022年11月20日,比ChatGPT发布早了十天。


ChatGPT出来后,AI写作公司Jasper的创始人表示,要给互联网上的每一个输入框赋能,Jasper自己则更看重企业客户。肖弘据此决定做面向普通用户的浏览器插件。Monica在十几个月里做到了千万美元以上的年化收入。


Manus是第三次。2025年3月5日发布时,能让普通用户看着AI自己操作电脑、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的产品还很少,ChatGPT到2025年年中才加入智能体模式。Manus只开放邀请码,一周之内,等候名单排到了约200万人。



这几次转向,靠的都是同一种能力:在平台的下一次变化到来之前,提前站到它会需要的位置上。微伴比WeTool被封早了半年,Monica立项比ChatGPT发布早了十天,Manus赶在多家模型公司推出成熟的通用智能体产品之前。


这家公司的工程体系,也是为抢时间设计的。季逸超在2025年7月的工程笔记里解释,团队选择押注上下文工程、不训练自己的模型,原因之一是改进可以在几个小时内上线,不必等上几周。为了找到更好的组织方式,团队把智能体框架推倒重来了四次。开源社区在Manus发布后很快拼出了OpenManus,能复刻演示里的大部分功能,却没有复刻出这种迭代速度。


对这类创业者来说,时间差是第一笔本钱。抢先推出产品,能换来收入、用户和试错机会。但窗口本身留不住人。真正的资产,要在别人追上来之前攒出来。


投资人很早就在追问这门生意能守多久。壹伴时期,团队前后融资加起来不超过800万元。真格基金合伙人刘元后来说,肖弘几乎被中国每一家风投拒绝过,他帮肖弘拉过130多个投资人的群。投资人反复问壁垒在哪里。


比别人早做出来,可以解释增长,却不能回答竞争来了怎么办。直到大模型时代的窗口足够大,一个窗口能装下上亿美元的收入,Benchmark才在2025年4月按约5亿美元的估值领投了7500万美元。


时间差会消失。Manus今天面对的问题,是这种资产贬值的速度变快了。


时间窗口正在变短


把这支团队经历过的几个平台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规律:有些产品的领先时间,确实比过去短得多。


壹伴做的是公众号排版。2017年,真格基金投资了夜莺科技,此后几年,排版一直是第三方工具的生意,壹伴靠它活到了公司出售。WeTool的命运完全不同,它管理的是个人微信上的客户关系,碰到了微信最在意的账号与营销秩序,平台改一次规则,一夜之间就没了。


Monica的窗口大约是一年多。2023年,它靠浏览器插件起量,到2024年,豆包、Kimi这些手握自家模型的产品纷纷推出浏览器插件,在视频总结、搜索结果旁问答这些功能上,和Monica正面相遇。


Manus在部分产品能力上的领先,很快遭遇挑战。发布时,它拿GAIA基准测试的成绩做卖点。到2025年年中,Writer公司的Action Agent在最难的第三级上拿到约61%,超过了Manus的57.7%。


同一时期,ChatGPT加入了智能体模式。2026年2月,Perplexity推出Perplexity Computer,同时改为按用量收费,年化收入一个月内从3.05亿美元涨到4.5亿美元。一年半时间,智能体从少数公司的卖点,变成了多家模型公司的重点产品方向。



窗口变短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平台的节奏。微信生态的规则调整与模型迭代没有统一周期;但大模型的能力更新足够频繁,每次发布,所有接入者得到的能力都同步上升。Manus借来的进步,别人也同时借到了,单靠功能领先,越来越难守住用户。


第二个原因更重要,是依附者站的位置离平台的主航道有多远。排版离微信的社交主业很远,所以能活很久。WeTool碰到了微信的核心,所以死得很快。智能体就在模型公司的主航道上。模型被训练得越来越会调用工具、操作电脑,智能体是模型能力最直接的商品形态。Anthropic的年化收入从2025年底的约90亿美元,涨到2026年5月中旬的470亿美元,Claude Code这类编程和智能体工具是主要推力。


这一点修正了一个常见的说法。人们常说,创业公司替平台验证了市场,平台看到成功了才决定进入。在一些平台市场里,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是,到了大模型时代,模型公司本来就要走到智能体这一步,模型公司发展智能体,有自身的技术路线和商业动机。Manus证明了需求,却不能据此断定它改变了巨头的产品计划。


编程工具Cursor也面对类似处境。它借助外部模型建立产品体验,同时要与模型公司推出的编程工具竞争。两类公司的商业结构相似,但收入规模、成本结构和客户留存不能直接类比。


由此,我们从这种竞争关系中看到一种可能性:在大模型时代,一家应用公司离模型公司的主航道越近,增长越快,窗口也越短。Manus和Cursor站在离主航道最近的地方,增长和风险由此同时出现。跑得快,并不意味着能守得久。


越好用,付给对手的钱越多


依附苹果的时候,季逸超每卖出一份猛犸,苹果通过应用商店分成获得收入;猛犸当年的实际适用费率仍需核实。这笔钱按收入比例计算,产品做得好不好、用户用得多不多,抽成比例都一样。依附微信的时候,肖弘面对的主要是平台的规则,壹伴的用户每天排多少篇文章,他并不需要为此向微信付费。


大模型改变了这种关系。模型按token收费,用得越多,费用付得越多。



智能体又是最耗token的一种用法。季逸超在工程笔记里披露,智能体每走一步,都要把之前的全部记录重新交给模型读一遍,Manus里输入和输出的token比例平均约为100比1。


任务越长、越复杂、越自主,消耗越多。Manus在2025年7月推出Wide Research,最多能让100个子智能体同时工作,产品能力越强,调用量越大。到2025年12月,它八个月里累计处理了超过147万亿个token。


这让依附关系多了一本按使用量计算的账单。产品用量增长,通常会增加模型调用支出;但单位成本也可能因缓存、路由和模型降价而下降。收入能否覆盖调用成本,决定增长究竟值多少钱。


Manus既向上游购买能力,也在下游与部分上游公司竞争。供应商的报价、模型表现和自有产品策略,都会影响它的利润。


免费用户让这种关系更加明显。据36氪报道,2025年12月,Manus有450万注册用户、20多万日活,付费率约5%。免费用户同样会带来推理和运行成本。用户增长得快,收入转化和成本控制就得跟上。



所以,季逸超在笔记里把KV缓存命中率称为上线运行的智能体最重要的单一指标。缓存命中的输入,价格只有正常输入的一小部分。团队让上下文只追加不改写,把长网页和PDF存进文件、只在上下文里留路径,这些工程设计提升了速度,也是为了降低推理费用。一家公司最重要的工程指标,同时是它和供应商之间的一张账单,这本身就说明了依附关系的性质。


多模型调度是Manus的重要议价手段,但并非唯一手段。缓存效率、任务拆分、用量采购和定价也会影响成本。它同时调用Claude、Qwen等多家模型,肖弘团队在Monica时期就做过这件事,后台会按任务类型自动挑出又省钱又好用的模型组合。只要几家模型的能力差距不大,Manus就能在它们之间压价。


大模型时代,除了规则依附之外,又增加了持续的成本依附。微信时代的依附者担心平台改规则,今天的应用公司还要不断支付模型调用费用。规模越大,成本控制越重要。Manus没有公开毛利率,外界无法知道这笔租金具体吃掉了多少收入,但结构上的方向是清楚的。


擅长离开的人,第一次需要留下


回看两位创始人的经历,还能看到一条更隐蔽的线索。两人都曾在技术和市场转向时,及时放下旧产品。


季逸超的猛犸,在系统升级中下架。他创办的Peak Labs,2019年11月推出搜索引擎Magi,季逸超后来在播客里说,团队拿它和Google正面比过,准确度在89%以上。半年后GPT-3出现,他在工程笔记里回忆,团队自己训练的模型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了意义。他转向了模型之上的应用层。


肖弘在武汉创业时,匿名社交、二手集市几个方向接连碰壁,才转到公众号工具。个人微信外挂的风险出现之前,他换到了企业微信。2021年,明略科技和腾讯投资先后对夜莺科技做了三轮、合计数亿元的战略投资,肖弘判断企业服务软件的估值已经过热,核心团队也需要一次回报,最终把公司卖给了明略。浏览器插件的竞争变得激烈时,团队的重心转向了Manus。2025年底,公司一度接受收购,交易后来没有完成。


关于字节跳动曾提出收购Monica团队的说法,公开报道口径并不统一,交易金额和谈判细节仍需独立核实。无论传闻是否准确,肖弘在插件市场竞争加剧后转向Manus,是可以观察到的产品选择。


两个人走到一起,也与这套寻找新机会的方法有关。据刘元2025年6月在播客《十字路口Crossing》中的回忆,Monica已有相当规模的用户和收入后,肖弘觉得浏览器插件的空间有限,想做一款AI时代的浏览器。他与刘元多次讨论AI搜索,刘元便向他介绍了季逸超。季逸超此前开发过猛犸浏览器和Magi搜索引擎,出售公司后在真格基金担任驻场创业者。刘元从季逸超18岁时就开始投资他,熟悉两人的经历,也参与了劝说季逸超加入Monica的过程。


季逸超有过独立创业和出售公司的经历,为什么愿意加入肖弘的团队?在2025年12月录制的《张小珺商业访谈录》中,季逸超谈到,肖弘曾问他,是否愿意在一个产品里把浏览器、搜索引擎和语言模型重新做一遍。这几件事恰好贯穿了季逸超此前的创业经历。对他来说,加入团队的目的也不只是继续做Monica插件,而是寻找下一款产品。


两人的合作由此有了明确的方向:肖弘已经验证了AI工具的用户需求和商业化能力,季逸超带来了浏览器、搜索和模型工程方面的经验。Manus正是在这样的团队组合中诞生的。


Manus的核心团队还有第三个人,产品合伙人张涛。与肖弘、季逸超的连续创业经历不同,张涛长期在互联网公司从事产品工作,先后任职腾讯、豌豆荚、AcFun、字节跳动和光年之外等公司。据《晚点LatePost》2025年3月的报道,三人在2024年完成组队。肖弘负责公司的经营与商业化,季逸超主导技术架构,张涛则带来了多年积累的产品经验。


这支团队的组合,恰好对应了一家AI应用公司需要解决的三个问题:发现什么需求,用什么技术实现,以及怎样把技术做成普通人愿意使用的产品。肖弘熟悉用户增长和商业化,季逸超熟悉浏览器、搜索和模型工程,张涛长期研究产品设计和用户体验。


三个人的经历汇合到Manus,也让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应用产品特征。它需要向模型公司购买基础能力,再通过产品设计和工程组织,把这些能力转化为用户愿意付费的服务。



这些选择各有当时的市场背景。连在一起看,这支团队在过去反复证明的是两种能力:发现窗口,以及在窗口关闭前离开。但找到下一次机会,与守住眼前这家公司,是两道不同的命题。


Manus把第二道题摆到了他们面前。到2025年12月,它有105名员工,分布在多个城市;2026年10月,它拿到了超过5亿美元的新融资。这样规模的资本和组织,已经不能用“去下一个平台”来回答竞争。估值约40亿美元本身就是一种要求:投资人押注的是Manus未来的现金流和竞争位置,创始团队能否再找到一个新风口,不能替代这家公司自己的经营成绩。


季逸超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接受MIT Technology Review访谈时说,希望Manus是他做的最后一个产品,以后再有疯狂的想法,交给Manus去做就行。2025年12月,他在张小珺的播客里被问到对公司最悲观的预期,回答是下个月就倒掉,团队还在努力争取活下去的资格。


这支团队的肌肉是为速度练出来的。改进以小时计算上线,框架推倒重来四次,在窗口打开时冲进去。守住一家公司需要的是另一些东西:账户体系、安全与合规、企业客户关系、用户长期的信任,这些都慢,都没法几个小时上线。


此外,Manus还要防备一种更难察觉的风险:过去最有效的创业方法,未必适合今天的公司规模。依附式创新让创业者在一个又一个平台之间实现了长期成功,但一家公司无法靠创始人的下一次判断活下去。


船想给自己打一根柱


10月,Manus推出2.0版本,同期推出的Cue可以给AI智能体配上邮箱账号和数字钱包。Cue显示出一个新方向:Manus想掌握更多不随底层模型更换而消失的用户关系。


在微信时代,用户的账号和关系永远属于微信,微伴再成功,也只是长在企业微信的账号体系上。Cue想做的,是让智能体在外部世界里拥有自己的身份和账本。它用谁的名义收发邮件,用哪个钱包付款,留下哪些往来记录。这些东西不依赖任何一家模型,换了底层模型,它们依旧还在。



2025年7月,季逸超在工程笔记解释团队为什么不训练自己的模型,也用一个比喻解释Manus的路线:“如果模型进步是上涨的潮水,我们希望Manus成为那条船,而不是固定在海床上的柱子。”


时至今日,Cue像是Manus试图给自己打下的一根柱子。沿着这个方向,Manus正在寻找能够让公司长期立足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中立。模型公司通常有推广自家模型的动力,但具体产品也可能接入外部能力。Manus可以。它能在Claude、Qwen和其他模型之间挑选最合适、最便宜的组合,这种跨模型选择可能成为独立应用的卖点,但优势能维持多久,还要看模型质量、价格和用户体验。


另一样是用户在外部世界的身份与记录。邮件往来、付款记录、任务历史、团队的工作流程,积累得越久,迁移起来越麻烦,而且它们的价值与模型无关。


这两样东西要成立,均有前提。几家模型的能力差距不大时,中立才值钱;一旦某一家长期大幅领先,用户会直接去用那一家的智能体。用户也要愿意把邮箱和钱包交给智能体,这需要时间、安全记录和信任。


判断Manus能不能走通,可以看几个具体的变化:Cue的实际使用规模,付费率能否明显超过5%,团队和企业客户的收入占比,以及非Claude模型承担的任务比重。


把视线放回整个科技产业,从个人电脑、移动互联网、社交平台到云计算,每一代平台都养活过一大批依附者,也收编过其中一批。活下来的依附者大致分两种。一种站得离平台主航道足够远,像排版工具之于微信;另一种握住了平台在结构上不愿意握的东西。


大模型时代把这条规律推到了更极端的位置。窗口按月计算,租金按用量收取,智能体又恰好是模型公司的主航道。靠远离平台主业来避险,对通用智能体公司并不现实。它们只能把竞争重点转向用户关系、执行质量和长期服务。


十六年前,猛犸消失在一次系统升级里,季逸超当时没有任何办法。今天的Manus面对的升级,叫作新一代模型和模型公司自己的智能体。这一次,它手里有几百万用户、超过5亿美元的新融资,以及一个刚刚上线的邮箱和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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